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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回渊(上) 为寻解药再 ...

  •   崔简从袖中取出铜令递过来,铜令边缘磨得光滑,正面纹路凹陷处积了一层暗色的锈迹。她认得这枚铜令,当时在谌阁初见渊底镜像时,崔简用的就是这一枚。
      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      卫昭摇了摇头,铜令收进袖中。她转头看了一眼床榻,萧执躺在那儿,手搭在被面外,指甲泛着青紫色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。此去渊底,她没想着活着回来。要么拿到解药救他,要么死在深渊里。
      她转身走了。
      独自骑马赶到渊口。山缝横在山前,两边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,雨水从缝隙里往下淌,在洞口汇成一小滩积水。马蹄踩进去,溅起的水花是黑灰色的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
      她下了马,把缰绳系在洞口的枯树上,弯腰钻进山缝。
      洞里比外面暗得多。眼睛适应了好一阵,才慢慢看清轮廓。以前来的时候,两侧石壁上刻满了暗红色的纹路,密密麻麻,像血管一样从洞口延伸到深处。现在那些纹路大多灭了,只剩下灰白色的刻痕,像干涸的河床。偶尔有几处还在发着光,很淡,一明一暗,频率很慢,像快要咽气的人。
      地上全是碎石,有些地方的石板翘起来了,靴底踩上去吱呀一声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气味,像铁锈混着烧焦的骨头,钻进鼻腔里刺得人想咳嗽。卫昭把袖口扯上来捂住口鼻,一步一步往里走。
      走入深处,锁着镜像的祭台孤零零立在洞穴中央,周围的东西都碎了,衬得它空荡荡的。从前锁着镜像的那个位置只剩几根断裂的铁链散落在石面上。石面上有一道道深深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。还有一些暗色的痕迹,像干涸了很久的血,颜色发黑,嵌在石头的纹理里,擦不掉。
      卫昭站在祭台边缘,靴底踩着碎石,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洞穴里来回弹了几下,才慢慢消失。
      “姐姐来了。”
      声音从祭台侧边的阴影里传出来。尾音微微上扬,和从前在承恩殿叫她“姐姐”时一模一样。
      秦萝从阴影里走出来。她没穿皇后的华贵装束,一件半旧的黑灰褙子,头发用一根木簪别住,几缕碎发垂在脸侧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      “你就算位置再高,也不过是个傀儡。你拥有的一切,都不是真的。”
      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      卫昭的呼吸停了一瞬,是某种压了很久的东西被人从底下翻了出来。她想起那些碎片,陌生的宫殿,不属于自己的记忆,手腕上那道说不清来由的纹路。她分不清了。
      秦萝看着她的反应,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一些。她的眼底有不甘,有嫉妒,还有一种被人蛊惑后的偏执,藏不住,也没想藏。
      暗处袍角拖过碎石的声音,巫祭从黑暗里走了出来。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下颌,皮肤紧贴着骨头,像一具被风干了很多年的尸体。
      他走到秦萝身边,停下来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像从同一块腐木上长出来的。秦萝没有看他,肩膀却微微偏了一下,朝他那边靠了靠。
      他盯着卫昭,眼眸像深不见底的洞。他声音低沉诡异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      “我就知道你会回来。解药没那么好拿。既然来了,就别想活着走出渊底。”
      秦萝在旁边接话,声音里压着贪婪:“他用你的命续命。等事成了,这江山,天下,全都是我的。”
      她瞳孔里映着石壁上的暗红色光,言语间带着一丝得意。
      卫昭看着她,眼神冷了下去。她开口,声音不大,每个字都沉。
      “你们这些旁门左道的人,不配坐朝堂,更不配拥有天下尊荣。”
      秦萝的脸色白了。那层薄薄的、维持了很久的从容,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。她的嘴唇开始发抖,朝卫昭走过来。
      卫昭没有等她走到面前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侧身,抬手,一掌拍在秦萝的胸口,掌心贴着衣料,发力的一瞬间手腕一抖,力道从掌根送出去。她听见自己的左肩发出了一声细响,像骨头错位又复位的声音。
      秦萝的身体往后滑出三四步,撞在石壁上,闷响了一声。短促沉闷,像被人往胸口砸了一锤。
      她瘫在地上。碎石在她身下滚动,一股血从嘴里涌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碎石上。
      卫昭站在原处,左臂垂着。那一掌用了全力,左肩的旧伤像是被人从里面撕了一下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她没有低头看,退到一旁,把背靠上石壁,闭了眼。听着自己的呼吸从急促慢慢落下来。左臂的绷带底下湿了,黏糊糊地贴着皮肤,她能感觉到血在往外渗。
      巫师站在原处,偏过头,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秦萝,目光里没有心疼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“你果然不行”的淡漠。然后他把目光落在卫昭身上。
      “你伤了她,也算解了旧怨。”他的声音不急不慢。“你还记得前世,那杯要了你命的毒茶吗?”
      卫昭睁开眼。
      “那杯茶,就是秦萝亲手给你的。”他慢慢踱步,袍角拖过碎石,“你前世今生,所有的命数,都在我的算计里。”
      秦萝趴在地上,撑着地面的手在抖,她的嘴角还在往外渗血。
      卫昭看着她。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翻了出来,是某种她一直不愿去想的、如今不得不面对的东西。
      巫祭开始绕着残破的祭台走。他走得很慢,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,在空中轻轻划着,像在描一幅看不见的画。
      祭台上空空荡荡,镜像早就不在了。只剩几根断裂的铁链散落在石面上,链子的断口处泛着暗红色的光,一明一暗,和他的步点合着。他走一步,光暗一下;他停下来,光亮一下。
      他边走边把从前的事一件一件抖了出来。
      “前世北境,我跟萧执有过一场交易。我找他谈的。他想要你的命,我想要他的魂。他没答应。”他停下来,偏过头看了卫昭一眼。“后来打仗,他替你挡了一箭,从这里穿过去。”他的手指在自己左胸的位置点了一下。
      卫昭的手指攥紧了。
      “他死的时候,血和你的血混在一起了。那是我没想到的。他的魂,他的血,他的命,和你绑在一起了。龙脉认了你们两个人的关系,不是一个人的。”
      他又走了两步。
      “他死了,我把他的魂魄困在这里。”他的手指向祭台下方,指向那片黑暗。“他替你受了八年。”
      卫昭的呼吸变浅了,浅到她自己都没发觉。
      巫师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。“那幅画,你收到了吧?画上的人被铁链锁着,低着头。那是我让人送去给你看的。我想让你看看,你的萧执,在替你受什么罪。”
      卫昭的指甲嵌进了掌心。
      “你登基第八年,秦萝给你递了那碗茶。那不是我的意思。那是她自己的意思。她等不了了。她恨你,恨到等不了我安排的时间。”他看了一眼秦萝,秦萝没有抬头,但她的肩膀缩了一下。
      “不过也好。你死了,我就把你锁进来,把萧执换出去。”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嘲讽。“但萧执不答应。你跟他说过什么?他宁可自己被锁着,也不让你进来。”
      卫昭目光直视着巫祭,嘴唇不自觉紧抿。
      “这一世,我又找到了他,也找到了她。”他朝秦萝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“我跟他们做交易。萧执答应坐那把椅子,答应封她为后,答应听我的话,换你活着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。
      “但他不让我碰你。他把你看得死死的,不让我靠近你一步。你以为你手腕上那道纹是什么时候染上的?你以为他为什么不去岭南?”
      他停下来,转过身,面对着卫昭。
      “他去找过我。他跪下来求我。”
      他的声音越发得意,“求我别动你。求我给他解药。求我把你身上的龙纹转到他身上。我答应了。但不是白答应的。他替我坐了那把椅子,替我挡了那些不该他挡的刀,替我背了那些不该他背的骂名。你以为他为什么那么累?你以为他为什么那么害怕你知道?”
      巫祭的脚步越来越慢,声音里有一种缓慢的愉悦,
      卫昭把左臂压在身侧,往祭台的方向挪了一步。靴底踩在碎石上,声音很轻,被巫师的说话声盖住了。
      他说到萧执身上的龙纹是怎么染上的,说到他是怎么一步步把萧执拖进这个圈套的。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,像是在数什么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伸出来。
      卫昭又挪了一步。右手的指尖碰到了剑柄。
      巫祭停下来,看了她一眼。
      他的手抬起来了。灰白色的雾气从指尖涌出来,越来越浓,越来越亮,在他掌心凝成一团白光。那团光不大,拳头大小,但亮得刺眼,他把那团光朝她推过来。她没有躲开。那团光太快了,快到她刚看见它离开他的掌心,它就已经撞上了她的胸口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      她的身体往后飞,后背撞上了祭台的边缘,整个人翻了过去,摔在祭台的石面上。凉意从脊背往下渗,她的左臂已经没有知觉了,血从袖口往外淌,她手撑着石面,撑不起来。
      巫祭走到祭台边,兜帽的阴影下面,一张可怕的脸开始狞笑“你来得正好。现在的你,正是我要的样子。”
      卫昭躺在祭台上,闭着眼。
      脑子里同时涌上来许多画面:前世沙场,她从坡上冲下去,一刀砍翻了蛮子的旗手,萧执从另一侧杀过来,走到她面前,他的脸上有灰,左颊一道浅浅的血痕,他在笑。
      朝堂,她坐在龙椅上,百官跪伏,几百个额头磕在金砖上,闷响汇成一片,她说,朕坐这把椅子,是朕的本事。
      有人端着碗走过来。白瓷的,没有描金线。碗底的茶汤深褐色的,苦味先于热气漫过来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手指从指尖开始发麻,膝盖磕在金砖上,眼前一黑。
      她知道这次怕是出不去了,只能无奈地嗤笑一声自己的无力,手指无意间碰到祭台边上的凹槽,顿了顿,指尖在凹槽里摸了一圈。凹槽不深,边缘光滑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。她想起怀里的铜令,掏出来,摸索着嵌进了凹槽。
      严丝合缝。
      地面微微震动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人从梦中推了一把,碎石从石壁上簌簌地往下落,祭台从中间裂开了。一道深缝从凹槽的位置往两边延伸,越裂越宽。石面往两边倾斜,铁链从断裂处滑落,哗啦啦地响,砸在地上溅起火星,光从裂缝底下往上漫,照在卫昭的脸上。
     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,苍白的,骨节分明,手腕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,凹进去的,像是被铁链锁了太久,勒痕已经长进了肉里。接着整个镜像从裂缝里浮了上来。她站在裂缝中间,脚下什么都没有。
      她的目光慢慢凝聚,落在卫昭身上。
      镜像开口,“歪门邪道的法术,撑不了多久。就算能续命,也没什么用。”
      巫祭的脸色沉了。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十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弧,指尖凝出一团比刚才更大的白光。那团白光在黑暗中膨胀,发出嗡嗡的声响,像蜂群振翅。
      “一道虚影,也敢跟我这么说话?”
      他把那团光推出去。
      镜像没有躲。她伸出手,掌心朝前,五指张开。那团白光撞上她的掌心,发出嗤的一声,像烧红的铁丢进了水里。白烟从她的指缝间冒出来,带着一股焦糊味。
      她的掌心焦黑了,皮肉翻开着,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。她退到了卫昭身前,挡住了她。
      巫祭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能挡一次,挡不了一辈子。我现在握着你们的命脉,用你们两人的身体魂魄,就能永远活下去。”
      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朝卫昭一指。
      卫昭手腕上的龙纹开始发烫。从前那种温热消失了,变成了一种更烈的东西,像有人拿烙铁贴着她的皮肤。那道烫意顺着血脉往上走,心脏猛地跳动。
      她睁开眼。
      镜像正看着她。两个人的手腕上,龙纹一明一暗,交错跳动,频率和心跳一样。
      卫昭坐起来,伸出手,握住了镜像的手。
      镜像的手是凉的,像握着一块从深冬河里捞出来的石头,凉意从掌心往骨头里渗。
      镜像回头看着她,那双和卫昭一模一样的眼睛里,映着火光的闪烁。
      “我终于等到你了。”镜像的身体开始变淡,像墨滴进了水里,轮廓模糊了,变淡的地方透过去,能看见对面的石壁。她的身体像一层薄雾被风吹着,一点一点地往卫昭的身体里渗。
      卫昭感觉到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体温,不属于自己的心跳,慢慢地涌进来。她能感觉到镜像的心跳,比她的慢,沉沉的。
      左臂恢复了知觉,疼痛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具体,她能感受体内慢慢恢复的内力,。
      镜像最后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淡很淡,像冬天早晨窗纸上结的第一层霜,太阳一出来就化了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,但卫昭读懂了。
      好好活着。
      镜像消失了。
      卫昭站在裂缝边缘,手攥成了拳头,她抬起头,看着巫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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