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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游历(上) 卫昭随师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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甘州城外那片荒地,风一吹,尘土像刀子一样割脸。
卫昭勒住马,望着远处灰扑扑的城郭。商颂走在她前面,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下去看看。”她跟着他下了马,牵着缰绳走进城门。街上人不算少,但没有一个抬头的。卖菜的老汉蹲在摊子后面,眼睛盯着地面。一个拉车的苦力从她身边走过,低着头,弓着腰,车轱辘碾过青石板,吱呀吱呀地响。
县衙门口排着长队。一个老汉跪在地上,手撑着地,麦子撒了一地。收粮的衙役把脚收回去,拍了拍靴子上的灰,歪着嘴笑。
“不够,再补一斗。”
老汉没说话,低下头,一把一把地把麦子往袋子里捧。手指粗得像树根,指甲缝全是黑泥。捧起来的麦子掺了土,他低下头吹,吹不干净,又用手拣。衙役的靴子踩在他手上,碾了一下。老汉的手从麦子里抽出来,指头肿了,弯不拢。他没出声,换了另一只手,继续捧。
卫昭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老汉的手。那只手肿得发亮,他没有缩回去,还在捧——一粒一粒,把嵌在泥里的麦子抠出来。边上的人看着,没有人动。
卫昭走了过去,蹲下来,蹲在老汉身边,接过他手里的麦子,一把一把地往袋子里捧。衙役低头看着她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哟,来了个多管闲事的。哪来的丫头片子,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
卫昭没有抬头,把地上的麦子拣干净了,直起身,把那袋麦子递回老汉手里。老汉的手指还在抖,抖得袋子都握不稳。卫昭把袋子口扎紧,塞进他怀里。
“走吧。”
衙役不笑了,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去推卫昭的肩膀:“我跟你说话呢,听见没有——”
卫昭没让他碰到,手抬起来,不是打他,是用两根手指夹住了他的手腕。衙役的脸色变了——他的手动不了了,像被铁钳夹住,抽不回来,也落不下去。他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,额头上青筋蹦了起来。
“松、松手——”
卫昭没有松,看着他的眼睛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你刚才哪只脚踩的?”
衙役的嘴张着,说不出话。
“我问你,”卫昭说,“哪只脚踩的?”
衙役的腿软了,站不住了,往下跪。卫昭松了手。衙役瘫在地上,爬不起来。卫昭没有看他,转身上马。
出了城,商颂走在她旁边。
“你今天动了手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不是动手?”
“那是让他知道疼。”卫昭说,“真动手,他的手已经断了。”
商颂没有再问。
甘州的事没有完。衙役跑了,但赵家还在,县丞还在。卫昭没有走,她开始查——查赵家占了多少地、打了多少人、杀了多少人。她不急,每天进城,蹲在茶馆里听人说话,蹲在路边看人进衙门。她记下了赵家两个管家、四个护院的出入时间,记下了县丞每天几点出门、走哪条路、跟什么人吃酒。
半个月后,她把状子递进了州府。一个月后,州府来了人。三个月后,赵家的家产被抄没,县丞被革职查办。
卫昭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赵老爷被押上囚车。商颂站在她旁边。
“心里什么感觉?”
“不痛快。”
“嗯?”
“应该更早学会这些。”
商颂没有接话,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杏脯,往她手里一塞。
甘州的事了结之后,卫昭跟着商颂继续往东走。没有既定方向,没有归期。商颂说,山上能学的已经学完了,剩下的在人间。卫昭没有再问。
走了几天,进了一座镇子。镇子不大,街两边的铺子开着,幌子垂头丧气的。地上有积水和牲口粪,脚踩上去滑溜溜的。路边蹲着一个老汉,面前摊着几把发黄的青菜,叶子蔫得像破布。旁边一个孩子光着屁股跑出来,肚皮圆鼓鼓的,薄得能看见青筋,他妈追出来一把拎了回去,门“啪”地关上了。
卫昭没多看,走了这么远,看多了。
她把马缰绳递给商颂,自己拐进一条巷子。巷子窄,两边的墙长满了青苔,墙根堆着烂菜叶和碎碗片,空气里一股馊味。她低着头走,听见前面有动静。
几个人堵在巷子尽头,围着一个背靠墙的少年。那少年衣裳被扯破了大半,露出的肩膀瘦得骨头棱棱的。他脸上有血,嘴角烂了,鼻梁上有旧伤疤。但他靠着墙,没蹲下,没抱头,就那么站着,眼睛盯着面前那个满脸横肉的人。
“还钱!”那人一巴掌呼过去,声音又脆又响。少年的脸被打得掼到一边,后脑勺磕在墙上,“咚”一声,墙皮掉下来一小块。他慢慢把脸转回来,还是盯着那人。
“你还敢瞪?”那人又是一拳,砸在他胸口。少年闷哼,腰弯下去,两只手撑住膝盖,弓着背,像只煮熟的虾。过了几息,他直起来,慢慢站起来,又站直了,又盯着那人。
卫昭看清了那少年的眼睛——不是仇恨,不是愤怒,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也不肯倒下去的倔。她见过这种眼神,在宁武关城墙上那个老兵的眼睛里见过。老兵看了一辈子,这个少年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那人又举起拳头。卫昭走过去,没说话,靴子踩在碎瓦片上,咔嚓一声。那人转过头,看见她,愣了一愣,上下打量她一眼:腰间的剑,衣裳半旧,面生。
“你谁啊?”
卫昭没看他,走到少年身边,转过身,面对着那个地痞。那人伸手要推她肩膀——卫昭没退,左脚向前迈了半步,身体下沉,右手像蛇一样顺着他伸出的胳膊滑上去,扣住他的肘关节外侧,腰一拧,腿别住他的腿。那个人整个身体像被人从根部掀了一下,侧着摔在地上,胳膊被拧在背后,动弹不得。他趴在地上“啊——啊——”地叫,不是疼,是吓的。另外几个人全呆住了,脚像钉在地上。
卫昭松手,站起来,拍了拍衣裳。那些人这才回过神,七手八脚扶起他,连滚带爬跑了。
巷子尽头只剩她和那个少年。少年靠着墙,喘着粗气。他的手还在抖,但没有坐下去,就那么站着,看着卫昭。瘦,颧骨高,眼窝深,嘴唇干裂。十几岁的样子,头发乱糟糟的,身上没有二两肉。但他的站姿不是软的,脚踩在地上,脚趾头抠着泥。
“叫什么?”卫昭问。
“陆桁。”
“那些人老打你?”
“欠他们的钱,爹生病的时候借的。爹死了,还不上。”语气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娘呢?”
“跑了,前年,跑了就没回来。”
卫昭没再问,把水囊解下来递过去。陆桁接过去喝了两口,呛了,咳了几声,又喝了两口。
“你能打。”他把水囊递回来,“你刚才那一下,用的是什么?”
“师傅教的。”卫昭说。
陆桁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巷口。商颂牵着马站在那棵枯树下,正在跟一个老汉说什么。灰白的头发,破草鞋,衣袍被风吹得翻卷。
“你师傅?”陆桁问。
“嗯。”
陆桁盯着商颂看了几秒,然后双膝跪下。
“教我。”
卫昭没有扶她,也没有说好。她看了他一眼,转身朝巷口走去。陆桁跪在那里,没有动。卫昭走到商颂面前,低声说了几句。商颂听完,看了巷子里那个少年一眼,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几下,摸出一枚铜钱。铜钱磨得发亮,中间穿着红绳,红绳褪成了暗红色,边角起毛了。
他走到陆桁面前,蹲下来,把那枚铜钱塞进他手里。
“拿着,往西去雁门关,找一个叫赵林的老兵。把这个给他看,他会安排你。”
陆桁低头看着手里那枚铜钱。铜钱正面磨平了,刻着一个字——不认识。
“‘商’,我的姓。”商颂站起来,“不用谢我,谢她。”
他走回马跟前。卫昭看了陆桁一眼。
“走吧,以后站稳了。”
她牵马出了巷子,走了几步,没回头。身后没有声音。
多年以后,卫昭坐在帅帐里,帐帘掀开,走进来一个校尉。黑,瘦,脸上有疤,腰间挂着一枚旧铜钱。那枚铜钱磨得几乎看不清字了,红绳换了很多根。他单膝跪下,抱拳。
卫昭看了他一眼,认出那枚铜钱。她低下头,继续看舆图。
“归队。”
“是。”
他转身出去,帐帘落下,烛火晃了晃。卫昭没有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