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8、游历(下) 卫昭入岭南 ...

  •   离开甘州之后,卫昭跟着商颂走了很远的路。往西去过陇右,往东走过齐鲁。在陇右学会了看星象辨方向,在齐鲁学会了看人断事。最后,商颂带她一路往南,进了岭南。
      那一年,她十四岁。
      岭南和北边不一样,山多,林子密,空气湿得像揣了一团湿棉花在胸口。商颂走在前面,步子不紧不慢,偶尔停下来,指着路边一株草说这个解毒、那个止血。卫昭跟在后面,记着。走了几天,进了一条山沟。两边的山夹着一条窄路,地上铺着腐烂的竹叶,踩上去软塌塌的。商颂脚步慢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      “跟紧。”
      转过一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。山坳里凹进去一块平地,几间竹舍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,屋顶长满了青苔。村口有棵大榕树,气根垂下来,像一挂帘子。树下石桌石凳,桌上刻着棋盘。旁边坐着一个人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灰色粗布衫,腰背佝偻。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,穿着粗布衣裳,眉眼清秀,眼神很沉,手里端着一碗水,没喝,就那么端着。
      商颂走过去,站在那人面前。那人没抬头。
      “来了?”
      “来了。”商颂说。
      “这就是你那个徒弟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多大了?”
      “十四。”
      那人放下竹刀,抬起头。眼睛浑浊,眼珠上一层灰白。他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的脸朝着卫昭的方向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      “温竹。”商颂说,“我跟你提过。”
      卫昭拱手:“先生好。”
      温竹没有应,他撑着竹杖站起来,旁边那个年轻人伸手扶了一下,他挡开了。
      “苏辞,倒茶。”
      苏辞转身进屋,端了一壶茶出来,三只碗,缺口的。他先端给商颂,再端给温竹,最后端给卫昭。卫昭接过来,碗是热的,茶水黄褐色,苦味先于热气漫过来。她喝了一口,很苦,但咽下去之后,舌根底下有一点回甘。
      温竹自己没喝,把碗放在石桌上,手指摸着碗沿,一圈一圈地摸。
      “你师傅,”他开口,“教了你什么?”
      “扶竹,劈柴,挑水,站桩。剑法,兵法,识人,断事。”
      “够了。”温竹说,“他该教的都教了。但他没教你一样东西。”
      卫昭等着。
      “养。”温竹说,“养地,养人,养自己。”
      商颂坐在石凳上,端起碗喝茶,没说话。温竹也没再说什么。苏辞站在旁边,安静得像一棵长在墙角的树。
      那天晚上,卫昭住在竹舍的偏房里。被子是粗布的,洗得发白,但很干净,有太阳晒过的味道。她躺在竹榻上,听见隔壁有人在说话。声音很低,偶尔能听见几个字,像是从水底下浮上来的气泡。
      “……等了多久了?”
      “二十多年。”
      “……还等吗?”
      “等不等都一样了。”
      然后是沉默,很长很长的沉默。卫昭不知道他们在说谁。二十多年,比她的命还长。
      第二天早上,卫昭起来的时候,雾气还没散,白茫茫的,远处的竹林像泼了墨。温竹已经坐在门口了,苏辞蹲在灶台边烧水,火苗舔着锅底,噼啪响。商颂坐在石凳上,面前摆着棋盘,自己跟自己对弈。
      卫昭走过去,在温竹旁边坐下。
      “先生,昨天你说养地、养人、养自己。怎么养?”
      温竹没有直接回答,指了指菜地:“你去把那边那袋草木灰拿来。”
      卫昭走过去,墙角立着一只麻袋,里面是灰。她提过来。温竹抓了一把,撒在菜地上。他的手很稳,灰从他指缝间漏下去,匀得像下雨。
      “土酸了,菜长不好。撒灰,中和一下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人也一样,太硬了,要软一下;太软了,要硬一下。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。”
      “怎么知道?”
      温竹的脸朝着她,那层灰白的眼珠底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看。不是在看她的脸,是在看别的。
      “摔多了就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苏辞端着托盘过来,上面两碗粥,一碟咸菜。他把粥放在卫昭和温竹面前,又端了一碗给商颂。卫昭喝了一口,粥是糙米熬的,稠,能立住筷子。咸菜是芥菜腌的,咸,但很脆。
      “苏辞跟了你多久了?”卫昭问。
      “十年。”温竹说,“捡他的时候他才十二,瘦得跟猴似的,他妈死在山路上,他蹲在尸体旁边不走。问他去哪,他说不知道。就留下了。”
      苏辞站在灶台边,背对着他们,手上的活没停。卫昭看不见他的表情。
      “他爹呢?”
      “没了。这山里的人,十个有八个都没了爹妈。”
      卫昭没有再问。
      后来的日子,卫昭就在这山坳里住了下来。商颂没有催她走,他自己也住了下来,每天跟温竹下棋。两个人都不说话,棋子落在棋盘上,啪啪的,像有人在敲木鱼。温竹看不见,但他摸得准,棋子落在哪里,他用手指一摸就知道。有时候商颂刚走完一子,他也摸一摸,然后慢慢伸出手,落下自己的子。两个人下得慢,一局棋能下半天。
      卫昭有时候在旁边看。她看不懂棋,但她看得懂他们的沉默。那沉默不是空的,是满的——像一只装满了水的碗,再滴一滴就要溢出来,但就是没溢。苏辞有时候也看,站在温竹身后,不说话,不看棋,看温竹的手。
      上午卫昭去菜地干活,拔草,松土,浇水。温竹教她怎么判断土是干是湿——捏一把,攥紧了,松开,土能成团不散,就是刚好;散了的,太干了;黏手的,太湿了。她蹲在地里,手指插进土里,凉丝丝的,能感觉到土粒在指缝间摩擦。她学得快,没几次就能自己判断了。
      下午温竹坐在门口削竹篾,编竹篮。卫昭在旁边帮忙,递篾片,打下手。温竹的手很快,看不见,但篾片在他手指间翻飞,从不出错。薄薄的竹篾从他指缝里穿过去,像流水。卫昭问他怎么做到的。他说:“手比眼睛好使。眼睛会骗你,手不会。”
      晚上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剥花生。花生是前年收的,壳硬,剥得手指疼。苏辞剥得快,手指一捏就开,花生米落在碗里,叮叮当当。卫昭剥得慢,指甲都劈了。温竹剥得最慢,但从不捏碎花生米。他一颗一颗地摸,摸到裂口的地方再捏开,花生米完整无损。月光照下来,三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,长的短的,叠在一起。
      有一天傍晚,卫昭帮温竹收晾在外面的衣裳。衣裳是粗布的,补丁摞补丁,但洗得很干净,叠得整整齐齐。她抱着衣裳进屋,温竹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一本书。书页发黄,边角卷了,像被翻了一辈子。
      “你识字?”温竹问。
      “识。”
      “念给我听。”
      卫昭翻开书,是《大学》。
      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”
      “知道什么意思吗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温竹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过了很久。
      “明德,就是人心里本来有的那点好东西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像在跟自己说,“明明德,就是把它找出来,擦亮它,让它发光。”他睁开眼,脸朝着卫昭,“你师傅教你的那些本事,是外面的。这个,是里面的。外面的本事让人怕你,里面的本事,让人服你。”
      卫昭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。她不是在念,是在刻。
      住到半个月的时候,有一天傍晚,苏辞在灶台边洗碗,水声哗哗的。温竹忽然叫卫昭过去。
      “你过来。”
      卫昭走过去。温竹从怀里摸出一把竹刀,递给她。刀不大,巴掌长,刀把磨得光滑发亮,刀刃薄得像纸。那是他削竹篾的那把刀,她见过无数次。
      卫昭接过来,刀很轻,但很稳,一上手就知道是好东西。
      “我自己做的。”温竹说,“削竹篾用的。你留着,以后看见它,就想起我说的话。”
      “什么话?”
      “养土。”
      卫昭等了等,温竹没有再说什么。
      “苏辞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      水声停了。苏辞从灶台边走过来,站在卫昭面前。
      “你跟他走。”温竹说。
      苏辞没有犹豫,没有多问。他朝温竹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额头磕在地上,闷响了一声。站起来,转身看着卫昭。
      卫昭看了看温竹,又看了看远处还在下棋的商颂。商颂没有抬头,他和温竹的那盘棋还没下完,棋盘上的子稀稀拉拉的,像秋天的树。
      “先生,”卫昭说,“您把苏辞给了我,您自己——”
      “我有别的弟子。”温竹打断了她,“他们不走。这里的事,总要有人看着。”
      卫昭不知道这里有什么事,但她没有问。她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
      出了村口,卫昭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温竹还坐在门口,佝偻着背,脸朝着山。夕阳在他身后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苏辞站在他身后,一动不动,像一棵从地上长出来的树。
      商颂走在她旁边。
      “师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温先生等的是什么?”
      商颂没有回答。马蹄踩在碎石路上,咯吱咯吱的。
      那把竹刀贴着卫昭的小腿。她忽然想起那碗茶——苦,但咽下去之后,舌根底下有一点回甘。温竹教她的东西,那碗粥,那把竹刀,那盘没下完的棋,那二十年。她想起那个傍晚,温竹坐在门口,脸朝着山。山那边是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二十多年了,山还是那座山。人老了,看不见了,但还坐着。
      他等的是什么,她没有问出来。但后来她知道了。在北境的帅帐里,在岭南的祭坛上,在看到那些图腾和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之后,她知道了。有些东西,你不需要等,它一直在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