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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3、番外:青州 萧执从未打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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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执从未打过那样的仗。
三千骑兵被困在青州城外的河谷里,两侧是高坡,蛮子的弓箭手压在上面,箭像雨一样往下砸。他的人冲了三次,三次都被压回来。马匹倒了一地,有的还在喘,有的已经不动了。左臂中了一箭,箭杆被他自己折断了,箭头还嵌在肉里。血顺着手肘往下滴,滴在马鞍上。他没有低头看,攥着缰绳,盯着坡上蛮子的旗。
身边的副将说:“将军,退吧。再冲一次,人就拼光了。”
萧执没有答,他看见蛮子的旗在晃动。
坡顶传来喊杀声,不是蛮子的语言,是汉话。
“杀——”
声音不大,但沉,从坡顶压下来,像一床湿透的棉被盖在火上。
蛮子的箭雨停了,旗倒了。一队骑兵从坡顶冲下来,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女子,骑着枣红马,穿着银灰色的铠甲,没有戴头盔,头发束在脑后,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脸。她冲在最前面,剑刃上的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她的马撞进蛮子堆里,蛮子往两边倒。
萧执坐在马上,他看着那个女人在蛮子堆里杀进杀出,她的剑不快,但每一剑都刺在要害上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她砍翻最后一个蛮子,勒住缰绳,马在原地转了一圈,喘着粗气,她抬起头,目光从坡顶扫下来,落在河谷里那些残兵身上,然后落在他身上。
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打扫战场的时候,萧执走过去,抱拳。
“萧执。多谢将军援手。”
她翻身下马,把剑插回鞘里,剑鞘上的漆磨掉了几块,她垂眼看着他。
“起来。”
萧执站直,她的个子不算高,但站在那里,腰背笔直,比他矮不了多少。她的脸被烟熏黑了一块,左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,不知道是谁的血,她的眼睛很黑,看人的时候不躲闪。
“我不是将军。”她说,“我是卫昭。”
他愣了一下,卫昭。他听过这个名字,公主。朝中有人说她是靠父荫得的军功,也有人说她杀敌如麻,手上有上千条人命,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,更没想到她只有二十出头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她看了一眼他的左臂。
“小伤。”
她没有再问,转身走了,她的副将牵马跟上来,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远了。
副将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这就是公主?”
萧执没有答,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左臂上那截断箭,看了很久。
两军合在一处,在青州城外扎营。
萧执的营帐扎在河边,卫昭的营帐在坡上,隔了半里路。夜里他睡不着,出了营帐,在河边站了一会儿,月亮很大,照在水面上,白晃晃的。河对岸有个人影,蹲在石头上,低着头,不知道在做什么。
他认出了那件银灰色的铠甲。
他踩着石头过了河,水不深,刚到小腿,她听见水声,抬起头,看见是他,萧执走近了,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条湿布,正在擦剑刃上的血。
“军医说我该换药了。”他说。
她看了他一眼,放下剑,从身边的布包里翻出一卷绷带和一个小瓷瓶,递给他。“自己换。”
萧执接过去,在石头上坐下,把左臂的袖子卷上去,绷带已经和血痂粘在一起,撕的时候扯下了一层皮,疼得他咬了一下牙。
她把湿布拧了拧,递给他,他没有接。
她把湿布拿回去,自己动手,她的手很凉,指腹上有薄茧,擦过他伤口的时候,不轻不重,他没有躲。
“你经常这样?”她问。
“哪样?”
“受伤。”
“打仗就会受伤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,把伤口清理干净,倒上药粉,用绷带缠了几圈,系了个活结。她的手很快,动作利落,和她在战场上杀人的手法一样,不多余。
“好了。”她站起来,把东西收进布包,拎起剑,准备走。
“卫将军。”萧执叫她。
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今天在坡上,你怎么知道我被围了?”
“斥候报的。”
“斥候报的是蛮子的动向,不是我的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,月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我看见了你的旗。”她说。
萧执怔了一下。他的旗是一面黑旗,上面绣着一个“萧”字,和蛮子的旗颜色差不多,在战场上极不起眼,他不知道她是怎么从几千面旗里认出那一面的。
她没有解释,走了,河水在她脚下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之后几天,两军协同作战。萧执带着骑兵在外围游走,卫昭领着步卒正面推进。她打仗的风格和他见过的所有将领都不一样,不喊,不催,不骂。她站在阵前,底下的人就知道该往哪里冲,她自己冲在第一个,剑刃上的血从来没有干过。
有一仗打完了,她坐在一块石头上,把剑横在膝上,用一块破布慢慢擦,剑刃上全是缺口,最大的一个在靠近剑尖的地方,像是砍到了骨头,硬拔出来的。
萧执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。
她擦了一会儿,停下来,看了一眼剑刃,又看了一眼他。
“你的剑,该换了。”他说。
“还能用。”
“缺口太深了,再砍几下就该断了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他,她的眼睛里有血丝,是连着几天没睡好的那种红,但她看他的时候,目光没有散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可我舍不得。”
萧执不知道为什么,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酸得他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她膝上那把剑,看着剑鞘近格处刻着的那个字——昭,她的名字。
他想起那天夜里,她蹲在河边帮他擦伤口的样子。她的手指是凉的,但她系绷带的时候,指节蹭过他的皮肤,留下了一道温热的痕迹。那晚回去以后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摸了好几次左臂上那截绷带。
青州大捷那天,全军庆功。萧执喝了半碗酒,他端着碗走出营帐,站在河边,月亮还是那么大,河水还是那么亮。
她没来。
他在河边站了很久,等到酒气散尽了,才转身回去。走到营帐门口,看见地上放着一把剑。新的,剑鞘黑漆无纹,近格处空着,没有刻字,他拿起来,拔出一截,剑刃亮得晃眼。
他蹲下来,从腰间拔出短刀,在剑鞘近格处一笔一笔地刻。刻得很慢,每一笔都刻得很深。刻完了,他把剑放在她营帐门口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拔营往北。临走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营帐。帐帘掀开着,她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把新剑,低着头,看着剑鞘上那个字。
昭。
他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,隔着太远,看不清。他只知道她站在那里,一直站着,站到他走出很远,回头再看的时候,她还在那里。
很多年后,萧执坐在御书房里,批完最后一道折子,搁下笔,案上的烛火烧了大半,蜡油淌下来,凝成一道一道的白,他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,青州城外,河水很浅,月亮很大,一个女人蹲在石头上,低着头,帮他擦伤口,她的手很凉。
他睁开眼,看着空荡荡的大殿,没有人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左手,袖口盖住了腕骨,盖住了那道暗金色的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