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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2、归位 萧执带着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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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执回来那天,是九月十七。
卫昭站在宫门口等,崔简站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几道折子,没有说话。太阳从东边城墙后面升起来,光照在门钉上,她眯着眼,看着官道尽头。
先看见的是旗,御前亲卫的旗,玄底金纹,在晨光里飘扬。接着是马队,走在最前面的那匹黑马鬃毛打着结,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很稳。马背上的人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,领口袖口没有纹饰,腰束革带,头发半束着,用一根玉簪别住。余发散在肩上,被风吹得往后飘,披风是同色的,风把披风掀起来,露出底下马鞍上磨损的皮面。
萧执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动作比从前慢了一些,左腿落地的时候僵了一下,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御前亲卫在他身后列成两列,甲胄上的铁片碰撞着,哗啦一声,齐了,宫门口守着的侍卫跪了一地。
萧执没有看他们,他看着卫昭。
卫昭站在那里,看着他从马背上翻下来,看着他站稳,看着他的目光从地上移过来,落在她脸上。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,北境的风沙,渊底的黑暗,岭南的烟瘴,还有那些她不知道的、在昏迷中见过的画面。那些东西搅在一起,把他的眼神搅得浑浊了。但那层浑浊底下,有什么东西是亮的。他看她的方式没有变,不是打量,不是审视,是确认。
“回来了?”卫昭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哑了,和从前不一样了,但她没有在意。
崔简从她身后走上前,跪了下去。“恭迎陛下回宫。”
身后的侍卫跟着跪下去,声音从近处传到远处,像水波一样荡开,萧执抬手,没有说话,崔简站起来,退到一旁。
萧执走到卫昭面前,停下来,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粗糙,虎口有厚茧,指节粗大,和从前一样,卫昭也没有抽回去。两个人并肩走过宫门,沿着甬道往里走。御前亲卫跟在后面,甲胄的声响回荡着。
萧执回宫的第二天早朝,他坐在龙椅上,底下的大臣跪了一地,额头磕在金砖上,闷响汇成一片。他听他们奏事,听他们吵,听他们互相参,散了朝,他把崔简留下来。
“这几日朝中的事,你写个折子递上来。”
崔简应了。
“那些趁朕不在的时候兴风作浪的,查清楚,该拿的拿,该办的办。”
说完他没有回御书房,去了校场。刀架上的那把刀还在,刀鞘上落了灰,他拿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,拔出刀看了看,又插回去。
萧执的记忆是乱的。
他记得北境,记得那些年他们一起打过的仗。青州城外,她从坡上冲下去,一刀砍翻了蛮子的旗手,他跟在后面,看着她散开的头发在风里飘。鸦鸣关,她站在城墙上,手按着墙垛,风吹得她的衣袍紧紧贴在身上,他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看着同一个方向。断云岭,那支箭从背后射来,他挡在她前面。胸口疼了一下,然后就不疼了。他看见她跪在地上,抱着他,她的手按着他的胸口,全是血。她在叫他,他听不见她在叫什么,但他知道她在叫她的名字。
他也记得自己坐在这把龙椅上,底下跪着很多人,有人喊他“陛下”。记得她站在殿中央,穿着一身嫔妃的衣裳,看着他,眼神很远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座太和殿的距离,怎么也走不过去。他记得自己去过岭南,记得那个巫师,记得那笔交易。他跪下来,额头抵着地面,说“换她活着”。巫师笑了。他记得自己答应坐那把椅子,答应封那个人为后,答应听那个人的话。他不在乎坐不坐那把椅子。他在乎的是她活着。
两段记忆搅在一起,像两条河汇进了同一个口子,水浑了,分不清哪股是清哪股是浊。但他认得她。不管是在北境的帅帐里,还是在承恩殿的窗前,他认得她。她走路的步子,她握剑的手势,她低下头不说话的样子,这些没变过。
萧执先处理了那些趁他不在时闹事的人。名单是崔简列的,他看了,批了,该杀的杀,该贬的贬,该抄家的抄家,他做事不比卫昭慢,也不比她手软。
那天傍晚,他与卫昭坐在御书房里,案上摊着几道折子,灯还没点,光线从窗口进来,黄沉沉的。
“这些天,你替我看着朝堂,辛苦了。”萧执说。
卫昭摇了摇头。
萧执靠在椅背上,看着案角那盏没点的灯。
“我不想当皇帝。”他说。
卫昭看着他。
“这个位置,我不喜欢。我喜欢在战场上。带兵,打仗,冲在最前面,你知道那种感觉,风迎面扑在脸上,马蹄砸在地上,身后跟着你的人,你喊一声,他们跟着喊,那声音能把人托起来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坐在这里,托不起来。”
卫昭没有接话,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
萧执从袖中取出一道旨意,放在案上,推到她面前。
“你看看。”
卫昭展开。旨意不长:朕即位以来,德薄能鲜,难承大统。昭嫔卫氏,乃先皇之女,先皇遗诏命其监国,文武兼备,堪当大任。今朕决意禅让,传位于昭嫔。钦此。
卫昭看完,把旨意放在案上。
“你刚回来,朝堂上刚刚稳住,现在就说这个,太急了。”
萧执摇了摇头。“不急,该做的事我都做了,该杀的人我都杀了,那些人现在不敢说话,以后也不会说话,你接手,不会有问题。”
“我是皇帝,这道旨意我下了,他们就得听。”萧执看着她。“你比我适合这个位置,你知道怎么批折子,怎么用人,怎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理顺。我批不了,我坐不住。”
卫昭低下头,把旨意折起来。
“你再想想。”她说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
北境的战报来的时候,萧执正在校场练刀,卫昭带着战报去找他,他接过去看了,把刀插回鞘里。
“我去。”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卫昭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他脸上没有犹豫,甚至没有不舍,只有一个战士听到号角时才会有的那种光。那种光她很熟。她自己也有过。
她想起前世,那时候她是将军,是皇帝,是坐在龙椅上的人,但她也想过去北境,去过岭南,去过那些需要她的地方,她没有去。她坐在这把椅子上,批了八年的折子,把那些想去的地方一个一个地写在了纸上,让人替她去。现在他要去,她不能拦他,拦不住,也不该拦。
萧执把刀挂在腰间,转过身看着她。
“禅让的旨意,我走之前会下,你等我走了再拿出来,不然那些人又要吵。”
卫昭看着他。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这一仗打完,你回来,皇位还是你的,我只是替你看着。”
萧执摇了摇头。“不用。你坐。我回来以后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北境、岭南、西域,都行,你想我了,就写信来。我收到了,就回来。”
卫昭没有说话,她低下头,把袖口那根翘起来的线头揪掉了。
出征那天,天没有亮透,东边天际有一层薄薄的光,灰白色的,像蒙了一层纱。城墙上的砖还带着夜里的凉气。
卫昭站在城墙上,手按着墙垛,她看着城门下面。
萧执骑在那匹黑马上,穿着常服,腰束革带,披风系在肩上,垂在马鞍两侧。他勒住缰绳,马蹄在石板地上踏了两下,嘚嘚两声,停了。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隔得太远,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,但她知道他笑了一下。
她点了下头。
他转回头,策马走了,马蹄踩在石板地上,声音渐渐连成一片,从密到疏,从近到远。马队跟在他后面,旗帜在风里摇曳,旗角拍打着旗杆,队伍从城门下面涌出去,沿着官道往北,越走越远。最先看不清的是人的脸,接着是马腿,最后是整个队伍,变成了一条灰黑色的线,伏在灰白色的官道上。线越来越细,最后断掉了。
卫昭还站在那里。
她想起七岁那年出京。马车从宫门驶出去,她掀开车帘,看见父皇站在城墙上,他穿着玄色的龙袍,手按着墙垛,看着她的方向,她没有哭。她把车帘放下了,再也没有回头。
她想起萧执。是断云岭,他从马背上摔下来,她接住了他,他的头靠在她的肩上,铠甲是凉的,血是热的,他叫她的名字。然后没有声音了。
那些画面从她脑子里掠过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他不是去死,是去活,他要去他该去的地方,做他该做的事,她也要做她该做的事。
她想起他说的话。这一仗打完,我就回来。你坐你的皇位,我去我的战场,你想我了,就写信来。
她信他。
她站了很久,崔简走上前来,站在她旁边,没有出声,他也看着北边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“娘娘。江南的折子到了,水患,三个县淹了,要拨粮。”
卫昭把手从墙垛上收回来,转过身。
“走。”
她走下城楼,靴底踩在石阶上,崔简跟在后面,脚步声和她岔开一步。两个人沿着甬道往回走,两旁的宫墙又高又暗,晨光从墙头漏下来,落在青砖上。
她没有回头。身后那座城墙还立在那里,砖石厚实,垛口整齐。风停了之后,它像一尊沉默的巨兽,伏在城池的北沿,守着她刚刚站过的地方。也守着他离开的方向。(全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