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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 13 章   第十三 ...

  •   第十三章·邱莹莹

      晨光不是从窗棂进来的。是水,是雾,是昨夜积蓄在瓦檐沟壑里、浸透了青石板每一道缝隙的潮气,在卯时三刻的鸡鸣将响未响之际,被第一缕天光惊醒,缓缓地、慵懒地蒸腾起来。于是,光便有了形状,有了重量,有了触手可及的凉意。它不再是直线,成了弥漫的、流动的、灰白中透着蟹壳青的氤氲,一丝丝,一缕缕,从门缝底下渗进来,从窗纸的破损处涌进来,贴着墙壁爬,顺着桌脚绕,最后,才不情不愿地,爬上我的眼睑。

      我醒了。眼未睁,先觉出那凉。不是秋霜打在草叶上那种爽脆的凉,是南方深秋独有的、带着水腥和木头霉变气味的、黏糊糊的凉。它贴着脸颊,钻进脖颈,覆在薄衾之上,像一个沉默的、无处不在的拥抱,湿冷,且不容拒绝。

      我没有动。只将手从被衾下伸出,指尖触到空气,立刻激起一片细密的、类似冰晶凝结的寒意。昨夜忘了关严的支摘窗,被这晨间的湿气浸润,木轴发出极轻微的、近乎叹息的“吱呀”声,开合了半寸。于是,更多的、带着巷弄深处复杂气息的凉风,便从那道缝隙挤了进来,拂动了悬在帐钩上半旧的雨过天青色纱帐,帐上绣的几竿墨竹,便在朦胧的光与流动的雾里,微微地、无风自动地摇曳起来,影影绰绰,像沉在水底的、另一个世界的影子。

      远远地,不,是极近,又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,第一声鸡鸣,终于挣破了这满世界的湿雾,尖锐,短促,带着被水汽濡湿的沙哑,像一根生锈的针,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耳鼓。然后,是第二声,第三声,从不同的方向,高高低低,参差错落,应和着,纠缠着,将这死寂的、凝冻般的晨,硬生生地搅动了起来。

      紧接着,声音便活了。

      是木门开启的、滞涩的“咿呀”声,是木屐磕在湿滑石板上、清脆又拖沓的“嗒嗒”声,是扁担钩子与木桶铁环碰撞的、空洞的“哐当”声,是妇人在井边汲水、绳索摩擦井沿发出的、单调而永无止境的“咕噜”声。这些声音,被厚重的湿雾裹着,滤去了白日里的鲜活与烟火,只剩下一种被水浸泡过的、本质的、木然的节奏,不慌不忙,不悲不喜,仿佛千百年来,每一个南方的秋晨,都是这般开始的。

      我慢慢地坐起身。骨头缝里,昨夜辗转时积蓄的寒意,此刻被这坐起的动作唤醒,丝丝缕缕地渗出来,让我禁不住打了个轻颤。身上穿的,是旧年裁的夹棉寝衣,湖蓝色底子上疏疏地绣着几簇兰草,线脚有些松了,颜色也洗得发白,贴在皮肤上,凉津津的。我将被子拢了拢,拥在身前,目光投向那扇半开的支摘窗外。

      窗外的天,是看不分明的。只有一片浑沌的、均匀的灰白,分不清是云,是雾,还是天光本身。院墙是湿的,黑瓦的屋檐是湿的,墙角那株芭蕉阔大的叶子,边缘卷着焦黄,叶心却蓄着一汪沉甸甸的、墨绿色的水光,仿佛下一刻就要不堪重负地滴落下来。地上,昨夜残留的雨水汇成无数面小小的、破碎的镜子,倒映着同样破碎的、灰白的天。一只不知谁家的芦花鸡,缩着脖子,用爪子小心地试探着水洼,一沾即走,留下几瓣凌乱的、梅花似的湿印子。

      这就是石狮的秋晨。没有碧云天,没有残叶声,更没有掠过万山水袖的朗月。它是一场没有尽头的、缓慢的、无声的濡湿。它将一切清晰的边界都模糊了,将一切鲜明的色彩都漂淡了,将一切可能的热烈与悸动,都泡在这无边无际的、冰凉的、带着宿命般霉味的潮气里了。

      我拥着被子,怔怔地看着。心里头,是空的,却又沉甸甸的,像那芭蕉叶心蓄着的水,不知要流向何处,也不知何时会满溢出来。一些破碎的、不成调的句子,没来由地在心底浮起,又沉下:

      “秋气堪悲未必然,轻寒正是可人天。” 这是谁的诗?杜樊川的?是丁。可石狮的秋,哪有半分“可人”处?这寒,是钻筋透骨的湿寒;这天,是愁云惨雾不开的天。所谓“可人”,大约只是北地文士,对着几片霜红,饮着新醅绿蚁,生发的一点无关痛痒的、带着距离美的闲愁罢了。与我们这般,日日夜夜浸在这湿冷里,骨头缝都生出青苔来的人,是毫不相干的。

      又想起昨夜,或是前几夜,断续的梦里,总有一条河。水是浑黄沉滞的,流得极慢,仿佛不是水在流,是河床本身在缓缓地、不可挽回地朽烂、下陷。河上有桥,桥是石头的,栏杆上蹲着些面目模糊的兽,被风雨蚀得只剩下狰狞的轮廓。我站在桥上,看那河水,总觉得那水下,沉着些什么。不是鱼,不是草,是些更重、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是旧年的诺言,是褪色的信笺,是生了锈的旧物,是祖母临去前,攥在手里怎么也抚不平的那一角衣襟……它们就那样沉着,随着暗流缓缓翻动,偶尔有一两件被推到岸边,露出一点点令人心悸的、熟悉的边角,旋即又被浑水吞没。

      这梦,这河,这水,与眼前这濡湿的秋晨,何其相似。都是沉沉的,滞滞的,将一切鲜活的、明快的、有望的东西,都拖拽着,向着那灰暗的、不可知的深处沉下去。

      “囡囡,起身了么?”

      是阿嬷的声音,在门外响起,不高,带着老年人特有的、沙沙的、像是被岁月磨薄了的气音。她总是这般,鸡鸣三遍后,准时出现在我门外,不多一刻,不少一分。几十年了,风雨无阻,像这座老宅里另一件上了发条的老旧家什。

      “起了,阿嬷。”我应道,声音因着晨起的慵懒和湿寒,有些发闷。

      门“呀”一声被推开。阿嬷端着个红漆斑驳的木盘进来,盘里是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白粥,一碟子自家腌的、黑黢黢的酱瓜,还有一小碟炸得焦脆的、撒了细盐的黄豆。她穿着深青色的粗布大襟衫,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、小小的髻,用一根磨得发亮的银簪子别着。脸上皱纹纵横,像秋日干涸土地上的裂璺,但眉眼是舒展的,平静的,有种经年累月看惯世事变迁后的、近乎漠然的温和。

      “天潮,寒气重,喝点热粥驱驱。”她把木盘放在床边一张小小的方凳上,又转身,去关了那扇透风的支摘窗。“窗莫开太大,湿气进来,骨头要痛的。”她念叨着,动作有些迟缓,但很稳。

      我端起那碗粥。米熬得开了花,汤是稠的,米油浮在面上,凝成一层极薄的、亮莹莹的“衣”。热气扑在脸上,带着新米特有的、朴素的香气。我用白瓷的调羹,舀起一小口,吹了吹,送入口中。温热的粥液顺着喉咙滑下去,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,从胃里缓缓地弥散开,稍稍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僵冷。

      阿嬷没有立刻走,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来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、灰白的光,拿起我昨夜扔在床头、未做完的针黹——那是一方素绢帕子,边上才刚起了个头,绣着几瓣疏淡的菊花。她的手指枯瘦,关节粗大,捏着那枚细小的绣花针,却异常稳当,飞针走线,无声而迅捷。银针在素绢上起落,带起极细的丝线,那几瓣菊,便在她手下,以一种我无法企及的、沉稳从容的姿态,缓缓地、一瓣一瓣地,丰满起来。

      “阿嬷,”我咽下一口粥,看着她的侧影,那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、也格外嶙峋的轮廓,忽然没头没脑地问,“你说,秋天为什么这么湿,这么冷?”

      阿嬷手里的针停了一瞬,抬眼看了看窗外,又垂下眼,继续着手里的活计。“秋天嘛,就是这样子的呀。”她的声音平平的,像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一样自然,“该冷的时令,总要冷的。该湿的地界,总是湿的。不然,稻子怎么低头?树叶怎么变黄?虫子怎么躲起来?”她顿了顿,针尖在绢上轻轻一点,绣出一丝极淡的、表现叶脉枯焦的赭色,“人呐,也是一样的。该经历的寒,该受着的潮,一样也少不了。熬过去了,就是又一个冬天,又一年。熬不过去……”她没说完,只是摇了摇头,嘴角抿出一丝极淡、极苦的笑纹,像茶盏里沉到最底、化不开的那点茶渍。

      我没再问。低头,慢慢喝着粥。酱瓜很咸,带着时间发酵后的、复杂的醇厚滋味。黄豆炸得酥脆,咬在齿间,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晨间,显得格外分明。

      阿嬷绣了一会儿,忽然又开口,声音低了些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我听:“你姆妈在的时候,最不喜这石狮的秋天。说像一块永远也拧不干的旧抹布,糊在人心口上,闷得慌。她总想着,等攒够了钱,带你爹,带你,去北方看看。看看真正的秋天,天高高的,云淡淡的,风是干的,爽利的,吹在脸上像小刀子,却能让人精神一振。树叶是金黄金黄的,落下来铺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,脆生生的,不像咱们这儿,叶子落了,软塌塌地糊在泥水里,烂成一摊……”

      她说到“你姆妈”三个字时,声音里有种我极少听见的、柔软的、仿佛触及了某件极其珍贵又易碎之物的东西。但很快,那柔软便消散了,又恢复了平板的语调:“可惜啊,钱总也攒不够。人呐,也等不及。”

      我握着调羹的手,微微一顿。姆妈的样子,在我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了,只记得是个眉眼清秀、肤色白皙的女子,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、淡淡的皂荚香气。她是在一个秋雨连绵的午后走的,那时我还很小,只记得满屋子湿漉漉的、压抑的哭声,和窗外那永无止境的、淅淅沥沥的雨声。阿嬷说的北方,她向往的干爽秋天,于我,只是一个比梦境还要遥远、还要虚幻的词汇。

      “阿嬷去过北方么?”我问。

      “我?”阿嬷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了,眼角堆起深深的、菊花瓣似的纹路,“我这把老骨头,生在这石狮,长在这石狮,怕是也要烂在这石狮的泥土里了。北边?那是戏文里、说书先生嘴里的事儿咯。”

      她绣完了那瓣菊,将针别在襟前,站起身,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襟。“粥快凉了,趁热吃。黄豆酥,莫要剩。”她端起空了的木盘,走到门边,又回头,看了一眼窗外,“看这天色,怕是一时半会儿晴不了。你若是闷,去书房找两本书看看,或是……把你爹前年寄回来的那本《唐人万首绝句》拿出来晒晒,虽没太阳,透透气也是好的,莫让书也发了霉。”

      说完,她便端着盘子,蹒跚着走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,渐渐远去,最终被院子里淅淅沥沥、仿佛又开始的微雨声吞没。

      我独自坐在床沿,粥碗已空,只余碗底一点温热的残痕。阿嬷的话,像几颗小石子,投入我心口那潭沉滞的秋水里,漾开几圈微澜,旋即又归于平静,只留下更深的、无法言说的空旷。

      起身,盥洗。水是井里新打的,冰凉刺骨。铜盆边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用青盐擦了牙,用浸湿的布巾敷了脸,那寒意便从毛孔直钻进来,激得人彻底清醒,也彻底地……寂寥。

      推开书房的门。一股陈年纸张、木头、灰尘混合的、微带甜腥的“书卷气”,混合着潮气,扑面而来。书房不大,靠墙是两排顶天立地的樟木书柜,暗沉的颜色,被湿气浸润得有些发黑。书不多,且杂,大多是祖父和父亲留下的。经史子集有些,更多的是些笔记小说、地方志乘、医卜星相之类的杂书。书脊上的字,许多都已模糊不清。

      我走到靠窗的那排书架前,找到了阿嬷说的那本《唐人万首绝句》。蓝布封面,线装,已经很旧了,边角磨损,书页泛黄。我小心地把它抽出来,沉甸甸的。走到窗前那张宽大的、同样颜色暗沉的书案前,用袖子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,将书放下。

      窗外的天,依旧灰白。雨是没有的,但空气里饱和的水汽,仿佛随时能拧出水来。我推开窗,湿冷的风立刻灌入,带着后院那几竿修竹的、清苦的气息。我将书摊开,一页一页,慢慢地翻动。纸张很脆,翻动时发出“窸窣”的、极易破碎的声响。墨字是竖排的,小楷,工整而娟秀,是父亲的手笔。他年轻时,想必也是个有些雅趣的人,只是这雅趣,终究敌不过石狮这无处不在的湿气,和生活的磋磨,渐渐也就湮灭了,只剩下这满架的旧书,和偶尔寄回的、寥寥数语、报平安的信。

      我的目光,漫无目的地滑过那些诗句。王维的“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。” 这里的秋,是明净的,洗练的,带着山间松涛与明月的气息。杜甫的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” 这里的秋,是壮阔的,悲怆的,带着历史的尘埃与时间的重量。李商隐的“秋阴不散霜飞晚,留得枯荷听雨声。” 这句,倒是与眼前的景,有了三分契合。都是“秋阴不散”,都是“雨声”(尽管此刻无雨,只有无边的湿气)。但那“枯荷”,在义山笔下,是凄美,是诗意,是可供“听”的。而我们院中那半池残荷,叶子早已烂在乌黑的泥水里,只剩下几茎焦黑弯曲的梗,突兀地刺向灰白的天空,像大地伸出的、绝望的手指,并无半点可供玩味的余地。

      翻着,翻着,手指忽然停在一页上。不是绝句,是书的扉页背面,父亲用稍淡的墨,抄录的一首小词,字迹与正文不同,略显潦草,似是酒后或夜深人静时,信笔写就:

      “梧叶儿

      秋声儿不住在纱窗外,

      月影儿昏惨惨上阳台,

      梦儿儿好一似风前败柳,

      病恹恹瘦损了裙边带。

      这凄凉何日了?

      这相思何时解?

      只落得泪眼儿偷揩,

      愁眉儿难开。”

      没有词牌,没有署名。但那股子萧索、凄清、无奈,却透过纸背,直直地撞进我心里。尤其是“梦儿儿好一似风前败柳”一句,那“败柳”的意象,如此直白,如此衰飒,却又如此贴切地,道出了某种我无法言说的心境。我的梦,不也常如这石狮秋日的败柳,在湿冷的夜风里,瑟瑟地、无望地颤抖着,不知何时便会彻底折断,零落成泥么?

      这发现,让我心头莫名地一紧。仿佛无意中,窥见了父亲那从未示人的、内心深处的一角荒芜。原来,他也曾在这同样的秋天,感受过同样的、无法排遣的“凄凉”与“相思”么?他所思为何?是远方的功名?是逝去的年华?还是……某个早已模糊在岁月深处的、明媚的、与这湿冷石狮截然不同的身影?

      我不知道。父亲于我,始终是疏离的,像这书架上大多数蒙尘的典籍,沉默,厚重,却难以真正触及。我们之间,隔着漫长的、我未曾参与的岁月,隔着这宅院沉闷的空气,也隔着石狮这永不消散的、濡湿的秋天。

      我合上书。那首小词带来的、微妙的共鸣与更深的寂寥,交织在一起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目光再次投向窗外。天光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些,但那灰白的基调未变。院墙角落,那丛野菊,开得倒有几分精神,花朵小小的,簇拥在一起,颜色是那种被雨水洗过、略显憔悴的淡黄色,在满目灰暗的背景中,顽强地闪烁着一点微弱的、属于生命的暖意。

      忽然想起,儿时,也是这样的秋天,阿嬷曾牵着我的手,去城外不远的“落霞坡”看野菊。那时坡上开满了金灿灿的、铜钱大小的野菊,像给山坡铺了一层厚厚的、带着清苦香气的绒毯。风是干的,凉的,吹得人脸颊发红,心却是敞亮的。我们在花丛里跑,阿嬷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,手里拎着个竹篮,说要采些回去,晒干了给我缝菊花枕头,能清心明目。

      后来,落霞坡被征了去,说要建什么厂子。再后来,厂子似乎也没建起来,那片坡地便荒了,生了杂树,长了茅草,再不见那漫山遍野、泼天泼地的金黄。阿嬷也老了,腿脚不便,再没提过去看菊的事。那只据说缝了一半的菊花枕头,也不知塞在了哪个箱笼的角落,怕是早已被虫蛀了,或是霉烂了。

      “囡囡。”

      阿嬷的声音,再次在门外响起,这次带着一丝急促。

      “哎。”我应道,从窗边转过身。

      “前街李家的阿婆走了,”阿嬷推门进来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只是眉头蹙着,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、却又不得不去应付的琐事,“刚断的气。她家儿媳妇过来报丧,说后日发引。咱们家,总得去个人,上炷香,送一送。”

      李家阿婆,我是知道的。就住在前街巷子深处,一个极小的院子里。丈夫死得早,独自把儿子拉扯大,儿子娶了媳妇,生了孙子,本该享福了,却偏生得了咳疾,一年重似一年,尤其到了这湿冷的秋天,更是喘得如同风箱。我偶尔从她家门前过,能听见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,和压抑的、带着痰音的喘息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如今,到底是没熬过这个秋天。

      “哦。”我低低地应了一声。心里说不上是悲是恸,只是一种空茫的、物伤其类的凉意,顺着脊椎,慢慢爬上来。又一个生命,被这石狮的秋天,吞噬了。

      “我去吧。”我说。父亲不在家,阿嬷年事已高,这种场合,自然该我去。

      阿嬷点点头:“换身素净衣裳。莫要太鲜艳了。礼金我一会儿包好给你。去了,上香,磕头,说两句节哀的话,也就尽了礼数了。莫要多留,那屋里……病气重。”

      我默默点头,走回自己房间。打开那口陪嫁的、上了年纪的樟木箱子,翻找素色衣服。指尖触到的大多是些半新不旧的衣裙,颜色也多是些沉静的蓝、灰、月白。最后,挑了一件蟹壳青的素面夹袄,一条深灰的布裙。都是极普通的料子,式样也简单,穿在身上,空空荡荡的,更添了几分秋日的寒瑟。

      对镜理妆。镜中人脸色有些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是昨夜未曾安眠的痕迹。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,用一根素银的簪子别住,再无其他饰物。镜面有些模糊,映出的人影也朦朦胧胧的,仿佛隔着一层秋水在看,看不真切,也不想看真切。

      阿嬷将一个小小的、用白纸封着的奠仪递给我,又细细叮嘱了几句。我一一应了,将奠仪揣在袖中,撑起一把半旧的油纸伞——虽然此刻并未下雨,但这漫天的湿气,与雨也相差无几了——推开那扇沉重的、吱呀作响的黑漆大门,走了出去。

      巷子里,湿气更重。青石板路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如镜,倒映着同样灰白的天,和两侧高耸的、湿漉漉的粉墙黛瓦。墙角生着厚厚的、墨绿的苔藓,有些地方,甚至爬上了墙根。空气里,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淤泥、腐烂植物、以及不知从谁家飘出的、煎药和线香气味的、复杂而沉闷的气息。这气息,便是石狮秋天最本质的味道,是生,也是死,是绵延不绝的、令人窒息的、日常的腐朽与更迭。

      前街不远,拐两个弯就到。李家的门楣低矮,门板上贴着已然褪色的、残破的门神。此刻,门大开着,里面传来隐约的、压抑的哭声,和和尚念经的、嗡嗡的、单调的梵唱。门楣上,已经挂起了白布的幡子,被湿气打得沉甸甸地垂着,在微风中无力地晃动。

      我在门口略站了站,定了定神,才抬脚迈过那高高的、被无数人踩踏得中间微凹的石门槛。

      里面,是一个小小的、昏暗的天井。天井里挤着些人,大多是附近的邻居,男女老少都有,脸上没什么悲戚,更多的是种惯常的、参加某种既定仪式般的麻木与肃然。他们低声交谈着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空气里,线香燃烧的辛辣气味,混合着更浓的、某种类似福尔马林的、消毒防腐的刺鼻味道,让人有些透不过气。

      灵堂就设在正堂。白布幔帐低垂,当中一口黑漆棺木,尚未合盖。棺前摆着香案,烛火在穿堂而过的湿风里明明灭灭,将跪在棺侧那个穿着重孝、身影单薄的年轻妇人(该是李家儿媳)的影子,拉得忽长忽短,扭曲不定。她低着头,肩膀微微耸动,哭声是压抑的、断续的,像秋雨打在残荷上,不成调子。

      我走上前,在门口的知客处递上奠仪,登记了名字。然后,走到香案前,从旁边守着的妇人手里接过三炷线香,就着蜡烛点燃,插进积满了香灰的鼎中。青烟笔直地上升一小段,旋即被潮湿的空气打散,弥漫开来,更加重了屋里的窒闷感。

      我依着礼数,跪下,对着那口沉默的黑棺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额头触到冰冷潮湿的地砖时,那股凉意,直透天灵盖。心里空空的,并没有多少对逝者的哀思——我与李家阿婆,本就不甚相熟。有的,只是一种巨大的、冰冷的、对“死亡”这件事本身,在这特定环境与季节里,所呈现出的、赤裸裸的、不容回避的“在场”的感知。它就躺在那口黑漆棺木里,被香火和哭声围绕着,被这无边无际的秋湿包裹着,沉默地,宣告着一个平凡生命的终结,也预告着所有人,或早或晚,无可避免的归宿。

      起身时,膝盖有些发软。李家儿媳过来,还了礼,眼睛红肿着,低声道谢。我看着她年轻却写满疲惫与茫然的脸,想说句“节哀”,话到嘴边,却觉得干巴巴的,毫无分量,终究只是点了点头,便转身退了出来。

      重新站到天井里,深吸一口气,那湿冷的、带着复杂气味的空气涌入肺腑,竟有了一种奇异的、劫后余生般的清新感。我几乎是逃也似的,快步离开了李家,离开了那香火、哭声与死亡气息混合的、令人窒闷的空间。

      巷子依旧湿漉,天色依旧灰白。我撑着伞,漫无目的地走着。脚步有些虚浮,心也空落落的,像被那场简陋的丧礼,掏走了些什么,又塞进了更多冰冷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

      不知不觉,竟走到了蒙恬河边。

      河水涨了,浑黄的水面几乎与岸平齐,流速缓慢,打着旋,卷着枯枝败叶和不知名的污物,沉沉地向前淌去。水是那种令人不快的、仿佛沉淀了无数泥沙和秘密的土黄色,在灰白天光下,泛着油腻的、毫无生气的光。河对岸的景物,都隐在了一片更加浓厚的、灰白色的水汽之后,影影绰绰,看不分明。只有那座古老的石桥,黑沉沉地横跨在水上,桥洞像一个巨大的、沉默的嘴巴,吞吐着这亘古不变的、浑浊的流水。

      我站在岸边,看着河水。那缓慢、沉滞、仿佛蕴含着无尽悲凉的流动,与我梦里的那条河,何其相似。不,或许,这就是我梦里的河。它日夜不息地流着,流走了时光,流走了生命,流走了阿嬷的青春,姆妈的向往,父亲的雅趣,李家阿婆的咳喘,也流走了我那些不成形状的、关于“别处”与“干爽秋天”的渺茫幻想。它将一切,都浸泡、冲刷、最终带入那不可知的、浑黄的深处。

      “姑娘,站远些,河边湿滑。”

      一个苍老的、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我回头,见是一个穿着蓑衣、戴着斗笠的老丈,正蹲在不远处的石阶上,用一把长长的竹耙子,费力地打捞着河水里缠绕的垃圾。他的脸藏在斗笠的阴影里,看不真切,只能看到下巴花白的胡须,和一双青筋毕露、被冷水泡得通红的手。

      “多谢老丈提醒。”我微微颔首,向后退了半步。

      “这水啊,今年秋天格外不消停,”老丈一边捞着,一边絮絮地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我听,“雨也没下几场,不知怎的就涨成这样。底下怕是又不干净了。唉,这河,老了,跟人一样,肚子里的淤毒多了,总要犯毛病的。”

      他的话,没头没脑,却莫名地契合了我的心境。这河是老了,淤了。这城,这秋天,这人心里,怕也是淤了,堵了,不畅快了。

      我没接话,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劳作。竹耙子划过水面,带起浑浊的浪花和更刺鼻的泥腥气。他捞上来的,多是些烂菜叶、破布条、动物的尸体,还有些形状怪异、难以辨认的秽物。他将这些垃圾堆在脚边,已经积了一小堆,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。

      看了片刻,我觉得胸口越发堵得慌,便转身,准备离开。

      “姑娘,”老丈忽然又开口,声音低了些,“看你脸色,不大好。这秋湿伤身,更伤心。回去熬点姜汤喝,发发汗。或者……去西头水月庵里,求碗平安符水,那庵里的师太,倒是有些灵验的。”

      水月庵?我依稀记得,是有这么个地方,在城西更僻静的巷子深处,香火似乎不旺。我向来是不信这些的,但此刻,看着老丈在寒风中劳作的身影,听着他这朴素的、带着善意的提醒,心里那冰冷的、坚硬的某个角落,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多谢老丈。”我再次道谢,这次,语气真诚了些。

      离开河边,我没有立刻回家。脚步像是有自己的意志,带着我,向着城西,那更幽深、更寂静的巷陌走去。

      巷子越走越窄,两侧的墙壁越发高耸,湿气也越发浓重。行人几乎绝迹,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,和伞沿偶尔滴落的水珠声,在空旷的巷弄里回响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就在我以为自己将要迷失在这片灰色的迷宫时,眼前豁然开朗,出现了一小片空地。

      空地中央,果然有一座小小的庵堂。庵墙是灰白色的,很旧了,墙皮剥落了不少。庵门是两扇虚掩的、颜色暗沉的木门,门上悬着一块小小的、黑底金字的匾额,字迹已然模糊,勉强可辨是“水月庵”三字。庵前有一棵极大的榕树,气根垂落,如同老者的长须,在湿气中显得格外苍翠,也格外阴森。树下,居然有一方小小的、用青石围砌的池塘,水是活的,极清,与蒙恬河的浑浊截然不同,水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,几尾红鲤在其中缓缓游动,给这灰暗寂静的所在,带来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、鲜活的颜色。

      我收起伞,在庵门前略站了站。里面静悄悄的,没有寻常寺庙的钟磬梵唱之声。只有风穿过榕树枝叶的、沙沙的声响,和池塘里极轻微的、鱼儿唼喋的水声。

      我抬手,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。

      “吱呀——”

      门轴发出干涩悠长的声响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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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第 1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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