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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 14 章 第十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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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
先听见的是水声。
不是门外池塘里鱼儿唼喋的细碎声响,也不是远处蒙恬河那沉滞浑黄的呜咽。这水声,是“滴落”的。极有规律,极富耐心,间隔均匀得如同心跳,清脆空灵得不沾丝毫烟火气。一下,又一下,仿佛从极高极远的、不为人知的虚空中垂落,穿过时间的罅隙,滴入某个幽深的、被寂静包裹着的容器里。
“滴答。”
“滴答。”
声音在门轴干涩的“吱呀”声之后,清晰地浮现出来,像黑暗底图上骤然显现的、银亮的丝线,瞬间抓住了我全部的听觉。这声音,与我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印象,奇异地重叠、共振了一下,让我的心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。
门在我身后无声地掩上,隔绝了巷子里湿重的暮色与微弱的市声。眼前,是一个极小的、异常洁净的庭院。青石板铺地,缝隙里生着茸茸的、颜色极正的青苔,湿润润的,仿佛能拧出水来,却无半分泥泞肮脏之感。院子不过方丈,三面皆是粉白的矮墙,墙上攀着些不知名的藤蔓,叶子是那种被秋意染透的、沉静的绛紫色,在暮色四合的天光下,泛着黯淡的、天鹅绒般的光泽。院子一角,植着一丛细竹,竹竿碧绿,竹叶却已微微泛黄,在几乎感觉不到的穿堂风里,发出极其轻微的、如同情人耳语般的“沙沙”声。
院子正中,没有佛龛,没有香炉,只有一口井。
井口用整块青玉般的石头砌成,边缘被打磨得异常圆润光滑,呈现出一种被岁月和无数手掌摩挲后的、温润内敛的光泽。井沿不高,只及膝弯。那清越空灵的“滴答”声,便是从这井中传来。
我站在门内,竟有些不敢迈步。这庭院太静,太洁,静得不似人间,洁得仿佛能照见灵魂深处每一粒微尘。与门外那潮湿、混沌、充满了生老病死气息的石狮秋天,判若两个世界。
“滴答。”
又是一声。水珠落井,余韵悠长,在小小的庭院里轻轻回荡,然后被那丛细竹的“沙沙”声温柔地接住、抚平。
“施主既然推开了这扇门,便是有缘。何不进来,饮一杯无根之水?”
一个声音响起。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,倒像是从这满院的寂静、青苔的润泽、竹叶的微响,以及那持续的滴水声中,自然而然地“生长”出来的。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年长女性特有的、温和而平稳的质地,没有寻常尼姑的悲悯或疏离,倒像是一位看惯了春秋变换、早已波澜不惊的邻家长者,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。
我循声望去。只见井边,靠近那丛细竹的阴影里,不知何时,已静静地站着一个人。
是一位师太。年纪看来不轻了,但面容并不如何苍老,只是有一种被时光细细打磨过的、玉石般的温润与宁静。她身形瘦削,穿着一领洗得发白、却异常整洁的灰色淄衣,外罩一件同色的半旧袈裟。头发尽数剃去,露出光洁的头皮,在渐浓的暮色里,泛着淡淡的、象牙般的光泽。她的脸庞清癯,眉眼疏淡,鼻梁挺直,嘴唇很薄,抿成一条平静的直线。最令人印象深刻的,是她的眼睛。并非寻常老人那种浑浊或慈祥,而是一种极深的、近乎透明的褐色,眸光清冽平静,仿佛两泓深不见底、却又映照万物的古潭水。此刻,这双眼睛正静静地望着我,没有审视,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了然般的接纳。
“打扰师太清修了。”我定了定神,走上前几步,在井边停下,隔着约莫一丈的距离,微微躬身行礼。
“清修在心,不在境。门既未锁,便是待人来的。”师太的声音依旧平和,她微微侧身,让出井边一方打磨光滑的石磴,“施主面色隐有倦怠,眉间存着秋寒湿气。可是从河边来?”
我心中微讶。她并未见我入门时的模样,却能一语道破我方才的行踪与心境。是观色?还是这庵堂本就有什么玄妙?
“是,”我在石磴上坐下,石面微凉,却并不刺骨,“刚从蒙恬河边过来。又去前街……送了位故去的邻人。”
师太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逝者何人,也没有说些惯常的慰藉之语。她转身,从井边一个同样洁净的石台上,取过两只粗陶茶杯。茶杯样式极古拙,颜色是未经雕饰的灰褐,表面有着陶土烧制时天然形成的、细微的凹凸纹理。她又拿起一个不大的、同样是粗陶质地、颜色稍深的壶,走到井边。
她没有用常见的绳桶,只是微微俯身,将陶壶的口,对着那幽深的井口。片刻,手腕极稳地一倾。
一道清亮透明、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的水柱,从井中跃出,精准地注入壶口。没有寻常井水汲起时的哗啦声,只有水流注入空壶的、绵长而柔和的“汩汩”声,与那持续的“滴答”声交织在一起,竟形成一种奇妙的韵律。
水很快注满了陶壶。师太将壶提起,走到我面前,为我面前的陶杯注水。水入杯中,依旧无声,只在杯底漾开几圈极其细微、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水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上方渐渐变成暗紫色的天空,和师太沉静无波的面容。
“此水来自地脉极深之处,不经红尘,不染俗垢,谓之‘无根’。施主不妨一试,或可涤烦去浊。”师太为自己也斟了一杯,然后在井沿另一侧的石磴上坐下,与我隔着那口沉默的玉井,遥遥相对。
我道了谢,双手捧起陶杯。杯壁粗砺,触手生温——并非水烫,而是这粗陶似乎天生带着一种极其含蓄的暖意。水温是沁凉的,但并非井水常有的那种阴寒,而是一种清冽的、直透肺腑的凉。我小心地啜饮一口。
水入口,并无想象中的甘甜或凛冽。它几乎没有味道,干净得仿佛“无味”本身。但当它滑过干涩的喉咙,落入空空如也的胃腹时,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温和的清气,却从身体内部缓缓升腾起来,驱散了盘踞在四肢百骸的、那股黏腻沉重的湿寒之感。连带着心头那沉甸甸的、自河边和丧礼带回来的阴郁与滞闷,似乎也被这无味之水,悄无声息地冲刷、稀释了一些。
“好水。”我放下杯子,由衷赞道。这水的“好”,不在于滋味,而在于它那种洗净铅华、返璞归真的“空”与“净”。
“水本无好坏,在乎饮者之心。”师太也饮了一口,目光落在杯中平静的水面上,声音平淡如叙常,“心若蒙尘,琼浆亦如泥浆。心若清明,则沟渠之水,亦自有其涤荡之功。”
她的话,如同这杯中水,平淡,却直指核心。我默然。我的心,此刻是蒙尘的,被石狮的秋湿,被死亡的阴影,被无边的迷茫与孤独,厚厚地覆盖着。这“无根水”或许能暂解肌渴,却如何能洗得净心头的尘垢?
“师太常年居此,不觉得这石狮的秋天……太过湿重,太过窒闷么?”我看着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,忍不住问出了这个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。这小小的庭院,这口奇异的井,这位沉静的师太,仿佛构成了一个与外界那令人窒息的秋天截然不同的、自足的小世界。她如何能在此安驻?
师太抬眼,目光掠过那丛沙沙作响的细竹,掠过墙上沉静的绛紫藤叶,最后,落在我的脸上。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,仿佛我说的不是困扰我的痼疾,而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。
“秋自其秋,湿自其湿,何来‘太过’?”她缓缓道,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从容,“施主觉得窒闷,是因心有所滞,气有所瘀。如同蒙恬河,淤塞不通,则浊水横流,殃及两岸。若河道畅通,水有归处,则再大的雨水,再重的湿气,也不过是顺流而下,终入大海,滋养万物罢了。”
“河道畅通……”我喃喃重复,“可这心里的河道,如何才能畅通?那淤塞的,又是什么?”
“淤塞的,无非是‘执’。”师太放下茶杯,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膝上,灰色的淄衣在暮色中几乎与身后的粉墙融为一体,“执于已逝的春光,执于未得的夏果,执于这秋日‘本该’如何,执于故乡‘不应’这般。将‘已逝’、‘未得’、‘本该’、‘不应’这些虚妄的念头,如同泥沙碎石,不断地投入心河之中,时日久了,河道如何不堵?水流如何不浑?人又如何不感到窒闷、湿重、破碎?”
她的话,如同惊雷,又如同清风,猝不及防地劈开、吹散了我心中那团乱麻。执于已逝的春光?是姆妈口中那不曾抵达的、北方的干爽秋天么?执于未得的夏果?是我那些模糊的、关于“别处”与“不同生活”的渺茫幻想么?执于秋日“本该”如何?是固执地认为秋天就该是碧云天、黄叶地,而不该是这无边的濡湿与阴郁么?执于故乡“不应”这般?是心底深处,对石狮这沉闷、破败、充满陈腐气息的秋天,那无法言说的抗拒与不甘么?
这些“执”,这些我未曾清晰意识到的、却实实在在堆积在心头的“泥沙碎石”,被她轻轻道破,赤裸裸地摊开在我面前。
“可是……”我喉咙发干,试图辩解,却又觉得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,“若无所执,人生于世,所为何来?故乡种种,又该如何面对?”
“无所执,并非无所为,无所感。”师太的目光,似乎穿透了我的挣扎,望向更悠远的虚空,“恰如这庭院,竹自沙沙,藤自缠绕,苔自润绿,井水自滴答。它们无所执,只是依其本性,‘在’这里。该青时青,该黄时黄,该润时润,该响时响。不抗拒秋的湿,也不期盼春的干。只是‘在’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愈发平和悠远,仿佛与这庭院、这暮色、这滴水声融为了一体:
“面对故乡,亦当如是。它便是这般模样,有蒙恬河的淤水,有九亭巷的旧词,有鸠碑擦过唐水的呜咽,也有湿冷入骨的秋天。你不必爱它,也不必恨它。你只需看见它,承认它,如同看见这竹、这藤、这苔、这井。看见它的淤塞,也看见它的流淌;看见它的陈旧,也看见它沉淀的时光;看见它的呜咽,也听见那呜咽深处,或许连它自己都已忘却的、最初的歌谣。当你只是‘看见’,而不去评判、不去抗拒、不去试图改变它‘本该’如何时,你心里的河道,便松动了一分。”
“然后,”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,那深褐的眸子里,仿佛有极淡的、悲悯的笑意一闪而过,“你或许会发现,那淤塞你心河的,与其说是故乡的秋天,不如说是你对自己‘为何在此’、‘将往何方’的惶惑与不甘。你将自己当成了故乡的囚徒,或是故乡的叛逃者,在这两者之间撕扯、挣扎,却忘了,你首先是你自己。你生于斯,长于斯,你的骨血里有这泥土的味道,你的呼吸里有这潮湿的气息。这不是耻辱,也不是枷锁,这只是……事实。如同竹有节,藤有蔓,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。”
“承认这事实,接纳这事实,如同接纳你的眉目、你的骨相。然后,你才是自由的。你才可以真正地选择,是留在这事实之中,寻找属于你的、与这潮湿共处的方式——比如,为自己寻一个精神的‘净地’,如同这小院;比如,在淤水中,打捞属于自己的、有意义的‘旧物’或‘新词’;或者,你有了力量,也可以选择离开,去往你向往的干爽之地。但那时,你的离开将不再是逃离,而是真正的出发;你的回望,也将不再是怨怼,而是清明了的然与平静的怀念。”
她的话,如潺潺流水,不疾不徐,却有着水滴石穿般的力量,一点一点,冲刷着我心中那坚固的、名为“迷茫”与“抗拒”的堤坝。我看见了吗?我承认了吗?我只是把自己当成了囚徒或叛逃者,在这无谓的撕扯中耗尽心力,却从未真正地、平静地,去“看见”石狮,去“看见”自己与这片土地之间,那复杂而真实的联结?
庭院里彻底暗下来了。最后一抹天光被厚重的暮色吞没,四周陷入一片沉静的幽蓝。只有那口玉井,在黑暗中似乎散发着极其微弱的、自身带来的莹润光泽。那“滴答”的水声,在寂静中显得越发清晰、空灵,仿佛成了这夜色唯一的心跳。
师太没有再说话。她静静地坐在黑暗里,像一尊入定的玉雕。只有那持续不断、稳定如恒的水滴声,在为我们之间这场无声的交流,做着注脚。
我也没有再问。心中翻腾着惊涛骇浪,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。那是一种被彻底“说破”后,卸下所有伪装与挣扎的、疲惫而赤裸的平静。我知道,那些淤塞的泥沙碎石,不会因这一席话就瞬间消失。心河的疏通,将是漫长而艰难的过程。但至少,我“看见”了它们,知道了症结所在。至少,我知道,除了沉溺于窒闷与自怜,我还可以有另一种态度——去“看见”,去“承认”,去尝试与这潮湿的秋天、与这令我百感交集的故乡,达成某种意义上的“和解”或“共处”。
或许,这就是“水月庵”存在的意义?在这片被秋湿浸透的土地深处,保留一口“无根”的净井,为那些被“执念”淤塞了心河的行人,提供一掬清冽的、足以照见本心的“水”,和片刻清醒的“看见”?
不知坐了多久。夜露下来了,带着沁入骨髓的凉意,沾湿了衣袂。杯中水早已凉透,但那清冽之气,仿佛已留存肺腑。
我缓缓站起身,膝盖有些僵硬。对着黑暗中师太静坐的方向,深深一揖。
“多谢师太开示。”
“施主慢行。”师太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依旧平稳温和,“夜露寒重,归途小心。若心中再有淤塞时,不妨再来饮一杯无根水。井在此,门未锁。”
我再次躬身,然后转身,轻轻拉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。
门外,巷子已完全被夜色笼罩。远近零星亮起几点昏黄的灯火,在浓重的湿雾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,非但不能照亮前路,反而更衬出夜的深邃与迷蒙。空气冰冷潮湿,带着夜里特有的、更浓郁的泥腥与草木腐败气息。但与来时不同,这股气息吸入肺中,虽然依旧寒凉,却不再让我感到那种窒息的、想要呕吐的烦恶。我只是“闻”到了它,如同闻到夜本身的味道。
我撑开伞,循着记忆,向着来路走去。脚步声在空旷湿滑的巷子里回荡,与庵中那规律的“滴答”声渐行渐远,最终被夜色吞没。但那水声的韵律,那师太平静的话语,却像一颗被投入心湖的种子,悄无声息地沉入黑暗的湖底,等待着在未来的某个时刻,或许会生出不一样的东西。
我没有直接回家。脚步再次将我带到了蒙恬河边。
夜里的河,与白日所见又自不同。没有了天光的映照,河水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、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墨黑色,无声地、缓慢地流淌着,像一条巨大的、沉睡的玄色巨蟒。对岸的灯火,在河面上投下破碎的、颤抖的光影,旋即被黑暗的流水吞噬。那座石桥,成了一个更加庞大、更加沉默的黑色剪影,横亘在河上,桥洞深不见底,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。
我站在白日里那个捞垃圾的老丈曾蹲踞的位置,望着河水。师太的话,在心中回响:“看见它的淤塞,也看见它的流淌;看见它的陈旧,也看见它沉淀的时光;看见它的呜咽,也听见那呜咽深处,或许连它自己都已忘却的、最初的歌谣。”
此刻,我尝试着,只是“看见”。
我看见这河水的黑与浑,也看见那破碎灯影在它表面短暂而执着的停留。我看见桥身的苍老与沉默,也想象着无数个日日夜夜,它承载过的车马行人与悲欢离合。我听见风穿过桥洞发出的、比白日更显凄厉的呜咽,但也努力去聆听,那呜咽之下,是否真的有一丝被时光磨蚀得几乎消失的、属于这条河最初作为清流时的潺潺之音?哪怕那声音,只存在于传说与地层的记忆里。
这很难。抗拒与厌弃的惯性是如此强大,“看见”与“接纳”需要全神贯注,稍一松懈,那种熟悉的窒闷与无力感便会卷土重来。但当我真正尝试着,只是去“看”,去“听”,而不去附加“好”与“坏”、“爱”与“恨”的评判时,这条河,这个夜晚,似乎有了一些不同。它依然是我所熟悉的、令人不快的石狮秋夜,但它似乎……仅仅是它本身了。一个客观的、巨大的、沉默的“存在”。而我的痛苦,更多地来自于我对自己“必须在此面对它”这一处境的抗拒,而非它本身。
这个认知,让我感到一种混合着疲惫与释然的虚脱。
站了很久,直到寒气穿透夹袄,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我才转身,慢慢地往回走。
回到那座沉默的老宅前,黑漆大门在夜色中像一个深不可测的洞口。我推门进去,院子里更黑,只有阿嬷房里还亮着一点如豆的灯火,从窗纸透出暖黄的一晕。她没有睡,在等我。
我没有去打扰她,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房间。点燃桌上的油灯,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。我脱下沾了夜露的外衣,换上一件更厚实的旧棉袍。倒了些暖瓶里已然温吞的水,胡乱擦了把脸。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,让我精神微微一振。
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、苍白的脸。眉宇间那团挥之不去的郁气,似乎散开了一些,但眼底的疲惫与迷茫,依旧深重。师太的话,如明矾入水,让一些浑浊的思绪开始沉降,但要等到水清见底,或许还需很久,很久。
目光落在妆匣旁,那本下午翻看过的《唐人万首绝句》上。我重新拿起它,翻到父亲抄录那首《梧叶儿》的扉页。在油灯跳跃的光线下,那些潦草的字迹,仿佛也多了些温度。父亲当年,是否也曾像我一样,在这石狮的秋夜,感到“凄凉何日了,相思何时解”的苦闷?他是否也曾寻找过他的“水月庵”,他的“无根水”?他最终,是选择了“泪眼偷揩,愁眉难开”,还是找到了与这秋天、与这故乡、与他自己和解的方式?
我不知道。我们之间,隔着漫长的沉默与疏离。但此刻,看着这熟悉的字迹,我仿佛触摸到了一条隐秘的、血脉相连的纽带。他是我在这片土地上的来处之一,他的挣扎与感受,或许也以某种方式,沉淀在了我的骨血里,构成了我对这秋天、对这故乡复杂感受的一部分。
承认它。接纳它。
我将书合上,放回原处。吹熄了油灯。
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。只有窗外,那永恒的、细微的雨声(或许只是檐溜),又开始淅淅沥沥地响起,敲打着窗纸,敲打着庭院里的芭蕉,也敲打着我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心。
我躺到床上,拉过冰冷的被子,紧紧裹住自己。身体很累,思绪却异常清晰。师太的话语,河边的夜色,父亲的字迹,阿嬷灯下的侧影,李家阿婆棺木的沉默,蒙恬河墨黑的水流,水月庵中清越的滴水声……所有这些白日里的碎片,在黑暗中纷至沓来,旋转,碰撞,交织,又缓缓沉淀。
我不再试图去厘清它们,赋予它们意义。我只是让它们“在”。
如同那庭院中的竹、藤、苔、井。
如同这窗外无休无止的、濡湿的秋夜。
而我,邱莹莹,生于斯,长于斯,骨血里带着这泥土与潮湿的气息,心里装着一条正在学习疏通的、浑浊的河流,今夜,在此处,在此刻。
仅仅是在这里。
呼吸着。
存在着。
等待着,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、真正的“天光”。
也等待着,自己心里那口“井”,在漫长的淤塞与探寻之后,终有一日,能听到那一声属于自己的、清越空灵的——
“滴答”。
水月庵中,无根水涤尘,师太语破执。行者初窥心河淤塞之本,始学“看见”与“接纳”。蒙恬夜河,孤灯旧宅,父字微温,所有碎片在黑暗中沉浮,不再寻求解答,只归于“在”。长夜方始,秋湿正浓,然心底那口井,或已有了第一丝松动,第一缕微光。前行仍是迷途,但步履间,已悄然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