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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第 25 章   第二十 ...

  •   第二十五章

      天是“凝”住的。

      那淤了不知多久的、铅赭色的云翳,终于在某个死寂的时辰里,耗尽了最后一点流动的力气,凝成了厚厚一层、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、铅灰色的膏。这膏状的天,沉沉地、严丝合缝地、扣在石狮城每一片屋瓦、每一截树梢、每一寸裸露的土地上。光彻底绝了迹,只剩下一种均匀的、令人窒息的、仿佛身处巨大墓穴最深处的、绝对的晦暗。

      我就跪在后院阿嬷那座仓促垒就的湿土坟前,额头抵着冰冷黏腻的坟土,不知过去了多久。时间,在这凝冻的晦暗里,早已失去了丈量的意义。或许是几个时辰,或许,已是一整天、一整夜。饥饿、干渴、寒冷、以及掌心伤口那持续不断的、细密的锐痛,都已麻木,化作了这凝冻背景里,一种恒常的、近乎本底的嗡鸣。

      只有背上那已然消散、却又仿佛永远烙印在骨子里的、阿嬷遗体的“重”感,和眼前这片新坟湿冷的“实”感,还提醒着我,这具正在缓缓失温、僵硬的皮囊,与这方天地之间,那点微弱的、却尚未断绝的联系。

      直到,一片冰凉的东西,轻轻落在我的后颈。

      不是雨。雨是垂直的,带着“落”的动势。这片冰凉,是“沾”上来的,轻飘飘的,带着一种倦怠的、无力的温柔。

      我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抬起了仿佛有千钧重的头颈。

      然后,我看见了一场“雪”。

      一场石狮的、深秋的雪。

      那不是北地那种纷纷扬扬、清冽干净的雪。这雪,是灰的。是那种最陈旧的、最肮脏的、被无数烟尘和水汽反复浸染过的、棉絮般的灰。雪片很大,很薄,边缘残缺不全,像无数被撕碎的、灰败的纸钱,从凝冻的、铅灰色的天膏深处,有气无力地、一片一片,飘洒下来。

      它们落得很慢,在空中打着倦怠的旋,仿佛对这即将覆盖的大地,也充满了某种不情不愿的、深沉的倦怠。落在覆着灰白硬壳的老槐树上,落在焦黑板结的泥地上,落在阿嬷那座新鲜的、潮湿的坟包上,也落在我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以及我依旧摊开在泥污里的、血肉模糊的手掌上。

      雪是温的。不,不是温,是“凉”。一种滑腻的、带着湿气的、仿佛融化了半截的、肮脏冰晶的凉。落在皮肤上,并不立刻化开,而是先黏附一会儿,留下一点潮湿的、灰色的渍痕,然后才极不情愿地、缓慢地,洇开一小片更加冰冷的湿意。

      空气里,那股混合了朽木、潮泥、腐烂与锈水的气味,被这灰雪一搅,非但没有散去,反而更加浓郁、更加复杂了。多了一种陈年棉絮在阴暗角落发霉后的、甜腥的粉尘气,和一种……类似香烛燃尽后、灰烬彻底冷却时的、空洞的焦苦。

      我跪在雪(如果这能称之为雪的话)中,看着这灰败的、无声的、仿佛一场巨大葬礼的、漫天的纸钱,缓缓飘落,覆盖后院,覆盖坟茔,覆盖这座正在死去的宅子,覆盖整个凝冻的石狮。

      没有风。雪就这样垂直地、倦怠地、永无止境地落着。很快,阿嬷的坟包便被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、不均匀的、肮脏的灰白。那口半掩的枯井井沿,也积起了一圈蓬松的、污秽的雪。远处覆着硬壳的老槐树,枝桠上挂满了这种灰败的“絮”,显得更加臃肿、怪异,像一尊被匆匆裹上尸布的、沉默的巨灵。

      整个世界,在这灰雪的覆盖下,正在迅速地失去颜色,失去轮廓,失去“活”气,变成一幅巨大、单调、只有黑白灰三色的、正在缓缓湮灭的炭笔画。

      而我,是这画中,唯一还带着一点黯淡血色、还在微微颤抖的、不和谐的污点。

      就在这时,被我死死攥在另一只手中的、那把古钥,忽然,轻轻地震动了一下。

      不是我的错觉。那铜质的、冰凉的触感,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、却清晰无误的、类似琴弦被最轻柔地拨动了一下的震颤。紧接着,钥匙柄上那个歪斜的“井”字,竟幽幽地、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、暗金色的、仿佛自身在呼吸的光晕。

      这光晕,如此微弱,在这漫天灰雪、遍地晦暗的背景里,却像一颗遗落在无边死寂中的、尚且温热的火星,瞬间灼痛了我的眼睛,也灼醒了我那近乎停滞的意识。

      我低下头,怔怔地看着掌中这枚发光的钥匙。

      暗金的光晕,随着那轻微的震颤,明灭着,呼吸着。光芒流转间,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口倒扣的巨碗内壁上,那圈赭石色的波浪纹;看到了西厢门板上,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、对应的烙印;也看到了,在巨碗深处、暗金漩涡下方,那个低头专注“制陶”的、苍老的、模糊的背影。

      这把钥匙,这个“井”字,这场灰雪,这口枯井,这座新坟,这正在苏醒的宅子,这片凝冻的秋天,那口笼罩一切的巨碗……所有破碎的、看似毫无关联的意象与事实,在此刻,在这暗金光晕的闪烁下,仿佛被一根无形的、冰冷的线,隐隐地、却又确凿地,串联了起来。

      它们在指向什么?

      这把钥匙,又在等待开启什么?是这口正在渗着锈水的枯井?是西厢那扇浮现赭纹、内藏凶险的门?还是……那口倒扣的、囚禁着一切的、巨大的陶碗本身?

      我不知道。但掌中这枚钥匙的震动与微光,像一声遥远的、模糊的召唤,又像一道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命令,在这漫天送葬的灰雪中,在我为至亲垒下最后一抔湿土之后,清晰地、不容拒绝地,传递到了我的手中。

      我缓缓地、挣扎着,从泥泞和灰雪中,站了起来。

      双腿早已麻木僵硬,传来针扎般的刺痛。我踉跄了一下,差点重新栽倒。但我稳住了,用那只握着钥匙的、流血的手,扶住了旁边那口枯井冰凉的井沿。

      井沿上积着的灰雪,被我碰落了一些,簌簌地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井口,没有回音。

      我转过头,最后看了一眼阿嬷那座已被薄雪覆盖的坟包。灰白的雪,模糊了那仓促的轮廓,让它看起来,与这后院其他荒败的景物,更无分别了。

      这样也好。我想。干干净净地,被这灰雪覆盖,被这凝冻的天地遗忘。不必再担惊受怕,不必再忍受病痛,不必再看着我这个人不人、鬼不鬼的、提着秋裤锁不住寒意的、无用的后人,在这无边的湿冷与荒诞中,徒劳挣扎。

      我收回目光,握紧了掌中震颤的、发光的古钥。然后,转过身,背对着那座新坟,背对着这片埋葬了我最后亲缘与温暖的泥地,一步,一步,踩着地上渐渐积厚的、滑腻的灰雪,向着前院,向着那扇西厢的门,走去。

      雪,还在下。落在我的头发上,肩膀上,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。那灰败的、温吞的凉意,渗透进早已湿透的衣衫,带来一种更深沉的、仿佛要将骨髓也一并冻结的寒冷。但我似乎感觉不到了。掌中钥匙的震动与微光,那暗金色的、温暖的(相对于这灰雪的冰冷)光晕,像一点微弱的、却执着的火种,在我冰冷的胸膛里,微弱地、持续地燃烧着,驱散着那试图将我思维也一并冻僵的寒意。

      我穿过死寂的庭院。那棵覆着灰白硬壳和蓬松雪絮的老槐树,像一个巨大的、沉默的、披麻戴孝的守灵人,在晦暗中注视着我蹒跚的背影。

      我走到西厢那扇门前。

      门,依旧紧闭。门上那深赭近乎黑色的符咒“伤疤”,在灰雪的映衬下,显得更加狰狞刺目。而旁边那圈淡赭色的波浪纹,此刻,竟也随着我掌中钥匙的靠近,而微微地、泛起了极其微弱的、对应的光晕!那光晕,是赭石色的,温润的,与钥匙柄上暗金的光,既不相同,又仿佛同源,在这灰雪晦暗中,幽幽地呼应着。

      门板上那道白色的裂璺,似乎比昨日又延长、加深了些许。裂璺边缘,甚至还挂着几缕未来得及被雪覆盖的、灰白色的、菌丝般的絮状物,在无声地、缓慢地飘荡。

      地底那“心跳”般的震动,在这里,变得更加清晰、更加有力了。“咚……咚……”的闷响,仿佛就源自这扇门的背后,源自这宅子最深、最腐烂的“根”。每一次搏动,都让门板传来极其细微的、共振般的颤抖,也让我掌中的钥匙,震动得更加剧烈,光芒闪烁得更加急促。

      我站在门前,与这门,与这门后的“心跳”,与这漫天灰雪,与掌中发光的古钥,默默对峙。

      寒风(不知何时起了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冰冷刺骨的风)卷着灰雪,扑打在我的脸上、身上。头发上的雪融化,冰冷的水珠顺着额角、脖颈,流进衣领,带来一阵战栗。

      我知道,里面是“穴眼”,是阴寒,是腐烂的“根”,是可能与那口巨碗直接相连的、最凶险的所在。阿嬷用生命和古老的符咒,才勉强将它封住。而现在,符咒正在失效,裂璺正在蔓延,“根”正在苏醒。

      我这一进去,或许就是自投罗网,就是被那阴寒吞噬,被那“心跳”同化,成为这腐烂根基的一部分,或是被吸入那口巨碗深处,成为那暗金漩涡中,又一粒微不足道的、寂灭的尘埃。

      可是,不进去,我又能去哪里?

      前院大门外,是凝冻的、灰雪覆盖的、无边死寂的石狮街巷,是那条刚刚退去黑水、却依旧淤塞呜咽的蒙恬河,是那座我曾逃离、又不得不返回的、溺毙的桥。那里没有生路,只有另一重更深、更广、更无望的囚笼与终结。

      阿嬷已葬。我与这人间最后一点温暖的、具体的联系,也已断绝。

      我,邱莹莹,生于斯,长于斯,挣扎于斯,绝望于斯。我的迷茫,我的追寻,我的痛苦,我的失去,都与这片土地,这座宅子,这口“碗”,这根“钥匙”,有着千丝万缕、斩不断、理还乱的、宿命般的纠缠。

      那么,与其在这灰雪中冻馁而死,与其被那渐渐苏醒的“根”在宅子外捕获、吞噬,不如……

      我抬起头,看着门上那赭石色的、与我掌中钥匙呼应的光晕,看着那道狰狞的白色裂璺。

      不如,就用这把可能通往一切真相、也可能通往最终毁灭的钥匙,去叩开这扇门。去直面那门后的凶险,那地底的“心跳”,那腐烂的“根”,那一切荒诞与痛苦的源头。

      是生,是死,是解脱,是更深的沉沦,都已不再重要。

      重要的是,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是我这具残破的、流血的、冰冷的皮囊,在这凝冻的、灰雪送葬的、石狮的深秋里,所能做出的、最后的、也是唯一的、主动的“动作”。

      我缓缓地,举起了那只握着古钥的、血肉模糊的手。

      钥匙柄上,暗金的光芒,在灰雪中,稳定地、执着地闪烁着。那个歪斜的“井”字,仿佛活了过来,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引力。

      我将钥匙,对准了门板上那圈赭石色波浪纹的中心——那里,在纹路交错最密集处,有一个极其微小的、凹陷的、仿佛锁孔般的、黑暗的点。

      就在钥匙尖端即将触碰到那个“锁孔”的刹那——

      “咔嚓!”

      一声远比昨日清晰、也远比昨日令人心悸的、木材彻底断裂的巨响,猛地从门板内部炸开!

      不是钥匙打开的。是那道白色的裂璺,在这一瞬间,仿佛被无形的巨力猛地撕扯,骤然拓宽、加深,贯穿了几乎整扇门板的厚度!无数细密的、新的裂纹,以那道主裂璺为中心,疯狂地向着四周蔓延、迸溅!门板上那深赭色的符咒“伤疤”,在这暴烈的崩裂中,竟也片片剥落、碎裂,化作无数黑色的、仿佛烧焦的纸灰般的碎片,混合着簌簌落下的木屑与灰尘,在灰雪中纷纷扬扬地飘散!

      与此同时,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烈、更加刺骨、带着地底最深处的泥腥、锈水、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、冰冷恶意的阴寒气息,如同决堤的冰河,从那些崩裂的缝隙中,喷薄而出!瞬间将门前的灰雪冲得倒卷、四散,也将我整个人,狠狠地掀了一个趔趄,倒退了好几步,才勉强靠着身后冰冷的墙壁站稳。

      我死死握着钥匙,瞪大了眼睛,看着那扇正在自行崩溃的门。

      “轰隆——!”

      又是一声闷响,仿佛来自地底深处,与那“心跳”合而为一。整扇厚重的木门,连同其上的门框,都在这一声闷响中,剧烈地摇晃、扭曲,然后,在一声令人牙酸的、仿佛巨兽濒死呻吟般的“嘎吱”怪响后,猛地向内,坍塌了下去!

      不是打开,是“坍塌”。碎木、灰尘、黑色的符咒碎片、以及门板上那圈已然光芒大盛、却也在崩裂中显得支离破碎的赭石色波浪纹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在向内倾颓,露出了门后那片……

      深不见底的、纯粹的、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声音的、浓稠的黑暗。

      以及,从黑暗深处,扑面而来的、那令人血液都要冻结的、绝对的阴寒,和那一声比一声更清晰、更沉重、仿佛就响在耳边的、地底的“心跳”!

      “咚!”

      “咚!!”

      “咚!!!”

      门,开了。

      以一种远超我预想的、暴烈而彻底的方式,自行洞开了。

      而我,握着那把发光的古钥,站在崩塌的门洞前,站在喷涌的阴寒与沉重的心跳声中,站在这漫天灰雪、凝冻天地的、石狮的深秋里。

      面前,是深不见底的、等待着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
      身后,是灰雪覆盖的、埋葬了至亲的、冰冷的庭院。

      我最后看了一眼掌中那把依旧在执着闪烁的、暗金的古钥。

      然后,没有犹豫,没有回头。

      抬起脚,一步,踏入了那片浓稠的、冰冷的、仿佛有生命的黑暗之中。

      灰雪覆城,天地凝葬。葬亲之后,古钥生辉,赭纹相应。邱莹莹于绝境中握此微光,决意直面源初之恶。然未及钥触,凶门自溃,阴寒喷薄,地心跳擂。门后非径,乃无底之暗。她终抛却一切犹疑与退路,持此或为希望、或为诅咒之钥,孤身踏入那片等待着她的、最终的、冰冷的黑暗。前方是“根”之腐朽,是“碗”之核心,是答案,亦是终结。行者的最后一步,于灰雪中,踏向深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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