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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第 28 章   第二十 ...

  •   第二十八章

      掌心是空的。

      那滴不肯坠落的血,那团凝聚了所有秋意与重量的嗡鸣,在我摊开手掌、推向陶碗的刹那,并未如预想中那般,沉重地、义无反顾地,坠入那圈赭石色的、等待的波浪纹中。

      它们悬停在我掌纹的上方,微微地、有节律地颤动着,像是被一层极薄极韧的、看不见的膜托着,又像是自身在犹豫,在与某种更深的、来自碗本身的引力,进行着无声的、最后的角力。

      我维持着伸手的姿势,悬在这片冰冷的、无根的黑暗里。银白“井”字的光芒,不知何时已悄然敛去,只余下一层淡淡的、仿佛呼吸过后残留在玻璃上的、朦胧的清辉,勾勒着我与碗之间,那段不过咫尺、却仿佛横亘着整条浑浊蒙恬河的、虚空的距离。

      碗,依旧在那里。灰黑的陶土,粗糙的肌理,简单的波浪纹,空无一物的内壁。它静默得如此完整,如此理所当然,仿佛自时间还未开始流淌、万物尚未有名字的亘古之初,它便已这般悬在此处,等待着,容纳着,也拒绝着一切试图“填满”它的企图。

      我的目光,穿过掌心悬浮的、微微震颤的“一切”,落在碗沿那圈不规则的、手工的弧度上。光线(如果这虚空里还有“光”的概念)在这里发生着极其微妙的折射——碗的外壁,是沉郁的、吸饱了所有阴影的灰黑;而碗的内壁,在波浪纹的赭石光晕映衬下,却呈现出一种异常洁净的、近乎透明的、带着暖意的浅褐,像被无数个温暾秋阳反复摩挲、浸透了的、陈年的宣纸。

      这内外色泽的微妙差异,忽然让我想起水月庵中,师太那双深潭般的眼睛。外看是古井无波的、吸纳一切悲喜的沉静;内里,却映着天光云影,映着竹叶的摇曳,映着那一声声清越的、仿佛来自时光源头的滴水之音。

      原来,碗亦如眸。

      它并非仅仅是一个“容器”,一个“终结”的象征。它在“空”着,却也因这“空”,而具备了映照、折射、乃至“生成”的、另一种向度的、深邃的可能。

      我掌心的“一切”,这滴血,这场秋,这场无休止的湿冷与迷茫,它们所渴望的,或许并非仅仅是“坠入”,被吞噬,被终结。它们或许更渴望被“看见”,被这口亘古的、沉默的陶碗,以一种超越我个体悲喜的、绝对客观的、澄澈的“目光”,所“看见”,所“映照”,所“确认”其存在过的、全部的真实与荒凉。

      这个念头,如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,在我凝滞的意识里,漾开一圈微弱的、却持续扩散的涟漪。伸出的手,几不可察地,微微一顿。

      就在这停顿的刹那——

      碗,动了。

      不是移动,是碗身那圈赭石色的波浪纹,光晕忽然流转起来,像被一阵来自碗心深处的、无形的微风吹拂。纹路的光,顺着那粗糙手工划出的、不规则的轨迹,缓慢地、优雅地流淌,明灭交替,仿佛在呼吸,在低语。

      与此同时,碗中那空无一物的、浅褐的、宣纸般的“内景”,开始发生了变化。

      没有浮现具体的图像,没有响起任何声音。是一种更抽象、更本质的“显影”。那片浅褐的底色上,开始“渗”出极其淡渺的、水墨般的晕染——先是极淡的、仿佛远山雨后余烬的灰青色,那是石狮秋天,天际那永远化不开的、铅沉的云翳;接着,是一缕缕、纠缠不清的、浑浊的土黄色,缓缓地、沉滞地流淌、蔓延,那是蒙恬河,是巷弄石板缝隙里渗出的、永不干涸的湿痕;然后,是点点深褐近黑的、仿佛陈旧血痂的斑痕,零星散布,那是老宅墙根的霉烂,是西厢门后渗出的阴寒,是掌心伤口反复撕裂后,凝固的痛楚。

      这些“颜色”,这些“质地”,并非静止。它们在碗中那浅褐的、温润的“底子”上,极其缓慢地、遵循着某种我看不透的、内在的韵律,流动,交织,晕散,又聚拢。仿佛有一支看不见的、饱蘸了时光与记忆之墨的笔,正在这口陶碗的内壁上,不急不缓地,描绘着一幅永远处于“生成”与“消解”之间的、关于“邱莹莹”的、潮湿的秋天的、抽象长卷。

      我怔住了。

      我从未想过,这口碗,这口象征着终结与源头的容器,竟能以这种方式,“回应”我。它不是吞噬,不是拒绝。它在“映照”,在“显影”,在将我生命中那些沉重、黏腻、不堪的“颜色”与“质地”,以一种奇异的、被“净化”与“提纯”了的形式,收纳、呈现于它那温润的、永恒的“空”之中。

      我掌心的那滴血,那团嗡鸣的“一切”,似乎也感应到了碗中的变化。它们的震颤,变得平和了些,那尖锐的、不甘的嗡鸣,渐渐化作一种低沉的、仿佛共鸣般的、温润的轻吟。它们不再试图“挣脱”或“投入”,而是与我伸出的手,与碗中流动的晕染,形成了一种微妙的、三者的、静默的“对峙”与“交流”。

      时间,在这虚空中,再次失去了意义。

      我只是“看”着。看着碗中那不断变幻、却又万变不离其宗的灰青、土黄、深褐。看着掌心那悬浮的、与碗共鸣的、我的“一切”。看着自己这只伸出的、连接着两者的、微微颤抖的、属于“邱莹莹”的、血肉的手。

      一种奇异的平静,像碗中那浅褐的、温润的底色,缓缓地,弥漫了我整个意识。那是一种洞悉了某种根本“真相”后的、疲惫的、却也彻底释然的平静。

      我追寻的“碗”,我恐惧的“终结”,我无法安放的“秋意”,我所有的迷茫与痛苦……它们并非需要被“解答”,被“战胜”,被“填满”。

      它们只需要被“看见”,被这样一口来自时间与存在源头的、沉默的、温润的陶碗,“看见”。被它那空无一物、却又映照万物的“内景”,所容纳,所呈现,所“是”。

      就像水月庵的井水,映出天光云影。就像蒙恬河的淤水,沉淀着岁月的泥沙。就像阿嬷灯下的针线,穿梭着无声的时光。就像“拾荒者”凝固的背影,定格了追寻的荒诞。就像沙海无垠的流沙,掩埋又翻出文明的断片。

      存在本身,即是映照。过程本身,即是答案。痛苦与迷茫,与那短暂的欢愉和了悟一样,都只是这口巨大“陶碗”内壁上,不断流淌、变幻、却又终将归于那浅褐温润底色的、一抹抹微不足道的、潮湿的、秋天的颜色。

      我的手,依旧摊开着,伸向那口碗。

      但我知道,我不必再将掌心的“一切”“放入”了。

      因为它们早已“在”那里了。在我摊开手掌、凝视碗沿的这一刻,在我所有的记忆、感受、存在化为碗中那流动的灰青、土黄、深褐的刹那,它们便已完成了与这口碗的、永恒的、静默的“交会”。

      这“交会”,便是结局。不是终结,是“完成”。是我这个渺小的、湿冷的、提着秋裤的过客,与这片囚禁我又孕育我的土地,与这个让我迷醉又让我破碎的秋天,与这场漫长而无望的追寻,最终达成的、最朴素也最深刻的“和解”。

      碗中,那灰青的云翳,渐渐淡去,融入了更广阔的浅褐。土黄的河流,也放缓了流淌,变得沉静。深褐的斑痕,不再扩张,只是静静地停留在那里,像岁月盖下的、沉默的印章。

      掌心的那滴血,那团嗡鸣,不知何时,已悄然消散。没有坠落,没有爆裂,只是像晨露遇见初阳,自然地、无声地,蒸腾、化开,融入了我周身这片冰冷的、虚无的黑暗,也融入了我与碗之间,那片无声交流的、澄澈的“场”。

      我缓缓地,收回了手。

      手臂有些僵硬,有些麻木。但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。不是卸下重负的轻松,而是某种更本质的、了无挂碍的“空”。仿佛我这个人,连同我所携带的全部记忆与情感,都在这与碗的对视与映照中,被彻底地、温柔地“涤净”与“还原”了。

      我依旧是邱莹莹。我依旧记得石狮的湿冷,阿嬷的双手,掌心的伤口,沙海的风暴,拾荒者的背影,倒扣的巨碗,坠落的深井。

      但这一切,不再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,不再尖锐地刺穿我的意识。它们成了这口“碗”内壁上,那些静静流淌、晕染的色彩的一部分。它们“是”着,我也“是”着。我们共同“是”着。在这口亘古的、温润的、空无一物却又映照万物的陶碗面前,完成了各自角色,也完成了这场名为“存在”的、盛大而荒凉的哑剧。

      碗,依旧悬在那里。赭石色的波浪纹,光晕已平复,恢复了那种内敛的、温润的闪烁。碗中的晕染,也渐趋静止,凝固成一幅永恒的、关于某个南方女子潮湿秋天的、抽象写意画。

      我最后看了它一眼。

      然后,转过身。

      不再看那口碗,不再看身后那翻滚退却的、温暖的“无”,不再看脚下冰冷的、黑暗的“基底”。

      我开始,向着来时的方向——如果在这虚无中,还有“方向”可言的话——迈开了“脚步”。

      没有“走”的动作,我的身体,在这虚无中,开始缓缓地、自主地,“上浮”。

      像一片终于挣脱了水草纠缠的、轻盈的落叶,开始向着水面的天光,缓慢地、义无反顾地,漂浮而去。

      上方,是无尽的黑暗。

      但我知道,在那黑暗的尽头,是那口暗红的巨井井口,是西厢崩塌的门洞,是灰雪覆盖的后院,是埋葬阿嬷的新坟,是凝冻了天光的、石狮的、深秋的庭院。

      我要回去了。

      不是作为得道的智者,不是作为解脱的魂灵。

      只是作为一个被“看见”过、也“看见”了的、普通的、提着秋裤的、石狮的女儿,邱莹莹。

      回到那湿冷的、淤塞的、正在缓慢腐烂、却也依旧“在”着的秋天里去。

      回到那场无始无终、却也刚刚被“完成”了的、生活本身里去。

      上浮的过程,寂静,漫长,却不再有恐惧与痛苦。

      只有一片澄澈的、了然的安宁。

      像碗中,那最后归于平静的、浅褐的、温润的底色。

      伸手向碗,非为终结,乃为“交会”。碗映秋色,如眸纳悲欢。邱莹莹于终极之“空”前,顿悟“存在”即“映照”,痛苦与追寻,皆为碗中流动之色。掌心血意消散,非被吞噬,乃被“看见”与“容纳”。她收回手,转身,上浮,归返湿冷人间。此行非得道,非解脱,只是完成了一场与自身、与秋天、与存在本源的、静默的“对视”与“和解”。行者携一身被涤净的秋意,重返那无始无终的生活之流,而石狮的深秋,依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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