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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  第三章 ...

  •   第三章

      醒来时,窗外的天是铅灰色的。那种灰,不是云的灰,也不是雾的灰,而是一种沉在水底的、将腐未腐的鱼的肚皮的颜色。我躺在床上,听见屋檐在滴水。那声音很规律,滴——答,滴——答,像一口坏掉的钟,固执地数着这个秋天剩下的时辰。

      昨夜梦里,我又见到了祖母。她还是蹲在灶台前,用那把破蒲扇扇着火。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她转过头来对我说:“囡囡,添把柴。”我正要起身,梦就断了。断得那样干脆,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。

      我坐起来,发现枕头是湿的。不是泪,是这屋子在渗水。南方的秋,终究是把一切都浸透了——梦、记忆、还有这具尚在呼吸的躯壳。

      蒙恬河今日看起来格外平静。我站在那座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歪斜的石桥上,看河水流过。淤水是墨绿色的,上面浮着一层油光,在铅灰色的天光下,泛着一种病态的光泽。几个老人蹲在河边的石阶上,用竹篮淘洗着什么。他们的动作很慢,慢得仿佛时间在他们那里,也成了这淤水的一部分,黏稠得流不动了。

      “捞什么呢?”我问其中一个。

      老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去:“螺蛳。秋后的螺蛳,肥。”

      他把竹篮提起来,褐色的螺蛳密密麻麻地吸附在篮底,有些还在缓慢地蠕动。他把它们倒在身旁的木桶里,那声音沙沙的,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着什么。

      “能卖钱?”

      “卖什么钱。”老人笑了,露出稀疏的黄牙,“自己吃。儿子媳妇都去城里了,就剩我这个老头子。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
      他继续蹲下身,把竹篮没入水中。河水被他搅动,泛起一圈圈涟漪。那些涟漪扩散开来,碰到桥墩,碎了,又形成新的。我看着那些不断生成又不断破碎的波纹,忽然想起一个词:秋熵。秋的熵增。一切都在缓慢地、不可逆转地走向无序,走向沉寂。

      离开石桥,我拐进九亭巷。巷子还是那样窄,两旁的墙壁挨得那样近,抬起头只能看见一线天。那一线天,今日是灰蒙蒙的,像一条用脏了的纱布,横在头顶。墙壁上爬满了苔藓,那些苔藓在秋天里并没有枯萎,反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、近乎于黑的墨绿色。它们吸饱了这南方的水汽,湿漉漉的,摸上去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。

      我数着墙上的砖。一块,两块,三块……有些砖上刻着字,是几十年前,或者几百年前,某个顽童用瓦片刻下的。大多已经模糊不清,只有少数几个还能辨认:“王”、“李”、“到此一游”。这些字,在时间的侵蚀下,也成了这墙壁的一部分,成了这秋天的一部分。它们不说话,只是存在着,像那些石狮子一样,沉默地见证着一切。

      巷子深处传来木鱼声。笃,笃,笃。不紧不慢,像是这秋日的心跳。我循着声音走去,在一座低矮的屋檐下,看见一个老尼姑。她坐在一张小凳上,面前放着一个缺了角的木鱼。她闭着眼,手里的小槌一起一落,敲出那单调的、却又莫名让人心安的节奏。

      她没有看我,或者说,她谁也不看。她只是敲着,敲着,仿佛这木鱼声能穿透这铅灰色的天,能渡了这满巷的秋寒,能化解这人间所有的悲苦。

      我在她对面的石阶上坐下。木鱼声钻进我的耳朵,钻进我的心里。我闭上眼睛,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。那疲倦不是身体的,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从每一个细胞里弥漫出来的。我想起了陶渊明,想起他的“采菊东篱下”。可这里没有菊,只有苔藓;没有东篱,只有这逼仄的巷子;没有南山,只有那一线灰蒙蒙的天。

      木鱼声停了。

      我睁开眼,老尼姑正看着我。她的眼睛很亮,不像一般老人那样浑浊。那亮,是一种洗净了、滤尽了杂质之后的清澈。

      “施主有心事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
      我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说什么。心事?我的心事太多了,多得像这秋天里落叶,扫不尽,理还乱。

      “秋天了。”最后,我只吐出这三个字。

      老尼姑笑了。她的笑很淡,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。“秋天好。秋天干净。”

      “干净?”

      “该落的落了,该枯的枯了。剩下的,才是真的。”她站起身,那身灰色的僧袍已经洗得发白,“就像这巷子,人走光了,安静了,你才能听见它在呼吸。”

      她转身进了屋。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关上,把我关在了她的世界之外。

      我继续坐在石阶上。巷子里确实安静了。刚才还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——虽然今日并没有太阳——现在也不知去了哪里。只有风,从巷子这头吹到那头,卷起几片枯叶。那些叶子在地上打着旋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窃窃私语。

      我忽然明白老尼姑说的“干净”是什么意思。秋天的干净,是一种残酷的干净。它剥去所有伪装,剥去所有浮华,只剩下最本质的、最赤裸的真相。就像这巷子,剥去了人声,剥去了炊烟,只剩下这些老墙,这些苔藓,这些刻在砖上的、模糊的字。

      站起身时,腿有些麻。我扶着墙,慢慢往前走。手指触到那些苔藓,湿冷湿冷的。这湿冷,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。

      不知不觉,又走到了那座假山前。

      假山还是沉默地蹲在那里。经过昨夜的雨,山石更黑了,像一块巨大的、冷却了的铁。山脚下的池子,水满了一些,那绿也更浓了,浓得化不开,像一池子融化的翡翠——如果翡翠会腐烂的话。

      我在池边的石头上坐下。石头上也生着苔藓,坐上去,裤子上立刻湿了一小块。我没动,任由那湿意慢慢渗透进来。

      池子里有鱼。不是锦鲤,是那种灰黑色的小鱼,不过手指长。它们在水里游着,动作很慢,很迟钝,仿佛也被这秋天的寒意冻僵了。它们不聚群,各自游着各自的,偶尔擦身而过,也不打招呼,像这巷子里的老人,各自守着各自的孤独。

      我看了很久的鱼。看它们如何在这浓绿得近乎于窒息的水里,维持着那一点微弱的生命迹象。它们张嘴,吐出一串气泡;它们摆尾,搅动一小片水波。然后,一切又归于平静。这平静,比喧嚣更让人窒息。

      忽然想起小时候,我也是坐在这块石头上,看池子里的鱼。那时池水是清的,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。鱼也多,红的,金的,白的,聚在一起,像一匹流动的锦缎。祖母站在我身后,手里拿着一块馒头,掰碎了扔进水里。那些鱼便争先恐后地涌上来,张着嘴,抢食那些白色的碎屑。水花四溅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
      “囡囡,你看,鱼也晓得饿。”祖母说。

      那时的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。我只是看着那些鱼,觉得它们真傻,为了一点馒头屑,挤成那样。

      现在,我看着这些灰黑色的小鱼,在这浓绿的水里,缓慢地、孤独地游着。它们不争,不抢,只是游着。也许是因为水里已经没有食物可争了。也许是因为,它们也像这巷子里的老人一样,明白了争抢的无意义。

      饥饿。这个词忽然跳进我的脑子。

      秋天的饥饿,不是胃的饥饿,是另一种更深的、更无从填补的饥饿。是记忆的饥饿,是时间的饥饿,是对那些再也回不去的、有阳光、有锦鲤、有祖母掰馒头屑的下午的饥饿。

      我摸了摸口袋,摸出半块早上没吃完的馒头。已经冷了,硬了。我把它掰碎,撒进水里。

      那些灰黑色的小鱼,先是警惕地散开,然后,慢慢地,试探性地游过来。它们用嘴碰了碰那些白色的碎屑,然后,开始小口小口地吃。没有争抢,没有水花,只是安静地吃着,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。

      我看着它们,忽然很想哭。

      但我没有哭。秋天的石狮,是不相信眼泪的。眼泪在这里,会立刻被这湿冷的空气吸收,不留一丝痕迹。

      馒头屑很快被吃完了。小鱼们又恢复了之前的缓慢和孤独,各自游开。池水重新平静下来,那浓绿的水面,像一块冰冷的翡翠,封存了刚才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。

      我站起身,裤子上湿的那一片,已经扩大到了大腿。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,很不舒服。但我不想回去换。这点不舒服,和心里那种空洞的、无从着落的感觉相比,实在不算什么。

      离开假山池,我漫无目的地走着。石狮的秋天,像一个巨大的迷宫。每条巷子看起来都差不多,每座房子看起来都差不多,每个蹲在门口的老人,看起来也差不多。我走着走着,就迷失了方向。或者说,我从未认清过方向。

      后来,我走进了一片废墟。

      那是一片被拆了一半的老房子。断壁残垣,裸露的砖墙,散落一地的瓦砾。一根房梁斜斜地指向天空,像一根巨大的、质问的手指。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,在秋风里瑟瑟发抖。那些草,已经不是夏天的翠绿,而是一种枯黄,一种接近大地颜色的、绝望的黄。

      我踩着瓦砾走进去。脚下发出碎裂的声响,在这寂静的午后,显得格外刺耳。

      在一面还没完全倒塌的墙上,我看见了壁画。是那种很粗糙的、用颜料直接画在墙上的壁画。画的是“五谷丰登”:金黄的稻穗,饱满的玉米,笑得咧开嘴的石榴。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,只有些淡淡的痕迹,像一场褪了色的梦。

      壁画下面,有一行字。我用袖子擦了擦墙上的灰,那些字便露了出来:

      “一九八四年秋,吾儿阿强满月,特绘此图,以祈丰年。——父字”

      一九八四年。那是我出生的前一年。

      我抚摸着那些字。字是用毛笔写的,虽然粗糙,但一笔一划,很认真。我能想象那个父亲,在三十多年前的这个秋天,抱着刚出生的儿子,站在这面墙前,满心欢喜地画下这些稻穗,写下这些字。那时的他,一定相信未来会像这画里一样,五谷丰登,岁月静好。

      可现在呢?墙塌了一半,画褪了色,那个叫阿强的孩子,如今在哪里?也许在某个遥远的城市,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,对着电脑屏幕,处理着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。他还会记得这个秋天吗?记得这面墙?记得父亲为他画下的稻穗?

      秋风从断墙的缺口吹进来,卷起地上的尘土。我眯起眼,看见尘土在那一线灰蒙蒙的天光下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、金色的幽灵。它们飞舞着,旋转着,最后,又无声地落回瓦砾堆上。

      这大概就是时间的样子。不是流水,是尘土。它悄无声息地覆盖一切,掩埋一切,让鲜艳的褪色,让坚固的崩塌,让欢喜的变成哀愁,让新生的变成废墟。

      我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。直到腿又开始发麻,直到那湿冷的秋意,透过鞋底,一直钻到脚心。

      离开废墟时,天更暗了。不是黄昏的那种暗,而是雨前的那种暗,沉甸甸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我加快脚步,想在下雨前赶回住处。

      但我迷路了。

      那些巷子,在昏暗的天光下,看起来全都一个样。我试着按记忆中的方向走,却走进了一条死胡同。胡同的尽头,是一堵很高的墙,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。那些干枯的藤蔓,在风里瑟瑟作响,像无数只干枯的手,在徒劳地抓着什么。

      我转身想往回走,却发现来时的路,也被昏暗吞没了。我站在巷子中间,前后都是深不见底的昏暗。两旁的墙壁,在昏暗里显得更高,更逼近,像要合拢过来,把我夹在中间。

      恐惧,像这秋天的寒意一样,慢慢爬上脊背。

      不是恐惧黑暗,也不是恐惧迷路。是恐惧这种被吞噬的感觉,恐惧自己也会像那面壁画,像那些砖上的字,像那个叫阿强的孩子,被时间悄无声息地覆盖,掩埋,最终,连一点痕迹都不剩下。

      我靠着墙,慢慢滑坐下来。砖墙的冰冷,透过衣服,直抵后背。我闭上眼睛,听见自己的心跳,在这寂静的巷子里,咚,咚,咚,像另一只木鱼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分钟,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。我听见脚步声。

      很轻,很慢,但确实是脚步声。由远及近,一步一步,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      我睁开眼。巷子那头,出现了一个人影。因为逆着光,看不清脸,只能看出一个轮廓,佝偻着,手里似乎拄着拐杖。

      那人慢慢走近。是个很老的老人,老得看不出年纪。脸上的皱纹,深得像用刀刻出来的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,洗得发白,但很干净。手里拄的也不是拐杖,而是一根打磨得很光滑的竹棍。

      他在我面前停下,低下头看我。他的眼睛,和老尼姑不一样,是浑浊的,蒙着一层白翳,像蒙了尘的玻璃。

      “后生,坐这里做啥?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摩擦木头。

      “迷路了。”我说。

      老人咧开嘴笑了,露出光秃秃的牙床。“在石狮,没有迷路这一说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每条路,最后都通到蒙恬河。河就是路,路就是河。”他在我身边坐下,动作很慢,很小心,像在放下一件易碎的瓷器,“你从哪里来?”

      我想了想,说:“从很远的地方来。”

      “来做什么?”

      “来看看秋天。”

      老人又笑了,这次笑出了声,虽然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。“秋天有什么好看的。落了叶,枯了草,冷了水。不好看。”

      “可有人说,石狮的秋天,后来会爱上。”

      “谁说的?”

      “一个……写诗的人。”

      老人摇摇头,手里的竹棍轻轻点着地面。“写诗的人,说的话不能信。他们看什么都是好的。枯叶是诗,残花是诗,连这满地的狗屎,他们也能看出诗意来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可日子不是诗。日子是这青石板,硬,冷,硌脚。”

      我沉默。老人也沉默。巷子里又只剩下风声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老人忽然说: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
      我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从前啊,石狮有个后生,也像你一样,从很远的地方回来。他是在秋天回来的,背着一个破包袱,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。他站在村口,看着这满眼的秋色,忽然就哭了。哭得很大声,像狼嚎。村里人问他哭什么,他说,他看见秋天,就想起他死去的娘。他娘是在秋天死的,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一把没纳完的鞋底。”

      老人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他的呼吸很重,带着哨音,像漏气的风箱。

      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
      “后来?后来那后生就在村里住下了。不走了。别人问他为什么不走了,他说,走到哪里,秋天都一样。树会落叶,草会枯,人会死。在哪里都一样。”老人用竹棍指了指前方,“他就住在巷子那头,最后一个院子。每天早晨,他都会站在门口,看一会儿天。看了几十年,看到头发白了,背驼了,眼睛也花了。去年秋天,他也死了。死的时候,也是秋天。手里也攥着东西——不是鞋底,是一片梧桐叶。黄了,干了,一碰就碎。”

      故事讲完了。巷子里又静下来。风大了一些,吹得墙上的枯藤哗哗作响。

      “这故事不好听。”老人自言自语,“没有好结局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要好结局?”我问。

      老人转过头,用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“看”着我。虽然我知道他其实看不清,但我还是觉得,他在很认真地“看”着我。

      “是啊,为什么要好结局。”他喃喃道,“秋天本来就没有好结局。叶子落了,就是落了。花谢了,就是谢了。人死了,就是死了。哪有什么结局。”

      他站起身,动作依然很慢。“走吧,我带你出去。天要下雨了。”

      我跟着他,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穿行。他走得很稳,虽然拄着竹棍,虽然背佝偻着,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。左转,右转,再左转。那些在我看来一模一样的巷子,在他脚下,仿佛都有明确的标记。

      “您在这里住多久了?”我问。

      “多久?”老人想了想,“久到……记不清了。只记得来的时候,蒙恬河的水还能喝。现在,连洗衣服都嫌脏。”

      “那您为什么不走?”

      “走?走去哪里?”老人笑了,“儿子在城里买了大房子,接我去住。我住了一个月,就回来了。那房子是好,亮堂,干净,有抽水马桶。可我睡不着。太安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还是这里好,晚上能听见河水声,能听见风吹瓦片的声音,能听见老鼠在梁上跑的声音。这些声音,听着听着,就睡着了。”

      我们走到一个岔路口。老人停下来,用竹棍指了指左边:“从这儿直走,过两个弯,就是蒙恬河。沿着河往东,就能看见你住的那片房子。”

      “您怎么知道我住哪里?”

      老人又咧开嘴笑了:“石狮就这么大。来个生人,半天就传遍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你住的那家,以前是老陈头的房子。他死了三年了。儿子把房子租给你,自己在城里享福。唉,老陈头要是知道,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。”

      我不知该说什么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老人挥挥手,“趁雨还没下。”

      我走了几步,回过头。老人还站在岔路口,佝偻的身影,在昏暗的天光下,像一截枯死的树桩。他朝我挥了挥手里的竹棍,然后转过身,慢慢走进了另一条巷子。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最后,被风声吞没。

      我按他指的路走,果然,过两个弯,就看见了蒙恬河。河水在昏暗的天光下,呈现一种深沉的墨色,缓缓流淌,像一条巨大的、沉睡的蟒蛇。

      沿着河往东走,雨开始下了。

      不是夏天的暴雨,也不是春雨的淅淅沥沥。是秋雨,细密的,冰冷的,像无数根银针,从灰蒙蒙的天空中射下来。没有雷声,没有闪电,只有这无声的、绵密的雨,笼罩着一切。

      我加快脚步。雨打在脸上,很凉。衣服很快就湿了,贴在身上,更冷了。但我没有跑。在这秋雨里跑,是徒劳的。雨从四面八方来,无处可躲。

      终于看见我住的那片房子了。灰色的屋顶,在雨幕中显得更加黯淡。我推开院门,跑进屋里。

      屋里比外面更暗。我没有开灯,只是站在窗前,看外面的雨。雨越下越密,天地间一片模糊。远处的山,近处的树,对面的房子,全都隐没在雨幕之后,只剩下一些朦胧的轮廓,像一幅被水浸湿了的水墨画。

      我脱掉湿透的外套,搭在椅背上。水顺着衣角滴下来,在地上积成一小滩。我盯着那一小滩水,看着它慢慢扩大,边缘不规则地延伸,像一张扭曲的地图。

      雨声填满了整个世界。那声音不是哗啦啦的,而是沙沙的,绵绵不绝的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,又像无数细小的脚在行走。这声音,听久了,会让人产生幻觉,仿佛自己正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,或者沉在深不可测的湖底。

      我倒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雨声在耳边响着,响着。我忽然想起那个老人的故事。那个死在秋天、手里攥着梧桐叶的后生。他死的时候,在想什么?是在想他死去的娘,还是在想那片终究会碎裂的叶子?或者,他什么也没想,只是平静地、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地,松开了手。

      还有那个敲木鱼的老尼姑。她说秋天干净。可这干净,是多么残酷的干净啊。它剥去一切,只留下赤裸裸的、无法回避的真相。就像这雨,洗去灰尘,也洗去颜色,让世界露出它本来的、灰暗的底色。

      我在雨声中慢慢睡去。

      这一次,没有梦。只有一片深沉的、无边的黑暗,像蒙恬河的淤水,把我淹没。

      醒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雨还在下,但小了一些,从沙沙声变成了滴滴答答的声音。我摸索着打开灯。昏黄的灯光,勉强照亮这间小屋。墙壁上有水渍,是雨水渗进来形成的,形状像一张模糊的地图,或者一张哭泣的脸。

      我感到饿。不是那种急切的饿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从胃里泛上来的空虚。我走到那个简陋的灶台前,点燃煤气灶。幽蓝的火苗跳出来,舔着锅底。锅里是早上剩下的粥,已经凉了,凝成了一坨。我用勺子搅了搅,粥重新变得稀薄,冒着热气。

      我盛了一碗,坐在桌前慢慢喝。粥很淡,只有米的味道。但我喝得很认真,一口一口,像是进行某种仪式。热气扑在脸上,模糊了眼镜。我摘下眼镜,继续喝。世界在我眼前变成一片朦胧的光晕。

      喝完粥,身体暖和了一些。我洗了碗,重新坐回窗前。

      雨停了。

      不是渐渐停下的,是突然就停了。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,关掉了天上的水龙头。世界一下子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
      我推开窗。潮湿的、带着泥土和草木腐烂气息的空气涌进来。我深深吸了一口,那空气冰凉,一直凉到肺里。

      天边,云裂开一道缝。月光从裂缝里漏出来,很淡,很薄,像一层银灰色的纱,轻轻盖在湿漉漉的世界上。远处的山,近处的树,对面的房子,在月光下显露出模糊的轮廓。那些轮廓,比白天更柔和,也更神秘,像沉睡的巨兽的脊背。

      蒙恬河在月光下,闪着细碎的、银色的光。那光不是一整片的,是破碎的,跳跃的,像无数片碎裂的镜子,漂浮在水面上。河水还在流,无声地,缓慢地,像一个疲惫的旅人,在夜色中蹒跚前行。

      我忽然很想走到河边去。

     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,如此强烈,让我几乎没有犹豫。我穿上外套——还是湿的,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,让我打了个寒颤——推门走了出去。

      巷子里积了水。雨水在青石板的凹陷处汇聚,形成一个个小水洼。月光照在水洼上,映出破碎的、摇晃的天空。我小心地避开那些水洼,但鞋还是湿了。湿冷的触感,从脚底一直传到头顶。

      走到河边时,月亮已经完全从云层后出来了。不是满月,是下弦月,弯弯的,像一把镰刀,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。月光比刚才亮了一些,能看清河水的波纹,一圈一圈,从河心荡开,碰到岸边,碎了,又荡回来。

      我在岸边坐下。石头是湿的,冰冷的湿。但我没有起身。我点燃一支烟——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买了烟,也许是在某个小卖部,下意识地买的。烟点燃了,橘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我吸了一口,烟呛进肺里,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。我已经很久不抽烟了。

      咳嗽停了,我继续抽。烟头的火光,在夜色中,像一只孤独的、眨着的眼睛。

      河水在月光下流淌。那流淌是安静的,几乎听不见声音。但如果你仔细听,能听见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嗡嗡声,像大地在呼吸,又像时间在流淌。这声音,比完全的寂静更让人心慌。因为它提醒你,一切都在流动,一切都在消逝,没有任何东西能真正停留。

      我想起今天遇见的那个老人。他说,在石狮,没有迷路这一说,因为每条路都通到蒙恬河。河就是路,路就是河。

      那么,我现在坐在这里,坐在这条河的岸边,算是找到了路吗?还是说,我依然在迷路,只不过换了一种形式?

      烟抽完了。我把烟头扔进河里。那一点红光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进水里,发出轻微的“嗤”的一声,熄灭了。然后,一切又归于黑暗,归于那低沉的流水声。

      我抬起头,看天上的月亮。下弦月,弯弯的,尖尖的,像一把钩子,钩着墨蓝色的天幕,也钩着我的心。月光是冷的,像冰,像霜,像这秋天里所有冰冷的东西的总和。它照在我身上,照在河面上,照在远处的山上,照在更远处的、我看不见的故乡上。

      故乡。这个词,此刻在我心里,重得像一块石头。

      石狮是我的故乡吗?是,也不是。我在这里出生,在这里度过童年,在这里学会说话,学会走路,学会看这世间的第一片秋叶如何落下。可当我离开,去往遥远的城市,在那里生活,在那里工作,在那里变成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人之后,这里,还算是我的故乡吗?

      也许,故乡从来就不是一个地方。而是一种状态,一种再也回不去、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怀念的状态。是祖母手里的馒头屑,是假山池里的锦鲤,是墙上的壁画,是老人故事里那片一碰就碎的梧桐叶。是这些碎片,这些瞬间,这些在记忆里被反复摩挲、已经模糊了边角的画面,构成了那个名为“故乡”的幻影。

      而我,坐在这秋夜的河边,试图打捞这些碎片,拼凑那个幻影。可河水太冷,月光太淡,我的手太笨拙。捞起来的,只有水,只有月光,只有这满手的、冰冷的虚无。

      远处传来狗吠。一声,两声,在寂静的夜里,传得很远。然后,又是一片寂静。连狗,也懒得继续吠了。

      我站起身。腿坐麻了,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我扶着身边的一棵树——我不知道是什么树,树干粗糙,树皮皲裂,像老人的手。站稳了,我最后看了一眼河水。月光下的河水,依旧在流淌,无声地,缓慢地,像一个巨大的隐喻,流淌过这个夜晚,流淌过这个秋天,流淌过我这微不足道的一生。

      转身往回走。巷子里的水洼,在月光下,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。我踩过去,踩碎那些镜子,踩碎那些倒映的天空。我的影子,被月光拉得很长,很长,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扭曲,变形,像一个陌生的、蹒跚的鬼魂。

      回到屋里,我没有开灯。借着窗外的月光,我脱掉湿透的衣服,倒在床上。被子是潮的,有一股霉味。我把被子裹紧,蜷缩起来。身体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一种从骨头深处泛上来的、无法抑制的战栗。

      窗外的月光,透过窗户,照在墙上。墙上的水渍,在月光下,像一张哭泣的脸,又像一张模糊的地图。我盯着那张“脸”,那张“地图”,直到眼睛发酸,直到意识开始模糊。

      在即将睡去的那一刻,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
      那个老人说得对。在石狮,没有迷路这一说。因为每条路,都通到蒙恬河。而蒙恬河,最终会流向大海。大海,是所有的终点,也是所有的起点。

      那么,我此刻的迷惘,我此刻的孤独,我此刻坐在这秋夜的河边,试图打捞记忆碎片的徒劳,最终,也会流向某个大海吗?那片海里,会有答案吗?会有彼岸吗?会有一片沙滩,让我这艘破烂的小船,最终靠岸吗?

      我不知道。

      月光移动了,从墙上移到地上。那一小块光斑,像一片小小的、银色的湖泊,在这黑暗的房间里,静静荡漾。

      我闭上眼睛。

      雨,又开始下了。滴滴答答,敲在瓦片上,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指,在敲着一扇永远不会开启的门。

      而这个漫长的、潮湿的、冰冷的秋夜,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
      但夜已深,雨未停,河还在流。所有的疑问,都沉在墨绿色的水底,等待一个永不会到来的黎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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