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第 4 章 第四章 ...
-
第四章
晨光不是“来”的,是“渗”的。
像一块浸饱了水的厚布,被无形的手拧着,一滴,两滴,灰白的光便从窗棂的缝隙、从瓦片的残破处、从墙壁水渍的边缘,慢慢地、固执地渗进来。先是染亮了空气里悬浮的尘埃,那些在夜里隐形的微粒,此刻在稀薄的光里,显出原形,做着无规则的、缓慢的舞蹈。然后,光爬上墙壁,爬上桌椅,爬到我脸上,带着夜雨残留的潮气,和一种隔夜的、清冷的温度。
我醒了。不是从睡梦中惊醒,而是从一片浑沌的、无梦的黑暗里,缓缓浮上来。身体很重,像灌了铅,又像被那床湿冷的被子吸走了所有力气。我躺着不动,看那光如何在屋里移动,如何将昨夜月光下那张“哭泣的脸”水渍,照成一片普通的、边缘模糊的淡黄斑痕。幻象在日光下褪去,只剩下现实粗糙的质地。
雨停了。世界静得可怕。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所有声音都被这雨后潮湿的空气吸附、吞没了,只剩下一种庞大的、嗡嗡的背景音,那是大地吸水的声音,是万物缓慢恢复呼吸的声音。
我坐起来,骨头缝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,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强行启动。昨夜坐在河边石头上浸湿的裤子,半干不干地粘在皮肤上,很不舒服。但我没有立刻换下。这种不适,像一根刺,提醒着我昨夜的存在,提醒着那些在月光下翻涌又最终沉底的思绪。
推开门,一股清冽的、混杂着泥土腥味和草木腐败气的风,迎面扑来。我深吸一口,那凉意直冲头顶,驱散了最后一点昏沉。
巷子里积满了水。不是水洼,是真的积水,薄薄的一层,覆盖了整条青石板路,在晨光下,像铺了一地碎银子,晃得人眼晕。水面漂浮着昨夜被打落的树叶,黄的,褐的,蜷缩着,像一只只溺毙的小船。我小心地踏进去,水很凉,瞬间没过了脚踝。鞋袜立刻湿透,那种熟悉的、湿冷的包裹感又从脚底蔓延上来。
也好。我想。就这样走着吧,让这秋日的寒凉,从脚底,一点一点,爬满全身。
巷子还睡着。两旁的木门都紧闭着,悄无声息。只有一两家屋檐下,挂着鸟笼,罩着深蓝色的布罩。偶尔,布罩里传来一两声短促的、梦呓般的啁啾,随即又陷入寂静。这里的时间,似乎比别处流淌得更慢,更黏稠。连苏醒,都是一种拖泥带水、不情不愿的过程。
走到蒙恬河边。河水涨了,浑黄的水面几乎与岸平齐。昨夜月光下那些细碎的银光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油汪汪的、沉重的土黄色。水流也急了,打着旋,卷着枯枝败叶,闷着头向东淌去。那声音不再是低沉的嗡鸣,而是浑浊的、带着泥沙摩擦声的哗哗声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,在低低地喘息。
我沿着河岸走。水边的泥地被泡软了,一脚下去,就是一个深坑,拔出来时,带着咕叽咕叽的响声,和满脚的烂泥。走了不远,看见昨夜坐过的那块石头。它大半截没在水里,只露出一个湿漉漉的、黑乎乎的圆顶,像一只被淹没的乌龟的背壳。我蹲下身,看着水面。浑浊的河水下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我自己模糊的倒影,随着水波扭曲、破碎、重组。
昨夜那些宏大的、关于大海和终点的思绪,此刻在这浑浊的、暴涨的河水前,显得可笑而轻薄。什么隐喻,什么哲思,在真实的、带着泥土和垃圾的河水面前,都不过是一缕青烟。河水只管流,不顾你的迷茫,也不解你的愁绪。它甚至不屑于给你一个清晰的倒影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带着水花溅起的细响。
我回过头。是昨天那个敲木鱼的老尼姑。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衣,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竹篮,篮子上盖着一块素色粗布。她走得很稳,踏着积水,一步步走来,布鞋的边缘已经湿了深色的一圈。
她看见我,似乎并不意外,只是微微颔首。
“师父早。”我站起身。
“早。”她的声音和昨天一样平静,像这河面,纵然底下水流湍急,面上却不起波澜,“水涨了。”
“是,涨了不少。”
“每年都这样。”她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也望向河水,“秋雨一过,蒙恬河就要发几天脾气。等脾气发完了,水就清了,也就瘦了。”
发脾气。这个词用在一段河水上,竟有些奇异的贴切。眼前的河水,浑浊,湍急,横冲直撞,不正像一个闹别扭的孩子,在发泄着积郁?
“师父这是要去哪里?”我问。
“去后山。”她指了指河水上游的方向,“采些菌子。雨后,菌子出得快。”
我看向她手里的竹篮。原来那粗布下面,盖着的是一份对山野馈赠的期待。在这满目浑黄、万物似乎都在衰败的季节里,还有人惦记着雨后新生的菌子。这念头,让我心里某处,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能……跟您去看看吗?”
她看了我一眼,那清澈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,既无欢迎,也无拒绝。“路不好走,湿滑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她不再说话,转身,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,向上游走去。我跟在她身后。
小径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两旁的杂草高过膝盖,叶片上挂满水珠,走过去,裤腿立刻湿透,冰凉地贴在小腿上。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、草木和泥土被雨水浸泡后散发出的腥甜气息。老尼姑走得不快,但脚步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实处,偶尔遇到湿滑的泥坡,她伸手抓住旁边的树枝或突出的石头,借力而上,动作娴熟得不像个老人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离开了河岸,开始上山。说是山,其实只是些不高的丘陵,长满了竹子、灌木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乔木。雨后的山路果然湿滑,落叶和泥土混在一起,踩上去软绵绵的,使不上力。我几次差点滑倒,狼狈地抓住身边的竹子或树干,才稳住身形。竹子和树干也是湿的,冰凉,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。
老尼姑却如履平地。她的灰布僧衣在苍翠的林木间时隐时现,像一个移动的、安静的影子。她不说话,只偶尔停下来,蹲下身,用一根削尖的细木棍,轻轻拨开落叶和松针,露出底下颜色各异的菌子。有的洁白如雪,伞盖圆润;有的灰褐如土,毫不起眼;有的则色彩鲜艳,红黄相间,在湿漉漉的落叶间,显得格外醒目,也格外危险。
她只采那些颜色朴素、形态敦厚的。动作很轻,很快,用小指长的指甲掐断菌柄,然后小心地放进竹篮,再用粗布盖好。遇到那些颜色鲜艳的,她只看一眼,便绕开,仿佛那是某种不可触碰的禁忌。
我跟在她身后,学着她的样子,也试图寻找。但我的眼睛似乎被这满山苍翠晃花了,看到的只有落叶、泥土、缠绕的藤蔓和滴水的苔藓。那些菌子,像是和她有着某种默契,只愿在她眼前显露踪迹。
“心不静,眼就花了。”她忽然开口,没有回头,声音穿过潮湿的空气传来,淡淡的。
我愣了一下,停下脚步。心不静?是啊,我的心何时静过?从回到石狮,不,从离开石狮的那一天起,这颗心就像这暴涨的河水,浑浊,湍急,卷着无数泥沙和枯枝,不知要流向何方。
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将那些翻腾的思绪压下去,将目光聚焦在脚下的落叶上。一片,两片,腐烂的,半腐烂的,新鲜的。我蹲下身,仔细地看。苔藓的绿,泥土的黑,落叶的黄与褐,交织成一片迷彩。然后,我看到了——在一片深褐色的橡树叶下,紧挨着一块青灰色的石头,几朵小小的、灰白色的菌子,簇拥着生长在一起。伞盖只有指甲盖大小,菌柄纤细,上面还沾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。
一种莫名的、微小的喜悦,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,在我心里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。我伸出手,学着她的样子,用指甲掐断菌柄。很脆,轻轻一用力就断了。断面是洁白的,散发出一股清新的、略带土腥的气息。我把它们放在掌心,那几朵小小的、湿润的生命,轻得几乎没有分量。
“这是草耳,无毒,味道清淡。”老尼姑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,看了一眼我掌心,“雨后才有,太阳一出来,就缩回去了。”
她把“缩回去”说得很自然,仿佛菌子不是植物,而是有知觉的、会害羞的小生灵。
“您常来采?”
“常来。春天有蕨,夏天有笋,秋天有菌,冬天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冬天有静。”
我们把采到的菌子都放进她的竹篮。不多,小半篮,但种类有好几种。洁白的草耳,灰褐的香菇,还有一种暗红色的、伞盖厚实的,她叫它“血耳”。
“名字吓人,炖汤很鲜。”她说。
竹篮渐渐有了分量。她盖好粗布,没有继续往深处走,而是拐向另一条更窄的小路。路更陡,但走了没多久,眼前豁然开朗。
我们来到一小片林间空地。空地中央,竟有一眼泉。泉眼不大,用青石简单地围砌着,泉水极清,从石缝中汩汩涌出,汇成一个脸盆大小的水潭,满溢出来,形成一道细流,隐入下方的草丛,想必最终也汇入了蒙恬河。水潭清澈见底,潭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,几片竹叶漂浮在水面,悠悠地打着转。
泉边,有一间极其简陋的草棚。真的只是草棚,用几根毛竹做骨架,顶上厚厚地铺着茅草,四壁空荡,只在一面挂着一领破旧的草帘,权当是门。草棚前,用石块垒了个简单的灶,灶里还有未燃尽的炭灰。灶旁,一张低矮的木墩,表面被磨得光滑。
老尼姑走到泉边,放下竹篮,掬起一捧泉水,洗了洗手脸。水珠从她清癯的脸上滚落,在晨光中闪着微光。她也捧水喝了一口,然后示意我也洗洗。
泉水冰凉,激得我一哆嗦。但那种清冽,从皮肤直透心底,将一夜的沉滞和浑身的黏腻感冲刷掉不少。我也喝了一口,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,和山下浑浊的河水判若云泥。
“这泉水,冬天也不冻。”老尼姑在木墩上坐下,望着水潭,“山下河水浑了,脏了,这水还是清的。”
我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。林子里很静,只有泉水涌出的细微声响,和偶尔一两声清脆的鸟鸣。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,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,光柱里,尘埃飞舞。空气清新得带着甜味,和山下那股子潮湿的霉味截然不同。
“您住这里?”
“有时。”她答得简单,“山下太吵。”
吵?我想起山下那几乎凝滞的寂静,有些不解。但转念一想,或许她说的“吵”,不是声音的喧闹,而是人心的纷扰,是那些无声的、却更搅动人心的东西——记忆,愁绪,还有我这不速之客带来的、无言的迷茫。
她从竹篮里拿出一个粗陶罐和两个小碗,在泉眼里汲了水,倒进罐子,又捡了几块石头,在灶里架起一个小小的柴堆,用火镰点燃几片干竹叶,引燃了细枝。火苗升起来,舔着陶罐黝黑的底部。她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火,看着罐口渐渐升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气。
我也没有说话。这一刻的宁静,像这泉水一样,珍贵得不忍打破。我看着她,火光在她平静的脸上跳跃,明暗不定。她的眼神很空,不是空洞,而是一种容纳了一切的空,像这山林,像这天空,不拒风雨,不迎晴日,只是在那里。
罐子里的水发出轻微的、将沸未沸的声响。她掀开粗布,从篮子里拣出几朵菌子,用泉水略略冲洗,撕成小片,放入罐中。没有油盐,没有任何调料。然后,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,打开,捻了一小撮暗绿色的、像是干叶的东西,撒进去。
“这是野山椒的叶子,驱寒。”她解释道。
很快,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合着菌子鲜香和植物清辛的气息,随着水汽蒸腾开来。那味道很淡,很朴素,却直往人鼻子里钻,勾起了身体深处某种原始的、对温暖食物的渴望。
水滚了,她提起陶罐,将里面微呈淡褐色的汤汁,倒入两个小碗。递给我一碗。
碗很烫,我小心地捧着。汤汁清澈,能看见里面沉浮的菌片和零星几点翠绿的椒叶。热气扑面,带着那奇异的香气。我吹了吹,小心地啜了一口。
烫。但随之而来的,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鲜美。那鲜味很纯粹,来自于菌子本身,来自于山泉,来自于那几片椒叶提点的、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、恰到好处的辛。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,就是食物本真的、被山水雨露滋养出来的味道。热气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路暖到胃里,然后,那暖意又丝丝缕缕地扩散到四肢百骸。一夜的湿冷,一路的疲惫,似乎都被这一口热汤驱散了不少。
我们就这样,坐在泉边的木墩和石头上,对着咕嘟作响的小火堆,静静地喝完了各自的菌汤。谁也没有说话。山林静默,泉水叮咚,只有碗沿偶尔碰到牙齿的轻响,和吞咽的声音。
一碗汤喝完,额角竟微微冒汗。不是燥热,是一种从身体内部生发出来的、通透的暖。
老尼姑收拾了碗罐,用泉水洗净,放回篮中。火堆渐渐熄灭,只剩下红热的炭,在灰白色的灰烬里明明灭灭。
“该回了。”她站起身。
我也跟着站起来,心里竟生出些许不舍。这方寸之间的草棚、泉眼、将熄的火堆,构成了一种奇异的、自足的安宁。在这里,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,只有山、水、火、食物,和一个沉默的、仿佛与山林融为一体的老尼姑。
下山的路,似乎比上来时好走了一些。或许是因为身体暖和了,或许是因为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被那碗汤、那阵静,稍稍抚平了一些。
回到河边,浑浊的河水依旧滔滔东去,但那哗哗的水声,此刻听在耳中,似乎不再那么像受伤野兽的喘息,而更像一种沉闷的、恒久的背景音,是这片土地粗重的呼吸。
我们在桥头分别。老尼姑提着竹篮,对我微微颔首,便转身,向着她那个挂着草帘的巷子深处走去,灰布僧衣很快隐没在昏暗的光线里。
我站在桥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,又看了看手里的竹篮——临别时,她分了一小捧菌子给我,用阔大的树叶包着,塞在我手里。
“清炒,或者打个蛋花汤。”她说。
我提着那包犹带山林湿气的菌子,没有立刻回住处。而是沿着河岸,继续往下游走。
河水在桥下打了个旋,形成一个小小的洄水湾。水势在这里稍缓,水面漂浮的杂物也多聚集在此。枯枝,败叶,塑料瓶,破塑料袋,纠缠在一起,像一块巨大的、肮脏的抹布,随着水流缓缓起伏。就在这片狼藉的边缘,我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一抹暗红色,在浑黄的水面和杂乱的垃圾中,格外刺眼。
我走近几步,蹲下身,仔细看。那是一小片织物,像是从衣服上撕扯下来的,被水浸透了,颜色是一种沉郁的、近乎于褐的红。它被一根枯枝挂住,一半浸在水里,一半搭在岸边的烂泥上,随着水波轻轻晃动。
不知怎的,我的心猛地一跳。这抹红色,在这片灰黄暗淡的秋景里,显得如此突兀,如此……不祥。它让我想起昨夜老人故事里,那片被死人攥在手里的、一碰就碎的梧桐叶。同样是微不足道的碎片,同样是某种存在过的、挣扎过的痕迹。
我犹豫了一下,伸手,用两根手指,捏住那片布料露在泥水外的一角,轻轻把它提了起来。很沉,吸饱了水。布料是灯芯绒的,很旧了,绒面已经磨得发亮,边缘毛糙,是撕裂的痕迹。暗红色上,还沾着些黑色的污渍,可能是泥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我把它提在手里,水滴顺着布料的下摆,滴落在泥地上,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布料散发出一股河水特有的腥味,混合着淤泥和腐烂水草的气息。
这是谁的?从哪里来?又经历了什么,最终挂在这洄水湾的枯枝上?
没有答案。就像这河水,只管流,从不同它的携带物从何而来,往何处去。我捏着这片湿冷、沉重的红布,站在河边,一时有些茫然。带回去?洗干净?然后呢?它终究只是一片无主的、肮脏的碎布。扔掉?可它那抹刺眼的红,它那被撕裂的姿态,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,拽着我的目光,也拽着心里某根隐秘的弦。
最终,我还是把它扔回了河里。不是洄水湾,而是水流稍急的河心。那片暗红在水中沉浮了一下,很快被一个浪头打翻,卷入浑浊的水流中,几个起伏,便不见了踪影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我心里,却像被那抹红色烫了一下,留下一个淡淡的、焦灼的印记。那是一种无端的、却又无比真实的预感,仿佛这片碎布,是一个不祥的讯号,一个被河水冲上岸的、关于破碎和遗失的隐喻。
我甩甩手,似乎想甩掉那种粘腻的不适感,转身往回走。手里的菌子似乎也失去了刚才的鲜美意味,树叶包裹下,传来湿冷的触感。
回到住处附近,巷子里渐渐有了人声。有人在生炉子,青烟从低矮的门洞里袅袅升起,带着劣质煤球特有的刺鼻气味。有人推着吱呀作响的自行车经过,车篮里放着几根蔫了的青菜。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小凳上,眯着眼,就着天光择豆角,手指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。
生活以一种粗糙的、漠然的姿态,在秋日的早晨继续着。昨夜的风雨,河水的暴涨,山林里的一碗菌汤,洄水湾里的一片碎布,都与他们无关。他们只关心炉火能不能生着,中午的菜够不够新鲜,豆角里的虫子有没有挑干净。
这种漠然,不知为何,让我感到一丝安心,又有一丝更深的孤独。
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。院子里,那棵老槐树经过一夜风雨,又落了一地的黄叶,厚厚地铺在湿漉漉的泥地上,踩上去软塌塌的。我住的西厢房,门虚掩着,和我离开时一样。
推门进去,屋里依旧昏暗,潮气仿佛更重了,混合着灰尘和木头霉变的味道。我把那包菌子放在桌上,树叶散开,露出里面沾着泥土和松针的菌子,颜色朴素,形态各异,带着山林雨后的气息。这抹鲜活,与屋内死气沉沉的昏暗格格不入。
我需要光。
我走到窗边,用力推开那扇有些滞涩的木窗。潮湿的、清冷的空气涌进来,冲淡了屋里的霉味。天光也慷慨地倾泻而入,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,照亮了桌上那片狼藉——昨晚喝粥的碗还没洗,搭在椅背上的湿衣服在滴水,地上那一小滩水渍扩大了,边缘不规则地延伸。
在明亮的光线下,一切无所遁形,包括那种深入骨髓的、无人打理的寥落。
我挽起袖子,开始收拾。把碗洗了,把湿衣服拧干,晾在窗外一根竹竿上——虽然明知这阴天里很难晒干。用扫帚扫去地上的水,又找了块破布,擦拭桌椅上积的薄灰。做这些的时候,我的动作很慢,很机械,仿佛这具身体和这个正在打扫的房间一样,都需要一场彻底的清理。
打扫到墙角时,扫帚碰到了什么硬物。我拨开堆积的杂物——几个蒙尘的空酒瓶,一摞旧报纸,一只断了腿的凳子——下面露出一个扁平的木箱。箱子很旧,没有上漆,原木的颜色已经变得深褐,边缘被虫蛀出了几个小洞,搭扣锈死了。
我用点力气,才把锈蚀的搭扣掰开。箱盖掀起时,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,一股陈年的、混合着木头、纸张和淡淡霉味的古怪气息扑面而来。
箱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。几本封面残破、纸张泛黄的小人书;一叠用麻绳捆扎好的、写满了字的泛黄信纸;一支锈迹斑斑的钢笔,笔帽已经不见了;几枚褪色的毛主席像章;还有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,边角有些生锈。
我拿起那叠信纸,解开麻绳。信纸很脆,边缘已经有些碎裂。字是竖排的,用毛笔写的,墨色已经暗淡。字迹工整,甚至可以说清秀,但透着一股用力过猛的稚嫩。
“吾儿阿强见字如面:来信收到,知你在外一切安好,吾心甚慰。家中诸事平顺,勿念。今秋粮已收,收成尚可,除去公粮,足可度日。你母身体康健,每日仍去河边洗衣。惟近日天凉,她咳疾又犯,已照方抓药,不日可愈。你在外不必挂怀,安心工作,注意身体。另,你上次寄回之布料,你母已为你缝制新衣,等你年下归来试穿……”
信没有写完,或者说,只有这一页。落款是“父字”,没有日期。
阿强。又是阿强。昨天在废墟墙上的那个名字,那个在一九八四年秋天满月、被父亲画下“五谷丰登”祈愿的孩子。
我捏着这页薄脆的信纸,仿佛捏着一片时间的灰烬。信里的字句,平淡,琐碎,是一个最普通的父亲,写给远方儿子的、最普通的家书。关心收成,惦念身体,告知母亲的咳疾,提及缝制的新衣。字里行间,是那个年代特有的克制与含蓄,却又在“等你年下归来”几个字里,泄露出一丝掩藏不住的期盼。
可阿强回来了吗?年下归来,试穿了那件用寄回的布料缝制的新衣吗?还是像那个老人说的,最终也离开了,只留下这间老屋,和这箱蒙尘的旧物?
我放下信纸,拿起那个铁皮盒子。盒盖有些紧,我费了点劲才打开。里面没有珍宝,只有几张黑白照片,几枚褪色的糖纸,还有一小束用红头绳系着的头发。头发是黑色的,粗硬,在昏暗的光线下,泛着微弱的光泽。
照片已经模糊不清,只能勉强辨认出人影。一张似乎是全家福,一对穿着旧式服装的年轻夫妇,中间站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。背景很模糊,像是某处田埂。另一张是单人照,一个青年,穿着白衬衫,戴着眼镜,站在一座石桥上,对着镜头微笑。那笑容很亮,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、蓬勃的朝气。桥,依稀就是蒙恬河上那座石桥,只是照片里的桥看起来更新,桥下的水也更清澈。
这是阿强吗?那个曾经在秋天满月,被父亲寄予丰收祈愿的孩子?那个在信里被父亲叮嘱“安心工作”的儿子?那个最终也离开了石狮,或许再也没有“年下归来”的青年?
照片下面,压着一张小纸片,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,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,字迹潦草,力透纸背:
“石狮的秋天,是长了霉的馒头,看着还好,咬一口,满嘴都是陈年的馊味。我想逃出去,逃到有春天的地方去。可是爹,娘,我该怎么说出口?”
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但那笔迹里透出的焦灼、挣扎、几乎要冲破纸面的痛苦,却如此鲜活,仿佛刚刚写下。
我像是被烫到一般,猛地合上铁皮盒。那些字,那张照片上明亮的笑容,与纸片上潦草痛苦的笔迹,在我脑海里激烈地碰撞着。那个名叫阿强的青年,他的人生,他的抉择,他的逃离与眷恋,就这样,通过一个生锈的铁皮盒,几页发脆的信纸,一张模糊的照片,和一句未曾说出口的呐喊,猝不及防地撞进我这个陌生人的午后。
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木箱敞开着,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。尘埃在从天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疯狂舞蹈。那光柱,正好落在那页未写完的家书上,“等你年下归来”几个字,在光线下,墨迹似乎深了一些,像一道新鲜的伤口。
窗外的天色,不知何时又阴沉了下来。风起了,吹得晾在竹竿上的衣服胡乱摆动,像几个慌乱的人影。远处,蒙恬河浑浊的流淌声,似乎也变得急切了一些。
这个秋天,这个名为石狮的故乡,它给我的,从来不是清晰的答案,而是一个又一个的谜题,一个又一个的碎片。蒙恬河的呜咽,老尼姑的菌汤,巷子深处敲木鱼的声音,说“每条路都通到蒙恬河”的老人,死在秋天手握梧桐叶的后生,壁画上褪色的“五谷丰登”,洄水湾里暗红的碎布,还有此刻,木箱里这个名叫阿强的青年,他未说出口的挣扎,和那句“等你年下归来”的期盼……
这些碎片,像河底的淤泥,被时间的流水不断冲刷,翻滚,偶尔有一两片被冲上岸,暴露在天光下,带着泥腥气,带着被侵蚀的痕迹,沉默地诉说着什么,却又语焉不详。
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?还是说,仅仅因为都发生在这片土地,这个季节,于是被我这双迷茫的眼睛,强行收纳进同一个视野里?
我不知道。
我只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,不是身体的,而是灵魂的。仿佛走了很远的路,却发现自己仍在原地打转。仿佛听了许多故事,却比不听时更加茫然。
那个“逃到有春天的地方去”的阿强,最终逃出去了吗?他找到了他的春天吗?还是像许多人一样,在另一个秋天,另一个地方,继续咀嚼着“陈年的馊味”?
而那个在墙上画下稻穗、写下“等你年下归来”的父亲,他等到了吗?
没有人回答我。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呜咽,和远处蒙恬河永恒的、浑浊的流淌声。
我坐在地上,坐在从木箱里漫溢出的、陈年旧事的气息里,坐在这个光线渐渐昏暗下去的、潮湿的秋日午后。我没有开灯。就让黑暗慢慢降临吧,像河水涨潮,一点一点,漫过脚踝,漫过膝盖,漫过胸口,最后,将我连同这满屋的谜题和碎片,一同淹没。
桌上的菌子,在渐渐暗淡的光线里,蜷缩起了它们从山林带来的、最后一丝鲜润气息。
但黑暗已至。木箱里的秘密像霉菌,在潮湿的空气里悄然生长。而石狮的秋天,在每一个角落,都留下了它无声的、锈蚀的刻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