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9、第 9 章 第九章 ...
-
第九章
下坡的路,比在平沙上行走更加艰难。
沙是活的。它们不再是均匀的、有固定倾向的流动,而是变得狡猾、善变、充满恶意。看似坚实的沙坡,一脚踩下去,表层的沙壳会突然碎裂,整条腿瞬间陷到膝盖,流沙像饥饿的舌头一样舔舐、缠绕、下拉。拔出来时,带起周围更多的沙粒坍塌下滑,引发一小片局部的、微型的“沙崩”,簌簌的声响在空旷中格外惊心。风在这里也变得紊乱,不再是贴着沙面平顺的滑行,而是被下方逐渐显露的废墟切割、阻挠,形成无数股细小的、打着旋的涡流,卷起沙尘,劈头盖脸地砸来,试图迷住眼睛,堵住口鼻。
“拾荒者”走在我前面几步远的地方。他的脚步依旧稳定,仿佛能“听”到脚下沙层深处最细微的结构变化,总是能踩在相对“实”的地方。他走得并不快,不时停下来,侧耳倾听风声的细微变化,或者低头查看沙面上某种难以察觉的纹路——是流沙退却的痕迹,还是别的什么?他没有解释,只是用身体语言告诉我:跟紧,注意脚下。
我踉跄地跟在后面,学着他的样子,努力分辨沙地的虚实,但收效甚微。大部分精力都用在对抗下陷的恐惧和维持身体的平衡上,肺部因为剧烈喘息和吸入沙尘而灼痛。怀里的水壶和胸口的陶片,随着身体的晃动,时不时轻轻碰撞,发出细微的、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声响,像是两个微弱的、属于“外面”世界的锚点,在这片诡异的、属于“过去”的沙海中,提醒着我的存在。
终于,我们下到了盆地的边缘,踏上了那片流沙退去后露出的、坚硬的土地。
是土地,但并非泥土。是一种板结的、颜色灰白发暗的、类似夯土与石灰混合的硬壳,表面布满干裂的、纵横交错的宽大缝隙,缝隙里填满了沙粒。踩上去,坚硬,粗糙,发出“空空”的、不那么踏实的声响,仿佛下面还有巨大的空间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、复杂的味道:陈年灰尘的呛人气味,石头和泥土被极度干燥后的矿物气息,一种若有若无的、类似金属锈蚀的酸涩,以及……一丝极其淡薄、却挥之不去的、类似于焚香混合着某种腐败有机物、又被时间风干后的古怪甜腥。
这就是死亡之城呼吸的味道。
流沙退却的轰鸣声,在这里变得更加震耳欲聋。那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,而是从四面八方、从脚下的大地深处涌上来,沉闷,浑厚,持续不断,像是无数巨兽在地下翻身,又像是这座城本身在沉睡千年后,骨骼和关节发出的、不堪重负的摩擦与呻吟。风在断壁残垣间穿梭,不再是单调的呜咽,而是被切割、变形,发出千奇百怪的声响:有时像尖锐的哨音,划过残破的窗洞;有时像低沉的呜咽,在空荡的街巷中回荡;有时又像是许多人在极远处窃窃私语,语音模糊,意义难辨,却无端地牵动人的神经。
“拾荒者”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,没有立刻深入那些显露的街巷。他摘下草帽,露出一张被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、肤色黝黑的脸。他的年龄难以判断,可能在四十到六十岁之间,眉眼普通,鼻梁挺直,嘴唇薄而紧抿,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——不大,但异常清澈、沉静,瞳孔颜色是一种很深的褐色,此刻正缓缓地、极有章法地扫视着周围的废墟,目光锐利得像能剥开石头表面的风化层,看到其下隐藏的纹路和历史。他的眼神里没有游客的惊叹,也没有探险家的狂热,只有一种猎人般的专注和评估者的审慎。
“看路。”他重新戴上草帽,压低帽檐,指了指脚下。我这才注意到,在我们前方,那些巨大的石板铺就的“街道”虽然残破不堪,许多石板已经碎裂、移位,甚至缺失,但大致的走向和轮廓还在。石板是青灰色的,表面被风沙打磨得光滑,但边缘依然能看出人工开凿的痕迹。有些石板上,还残留着极其模糊的、被千万次脚步磨蚀得几乎平掉的刻痕,像是某种指引方向的符号,又像是无意义的装饰。
“沿着石板走。”“拾荒者”说,声音在风沙和地鸣的混合噪音中,依然清晰平稳,“石板下面是当年铺的夯土层和排水沟,相对‘实’。两边,”他指了指石板路两侧那些被流沙半掩、或完□□露的、黑洞洞的建筑基址和残墙断垣,“沙子下面是空的,可能是地窖,可能是墓穴,也可能是别的。陷进去,就别想出来。”
我用力点头,紧跟在他身后,几乎是踩着他的脚印,踏上了那条古老的青石板路。石板冰冷坚硬,与流沙的虚浮截然不同,给人一种奇异的、短暂的安全感。但石板间的缝隙很宽,里面塞满了沙,走在上面仍需小心。
我们开始向废墟深处走去。
这座城,比在沙丘上俯瞰时,显得更加庞大,也更加……破碎。建筑大多低矮,墙体厚实,多用巨大的土坯砖或未经精细打磨的粗石垒砌,外表糊着厚厚的、已经斑驳脱落的灰泥。许多房屋没有屋顶,只剩下光秃秃的四壁,像一张张咧开的、没有牙齿的巨口,对着铅灰的天空。偶尔能看到一些稍高的建筑遗迹,像是塔楼或庙宇的基座,形状也更加规整,用的石材也更考究,上面雕刻着一些我完全无法理解的、抽象的几何图案或扭曲的、介于兽与神之间的生物形象,同样被风沙侵蚀得面目模糊。
街道并不宽阔,弯弯曲曲,在废墟中蜿蜒。有些地方,两侧的残墙挨得很近,形成狭窄的通道,光线暗淡,风在其中加速穿过,发出凄厉的尖啸。有些地方,街道被垮塌的墙体或巨大的石块部分阻塞,需要小心地攀爬或绕行。流沙无处不在,从墙根、从门洞、从每一道裂缝里缓慢地渗出来,像金色的、粘稠的血液,试图重新覆盖刚刚显露的骸骨。
“拾荒者”走得很慢,不时停下。有时,他会蹲下身,用手指拂去石板上一点特别的污渍或刻痕,仔细查看,又摇摇头起身。有时,他会靠近某段看似普通的残墙,用指关节轻轻敲击,倾听回声,判断其厚度和后面是否中空。他的动作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的、专业的小心,仿佛这废墟是某种巨大而危险的、沉睡中的生物,任何过大的动静都可能将其惊醒。
我跟在后面,眼睛不够用。震撼于这座城的规模与死寂,又被无数细节所吸引:一扇半掩的、歪斜的厚重木门,门板早已炭化发黑,上面残留着巨大的铁制门环,锈蚀得只剩下一团扭曲的轮廓;一个半埋在沙里的陶瓮,瓮口碎裂,里面空空如也,内壁却有一层深色的、像是某种液体的干涸渍迹;一面相对完好的墙壁上,用某种深色的颜料(也许是血?也许是矿物?)涂抹着一些狂乱、潦草、充满恐惧感的符号,笔画颤抖,仿佛绘制者在极度惊恐中仓促完成;甚至,在一处拐角,我看到一具几乎完全白骨化的人形骸骨,蜷缩在墙角,手臂抱着头,指骨深深扣进颧骨,呈现出一个极其痛苦的、防御性的姿态,空洞的眼窝茫然地对着街道……
死亡的气息,在这里不是抽象的,而是具体的,触手可及的。它凝固在每一块石头里,每一粒沙中,每一道风化的纹路上。这座城市不是“死去”了,它是“死”本身,是死亡在时间长河中凝结成的一个巨大、沉默、正在缓慢从沙的裹尸布中挣脱出来的琥珀。
我们转过一个街角,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“广场”。广场的地面用更加巨大的石板铺就,中央有一个干涸的、圆形的水池(或是祭坛?)遗迹,池边垒着整齐的石块。广场的另一端,是一座明显高于周围建筑的台基,有宽阔的石阶通往其上。台基上,矗立着那几根我们在沙丘上看到的、断裂的巨柱,柱身粗壮,需要数人合抱,上面雕刻着更加复杂、也更加磨损的浮雕,依稀可以看出是一些穿着奇特袍服、做祭祀或舞蹈状的人形,以及许多盘绕的、类似蛇或藤蔓的纹样。
“拾荒者”在广场边缘停下,目光投向那座高台和石柱。他的表情似乎更加凝重了些,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——那里挂着一把不起眼的、用旧皮套裹着的短柄物件,不知是刀还是别的工具。
“那是‘觐见台’。”他低声说,更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也可能是‘审判处’。这种城的中心,总会有这么一个地方。好的,坏的,都在那里决定。”
“我们……要上去吗?”我看着那高耸的、在风中愈发显得孤峭狰狞的石台,心里有些发毛。
“拾荒者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侧耳倾听着,眉头微微蹙起。风声似乎在这里变得更加诡异,不再是单纯的呼啸,而是夹杂进了一些……别的声音。像是有许多极其轻微的、湿漉漉的脚步声,在高台后面的阴影里徘徊;又像是有许多人在极高极远处,用某种非人的语言,含混地吟诵着什么,音节古怪,语调平板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催眠般的韵律。
“时候不对。”他最终摇了摇头,语气肯定,“那上面,东西太‘重’。现在上去,会被‘沾’上。”
他没有解释什么是“重”,什么是“沾上”,但我也丝毫不想追问。光是听着那风中诡异的吟诵声,看着高台在铅灰天光下投下的、扭曲拉长的、仿佛有生命的阴影,就足以让我打消任何靠近的念头。
“走这边。”“拾荒者”指了指广场左侧一条更窄、也更阴暗的小巷。小巷夹在两堵格外高大的残墙之间,墙头有坍塌的痕迹,一些巨大的条石斜插下来,几乎封住了一半的通道。巷子深处光线晦暗,看不清尽头。
我跟着他,小心翼翼地钻进小巷。一进去,光线顿时暗了下来,空气也仿佛更加凝滞,那股陈腐的甜腥味似乎浓了一些。风被高墙阻挡,只能从头顶狭窄的缝隙和巷子两端灌入,形成一股股方向不定的、冰冷的气流,吹得人后颈发凉。脚下的石板路在这里破损得更加厉害,许多石板翘起或缺失,露出下面黑乎乎的、不知多深的空洞,必须加倍小心。
巷子很长,曲折。两旁的墙壁上,开有一些小小的、方形的窗洞,但都很高,且没有窗棂,像一只只瞎了的眼睛。有些窗洞里,堆积着沙,有些则黑洞洞的,仿佛能吞噬光线。我不敢去看那些窗洞深处,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,正在无声地窥视着行走在巷中的我们。
走了大约百十步,前方巷子似乎到了尽头,被一堆垮塌的、混杂着泥土和木料的废墟堵住了大半,只留下一个勉强可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缝隙后面,隐约有不同于巷子的、更开阔的空间和光线。
“拾荒者”在缝隙前停下,仔细查看了那堆废墟,尤其是几根斜刺里穿出的、已经炭化发黑、却依然能看出原本粗大形状的木头梁柱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其中一根木头,指尖沾上一点黑灰,放到鼻下嗅了嗅。
“是火。”他低声说,“很大的火。烧了很久,连石头都熏黑了。”
难怪空气中一直有那股挥之不去的、类似焚香又似焦糊的甜腥味。这座城,或许并非仅仅是被流沙吞噬,而是在此之前,还经历了一场可怕的、毁灭性的大火。
“能过去吗?”我看着那个幽深的缝隙,里面光线昏暗,不知藏着什么。
“可以。后面好像是个院子。” “拾荒者”说着,率先侧身,小心翼翼地挤进了缝隙。我紧跟其后。缝隙很窄,粗糙的石头和焦黑的木头擦过身体,落下簌簌的尘土和灰烬。一股更浓烈的焦糊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。
挤过缝隙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里果然是一个相对完整的院落,或者说,是某个较大建筑的内庭残址。院子呈方形,四面都有残墙围合,但有两面墙坍塌了大半。院子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砖,虽然许多已经碎裂、移位,缝隙里长(或者说残存)着一些干枯发黑的、类似苔藓的植物痕迹。院子中央,原本似乎有一个花坛或水池的基座,现在只剩下一圈乱石。最引人注目的是,在院子相对完整的一角,靠近一堵高墙下,竟然立着……一棵树。
不,不能说是“树”了。那是一棵巨大树木死后留下的、彻底炭化的遗骸。主干极为粗壮,需数人合抱,但早已被烈火烧透,通体乌黑,布满龟裂的纹路,像一根巨大无比的、竖立着的焦炭。树干在约两人高的地方断裂,断口参差不齐,伸向天空的枝杈全部消失,只剩下几截同样炭化、扭曲的短桩,狰狞地指向铅灰色的苍穹。树下,堆积着厚厚的、灰白色的灰烬,和一些同样被烧得变形、难以辨认的杂物碎片。
这棵“树”的存在,让这个死寂的院子,陡然增添了无尽的悲怆与诡异。可以想象,在很多很多年以前,这里或许绿荫匝地,树影婆娑,是这座城中某个宅邸里宁静的一角。然后,大火降临,吞噬一切,连这棵生命力顽强的树,也未能幸免,被瞬间烧成了这副模样,却又因为某种原因(也许是特殊的树种,也许是极快的炭化?)没有完全倒下,而是保持着站立的姿态,在接下来的漫长岁月里,与这座城一同被流沙掩埋,直到今天,重见天日,以这样一种绝对死亡的姿态。
“拾荒者”的目光,也被这棵炭化的巨树吸引了。他缓缓走近,在距离树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没有去触碰,只是静静地仰望着那焦黑狰狞的树干。他的表情在草帽阴影下看不真切,但我仿佛感觉到,他周身那股职业性的冷静和专注,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类似感喟的波动。
“是‘聆木’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罕见的、不确定的语气,“传说里,能沟通天地、聆听神谕的树。长在这种地方……看来,这院子不简单。”
聆木?沟通天地?我抬头看着那焦黑、死寂、毫无生机的树干,难以将它和任何“神性”或“灵性”联系起来。它现在只是一块巨大的、记录了毁灭瞬间的纪念碑。
就在我们驻足凝视这炭化“聆木”时,一阵风,不知从院子的哪个角落旋了进来。这阵风很怪,不冷,反而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若有若无的……暖意?它轻柔地拂过地面,卷起树下那些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烬。灰白色的灰烬像烟雾般升腾、飘散,在铅灰的天光下,闪烁着无数细微的、死寂的光点。
随着灰烬被吹散,树下露出了原本被覆盖的东西。
不是石头,也不是烧毁的杂物。
是许多具骸骨。
大约有十几具,或许更多,横七竖八地卧在炭化树根的周围。骨骼大多已经发黑、碎裂,姿态扭曲,呈现出临死前最后的挣扎或蜷缩。有些骨骼较小,像是孩童;有些依偎在一起,像是试图互相保护;还有一具,骨骼异常高大粗壮,仰面躺在树根最粗壮处,双臂大张,头骨微侧,那空洞的眼窝,仿佛正“望”着树干上方那早已不存在的树冠。
他们是在这里避难,最终被大火吞噬?还是被集中在此处……处决?
无论哪种,这场景都足以让人脊背发凉。
但“拾荒者”的目光,却没有停留在这些凄惨的骸骨上。他的视线,紧紧盯住了那具仰面躺着的、高大骸骨的胸骨部位。
在那里,在焦黑碎裂的胸肋骨之间,卡着一件东西。
一件没有被完全烧毁的东西。
那是一个扁平的、大约巴掌大小的物件,颜色暗沉,非金非石,边缘似乎有不规则的弧度。它半掩在骨殖和灰烬中,表面似乎有着极其精细、繁复的阴刻纹路,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,也隐约流转着一种沉静内敛的、暗金色的微光。最重要的是,它似乎很完整,与周围彻底的毁灭和炭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拾荒者”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。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向前迈了一小步,又一步,最终在那具高大骸骨的头骨旁蹲了下来。他没有立刻去取那件东西,而是先仔细地、从各个角度观察着它,又看了看周围的骸骨分布,以及那棵炭化“聆木”的位置。他的眼神锐利如鹰,手指悬在离那物件几寸的空中,似乎在感知着什么——温度?气息?还是那种他所说的、属于“时候”的玄妙感应?
风停了。院子里那诡异的、微弱的暖意也消失了,只剩下惯常的、废墟特有的阴冷。灰烬不再飘荡,缓缓沉降。四周一片死寂,只有远处流沙退却的、沉闷的背景轰鸣,和风吹过高墙缝隙的、如泣如诉的呜咽。
我屏住呼吸,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“拾荒者”。我知道,他遇到了他所说的“大货”,而且,似乎判断“时候”已到。
他保持着蹲姿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只有他那双深褐色的、锐利的眼睛,在草帽阴影下,闪烁着专注到极致的光芒。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、凝滞。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。
然后,他动了。
动作极其缓慢,极其轻柔,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沉睡千年的梦,或是触碰了一个极其精密、一触即发的古老机关。他没有直接用手去拿,而是从腰间那个不起眼的旧皮套里,抽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把“尺”。
不是普通的尺。长约一尺,二指来宽,通体是一种沉黯的、接近黑色的深褐色木质,纹理细密如发丝,表面被摩挲得温润如玉。尺身上,刻满了极其细微、复杂、我完全无法理解的符号和刻度,那些符号不像文字,更像是一种记录某种规律或能量的图箓。尺的一端,镶着一小片不规则形状的、颜色暗沉的金属,非铜非铁,看不出材质。
他用这把奇特的木尺,小心翼翼地将那件嵌在骸骨胸肋间的扁平物件,轻轻拨动了一下。物件微微移位,与骨头摩擦,发出极其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咯”的一声。
没有异常发生。骸骨没有崩塌,地面没有震动,风也没有突然变得狂暴。
“拾荒者”似乎微微松了口气,但动作依旧谨慎。他用木尺继续小心地拨弄,将物件从骨殖的缠绕中完全分离出来,然后,用尺身轻轻托住物件的底部,缓缓地、平稳地,将它从灰烬和骸骨之中“请”了出来。
物件完全呈现在空气中。它比在灰烬中看起来更薄,形状大致呈不规则的圆形,边缘有自然的、流畅的起伏,不像人工刻意雕琢,倒像是一片天然形成的、极为完美的薄片。材质确实是某种非金非石的合成物,底色是一种深沉内敛的暗金色,但在暗金底色上,布满了无数细如发丝的、颜色略深的纹路。那些纹路并非随意分布,而是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、玄奥、仿佛在不断流动变化的图案——乍看像是一座微缩的、层层叠叠的宫殿或城市,细看又像是星图或某种从未见过的文字阵列,再看,又仿佛只是光线在特殊材质上形成的视觉幻影。图案的中心,有一个小小的、凹陷的圆形,像是缺少了某块核心的镶嵌。
它很美。一种超越了寻常“美”的概念,带着古老、神秘、智慧,甚至是一丝神性的、令人屏息的美。但同时,它也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沉重的“存在感”,仿佛它不是一件死物,而是一个沉睡的、浓缩的、记录了难以想象信息的“结”。
“拾荒者”用木尺托着这片奇异的薄片,缓缓站起身。他没有立刻将它收起,而是将它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,就着院子里铅灰色的天光,更加仔细地端详。他的目光,顺着那上面繁复流动的纹路缓缓移动,嘴唇微微翕动,似乎无声地念诵着什么,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计算或推演。
我远远地看着,不敢靠近,心中充满了难以形容的震撼。这片薄片,这件从毁灭的灰烬与骸骨中重见天日的“大货”,它究竟是什么?是开启某个秘密的钥匙?是记录失落知识的载体?还是,它本身就是某种……活着的东西?
“拾荒者”看了很久,很久。久到风又开始在院子里打旋,卷起新的灰烬。久到远处流沙的轰鸣,似乎都变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实。
终于,他缓缓地、极其庄重地,用另一只手,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个扁平的、用某种暗色兽皮缝制的、巴掌大小的袋子。袋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,只系着一根同色的皮绳。他解开皮绳,将袋口撑开,然后,用那把木尺,小心翼翼地将那片暗金色的薄片,滑入了兽皮袋中。
薄片进入袋子的瞬间,我仿佛感觉到,院子里那种无形中存在的、沉重的、混合了悲怆与神秘的“场”,似乎轻微地波动了一下,然后……平复了。就好像一个持续了千年的、微弱的叹息,终于被收纳,归于寂静。
“拾荒者”系紧皮绳,将兽皮袋贴身收好,又轻轻拍了拍。然后,他转过身,看向我。他的脸色依旧平静,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,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、疲惫的满足,以及一种更深沉的、如同完成了某种重大使命后的释然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只说了三个字,声音平稳,却仿佛有千钧之重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终于忍不住,小声问道。
“拾荒者”摇了摇头,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走到那棵炭化的“聆木”旁,抬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焦黑的树干,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,看到了它枝繁叶茂、聆听“神谕”的往昔。
“是‘答案’的一部分。”他最终,用了一种玄妙的说法,“也可能是‘问题’本身。谁知道呢。沙海把它吐出来,我把它捡起来。我的‘时候’,就是这个。”
他不再多说,整理了一下肩上的草囊,对我示意:“该走了。‘大货’取出,这个地方的‘气’要变了。流沙可能会加速回来,或者……引来别的‘东西’。”
我心中一紧,连忙点头。虽然对这废墟,对这片薄片,还有无数疑问,但此地显然不宜久留。
我们按照原路,侧身挤出来时的缝隙,回到那条阴暗的小巷。巷子里的光线似乎更暗了,风声也似乎更加呜咽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仿佛被惊扰后的躁动。我们加快脚步,沿着来时的石板路,向废墟外走去。
沿途的景象,似乎与来时有些不同了。那些断壁残垣的阴影,仿佛拉得更长,扭曲得更厉害。风中那含混的吟诵声,似乎更加清晰,甚至能偶尔捕捉到一两个古怪的音节,冰冷,平板,毫无情感,却直往脑子里钻。脚下的石板路,有些地方似乎也在微微震动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,正在我们脚下极深处,缓缓苏醒、移动。
“别回头!”“拾荒者”低喝一声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,“别看两边!只管走!”
我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目不斜视,只盯着“拾荒者”的背影和他脚下飞快移动的步伐,拼命跟上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湿,又被阴冷的风吹得冰凉。
我们几乎是半跑着,冲出了那条狭长的小巷,回到了那个中央有干涸水池的广场。广场上,风更大,卷起的沙尘更多,几乎遮蔽了视线。远处高台上的石柱,在飞舞的沙尘中时隐时现,仿佛在扭动、舞蹈。那吟诵声在这里达到了高潮,不再是含混的低语,而是变成了一种整齐的、冰冷的、充满压迫感的合唱,从四面八方,从天空,从地底,涌过来,撞击着耳膜,震荡着心神。
“拾荒者”毫不犹豫,没有再看高台一眼,径直冲向广场另一侧我们来时的街道入口。我紧随其后,肺像要炸开,双腿沉重如灌铅,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我,不敢有丝毫停歇。
我们冲进了来时的街道,在残垣断壁间拼命奔跑。风声、吟诵声、流沙的轰鸣声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,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发狂的喧嚣。周围的景物在飞速倒退,扭曲,变形。我仿佛看到,那些黑洞洞的窗洞里,有幽暗的影子一闪而过;那些焦黑的墙壁上,有湿漉漉的、类似手印的痕迹正在缓缓浮现;甚至,脚下的石板缝隙里,似乎有淡淡的、灰白色的雾气,正在丝丝缕缕地渗出……
不能停!不能看!不能想!
我紧紧跟着前方那个土黄色的、在风沙中依然稳定的身影,将所有的力气、所有的意志,都灌注在奔跑这个简单的动作上。
终于,熟悉的巨大沙丘轮廓,出现在了街道的尽头。流沙退却后露出的盆地边缘,就在前方!
“拾荒者”率先冲出了废墟的范围,踏上了盆地上方相对坚实的硬土地,然后又奋力向上,开始攀爬那座巨大的沙丘。流沙在他脚下似乎变得驯服了一些,他爬得很快,很稳。
我手脚并用地跟在后面,流沙不断滑下,阻碍着攀登。每一次手脚插入沙中,都使不上全力,下滑的恐惧和身后废墟中越来越清晰的、令人不安的“动静”,鞭策着我,爆发出最后的力量。
当我终于连滚带爬地翻上沙丘顶端,瘫倒在沙地上时,我几乎虚脱。肺部火烧火燎,喉咙里满是血腥味,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拾荒者”站在丘顶,回望着下方的盆地和废墟。他微微喘息着,但身姿依旧挺直。
我也挣扎着坐起身,向后望去。
只见下方盆地中,那座刚刚被我们闯入又逃离的死亡之城,正在发生惊人的变化。
流沙,不再是从废墟上平静地退却。它们开始加速,以那高台广场为中心,形成一个巨大的、缓慢旋转的漩涡。无数金色的沙粒,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搅动,向着中心汇聚、沉陷。废墟的边缘,流沙开始重新涌上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吞噬那些刚刚显露的断壁、残垣、街道……仿佛一张巨大的、金色的嘴巴,正在缓缓闭合,要将这座短暂重现人间的古城,重新吞回黑暗的、寂静的、永恒的时间胃袋之中。
风中那冰冷诡异的吟诵声,随着流沙的闭合,渐渐低沉,减弱,最终,消散在风沙的呜咽里,仿佛从未响起过。
只有那沉闷的、流沙滚动摩擦的轰鸣,变得更加宏大,更加不容置疑,成为这片天地间唯一的主旋律。
沙城,正在重新沉入沙海。
“拾荒者”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看了很久。直到那座城的轮廓,重新被流动的金色完全覆盖、抹平,再也看不出任何异样。盆地,又恢复成一片起伏的、单调的、缓缓流动的沙海,仿佛刚才那座城,那些骸骨,那棵炭化的“聆木”,那神秘的暗金薄片,都只是一场集体的、短暂而荒诞的幻觉。
他转过身,不再看那片沙海。天光,似乎比我们进入废墟前,更加黯淡了一些。铅灰色的天空,沉甸甸地压着,仿佛也沾染了沙城的死寂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稳淡漠,“风要转向了,会有沙暴。”
他迈开步子,向着与来时不同的、另一个方向的沙海深处走去。步伐依旧稳定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废墟之行,只是他无数次“拾荒”经历中,平常的一次。
我坐在沙丘上,又看了一眼那片已经彻底平静、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沙海。胸口的陶片,冰凉依旧。怀里,那壶所剩无几的水,轻微晃荡。
我挣扎着站起身,拍掉身上的沙粒,最后望了一眼来时的荒原方向——那里,只有一片空茫。
然后,我转过身,跟上了前方那个土黄色的、即将被风沙模糊的背影。
沙海无垠,前路未知。
但至少,此刻,我不是独行。
古城重归流沙,谜物已入囊中。沙海拾荒暂告段落,但风沙未止,行者无终。怀中薄片,是终结,或是另一段更深迷途的开端?唯有跟随那沉默的拾荒者,走向沙海更深处,走向那铅灰天穹下,永恒变幻的、时间的沙之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