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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  第八章 ...

  •   第八章

      先是声音。

      不是荒原上那种干燥、带着哨音的单一风啸,而是一种更密集、更琐碎、更……贴近地面的声响。像无数细小的、干枯的爪子,在持续不断地、焦虑地刮擦着什么硬物表面。沙沙,窸窣,哗啦,夹杂着轻微的、硬物碰撞滚动的脆响。这声音起初很遥远,像是从地平线那边被风撕碎了、一片片吹送过来的。但随着我不停地、近乎机械地迈动双腿,它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响,渐渐充斥了耳朵,甚至盖过了我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。

      我停下脚步,不是因为疲惫到了极点(虽然确实如此),而是因为这声音本身形成了一种无形的、柔软的屏障,让我昏沉的意识被阻滞,不得不抬起头,看向前方。

      然后,我看到了颜色。

      不是荒原上一成不变的灰黄与铅灰,也不是天空那种沉郁的、均匀的灰白。是一种……跃动的、闪烁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亮黄色。不,不止黄色。间或夹杂着暗沉的、近乎于黑的褐色,以及一些斑驳的、难以名状的灰绿与铁锈红。

      这些颜色并非平铺在地上,而是在动,在起伏,在旋转,形成一片无边无际的、缓缓流动的、发出持续沙沙声响的……

      沙。

      是沙。真正的、流动的沙。不是荒原上板结的、龟裂的泥土,也不是夹杂其间的碎石。是细腻的、干燥的、在某种无形力量驱动下,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“流淌”着的沙的海洋。

      我正站在一片浩瀚沙海的边缘。

      眼前的景象,让我本就因干渴和疲惫而恍惚的神智,出现了片刻的凝滞。沙海向左右延伸,一眼望不到尽头,与那依旧铅灰低垂的天空相接,地平线因沙的流动而显得模糊、扭曲,仿佛在微微荡漾。沙的颜色并非单一,靠近我的边缘,是那种干燥的灰黄,越往深处,颜色越深,渐次呈现出赭石、暗褐,直到极目远眺的、与铅灰天空融为一体的、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于黑铁的暗沉色调。沙的表面并非平整,而是布满了鱼鳞般细密均匀的波纹,又像是凝固了的、巨大的、缓慢流动的漩涡的瞬间剖面。风,在这里变了模样。不再是荒原上那种干燥、锋利、从四面八方无差别吹拂的冷流,而是贴着沙面,形成一股股肉眼可见的、淡黄色半透明的、如同薄纱又像流岚的“沙风”,贴着沙丘的曲线优雅地滑行、升腾、盘旋,所过之处,卷起亿万颗最细碎的沙尘,在低空形成一片氤氲的、不断变幻形状的淡金色薄雾,同时发出那种永无止息的、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。

      这里没有石头,没有枯草,没有任何坚硬或带有棱角的东西。一切都被沙覆盖、吞噬、同化,最终变成这流动的、沉默的、无边无际的金色的一部分。一种比荒原的空旷更深邃、更柔韧、也更令人绝望的“空”,扑面而来。荒原的空,至少还有坚硬的土地和明确的、哪怕毫无意义的“方向”。而沙海,它的“空”是流动的,是吞噬的,是没有形状、没有记忆、随时可以抚平一切痕迹的虚无本身。

     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脚跟陷入身后尚且坚硬的荒原泥土中。一阵更强的、贴着沙面吹来的风,卷起一股沙尘,扑打在我的脸上、身上。沙粒极其细微,打在皮肤上并不很痛,却带来一种粗糙的磨砺感,并且无孔不入地试图钻进我的口鼻、耳朵、衣领。我连忙眯起眼,用手捂住口鼻,那干燥的、带着尘土特有腥味的沙粒气息,已经钻了进来,引得我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咳。

      我该转向吗?沿着沙海的边缘走?可左右望去,沙海的边缘线在视线尽头弯曲,仿佛这片沙海是一个巨大的、封闭的圆形,或者,它根本就是无限延伸,没有“边缘”可言。后退?回到那片同样毫无希望、只有风声和铅灰天空的荒原?

      我站在原地,望着这片缓慢流动的、发出永恒沙沙声的金色死亡之海,第一次感到,连“行走”这个动作本身,都失去了最后一点意义。在荒原上,行走至少还是一种对抗,是对“停滞”的拒绝。而在这里,行走,很可能只是加速被吞噬的过程,是在这巨大的、柔软的、无所不包的虚无中,进行一场注定徒劳的、滑稽的挣扎。

      我摸向胸口,那里,粗糙的陶片隔着衣物,贴着皮肤。那个远古同类的印记,在这片连时间都可能被流沙掩埋的地方,显得如此脆弱和微不足道。它或许能证明“曾有”,但无法对抗“将无”。

      就在我几乎被这片沙海的绝对“空”与“柔”所蕴含的恐怖彻底压垮时,我的目光,无意中落在了沙海边缘,靠近我右前方大约十几丈的地方。

      那里,沙的流动似乎……不太一样。

      在一片均匀的、缓缓向某个方向整体蠕动的沙面上,那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“涡流”。沙粒在那里不是平行流动,而是微微下陷,形成一个直径不过尺许的、浅浅的漏斗状漩涡,边缘的沙粒簌簌地沿着漏斗壁滑落下去,仿佛下面有一个微小的、持续抽吸的点。更奇特的是,在那个小小漩涡的中心,似乎有什么东西,每隔几秒钟,就极其短暂地闪烁一下。

      不是金属的反光,也不是什么发光体。那闪烁非常微弱,是一种极其黯淡的、类似某种深色矿石在特定角度下,对天光极其吝啬的一点点反射。稍纵即逝,若非我正茫然盯着那片沙海,几乎不可能注意到。

      是什么?被流沙半掩的矿石?某种动物的甲壳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
      好奇心,这种在极端困境中早已熄灭的情绪,竟然被这一点微弱的、反常的闪烁,极其艰难地重新点燃了一小簇火星。它很微弱,但在此刻这绝对的、令人窒息的虚无前景面前,这点微弱的“不同”,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。

      去看看。这个念头突兀地、清晰地出现在脑海。哪怕只是看一眼,哪怕看完之后,依然要面对这片沙海,面对绝望。

      我深吸一口气——尽管吸进去的更多是沙尘——紧了紧身上早已被风沙浸透、变得更加沉重板结的衣物,迈步,向着那个小小的漩涡走去。

      脚下的触感立刻变得不同。从荒原硬地的坚实,变成了流沙的虚浮。第一步踩下去,脚掌立刻陷入沙中,直没至踝。流沙从鞋帮缝隙涌入,带来粗糙冰凉的触感。拔出脚,迈出第二步,陷入更深。每一步都需要耗费比在硬地上多几倍的力气,而且,流沙似乎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抗拒的、向下的吸力,让你感觉不是在行走,而是在某种粘稠的、金色的液体中跋涉。沙粒摩擦着鞋底、裤腿,发出与远处那永恒沙沙声同调的、更近的簌簌声。

      短短的十几丈距离,走得我气喘吁吁,浑身冒汗——尽管汗水立刻□□燥的风沙吸走,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粘腻的盐渍。当我终于艰难地挪到那个小漩涡附近时,沙已经没过了我的小腿肚。

      我小心地靠近,避免直接踩到那个还在缓缓旋转的漏斗中心。蹲下身——这个动作在流沙中需要格外小心保持平衡——我仔细看向那闪烁的源头。

      漩涡中心,沙粒持续滑落,那闪烁时隐时现。我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还是朝着闪烁点,轻轻地、极其缓慢地拨开表面一层流动的细沙。

      指尖触到的,不是坚硬的矿石,也不是什么甲壳。是一种……冰凉、光滑、带着弧形曲面的东西。材质非金非石,更像是一种……上了厚釉的、极为致密的陶瓷,或者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、坚硬的有机质。

      我拂开更多的沙。那物体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。

      那是一只眼睛。

      一只巨大的、属于某种雕像或面具的、石雕或陶制的眼睛。

      它大约有孩童的拳头大小,半掩在流沙中。眼球的弧度饱满,雕刻得极为精细,甚至连上眼睑那微妙的、覆盖眼球边缘的厚度,以及眼角细微的纹理,都清晰可辨。眼球本身是某种深沉的、近乎于黑的墨绿色材质,不透明,却有着玉石般温润内敛的光泽。那偶尔闪烁的微光,正是天光以极低的角度掠过这墨绿曲面时,产生的极其黯淡的反光。瞳孔的位置,是一个深深的、规则的圆形凹陷,里面空洞洞的,什么都没有,却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线和视线。

      这绝非凡俗之物。其工艺的精细,材质的特殊,以及它出现在这片无垠沙海边缘、正在被流沙缓慢吞噬的诡异境遇,都让它散发出一种古老、神秘、甚至是不祥的气息。

      这眼睛,属于谁?是某座沉入沙海的神庙中巨大神像的一部分?是某个湮灭文明的祭祀面具上的构件?还是更诡谲的、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存在?

      我凝视着这只墨绿色的、空洞的巨眼。它也在“看”着我,用那种没有生命、没有情感、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、冰冷的、绝对的“空”在看着我。被这样一只眼睛“注视”,我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,比沙海的干燥寒冷更甚。它不像“摆渡的”那惨绿光点的、非人的凝视带着审视和引导,也不像荒原老人那灰白眼珠的、穿透性的漠然。这只眼睛的“看”,是一种纯粹的、物性的、承载了无尽时间的“见证”,它见证了文明的兴起与掩埋,见证了沙海的流动与覆盖,此刻,也在见证我这个偶然的、渺小的闯入者。

      我忍不住伸出手指,想要去触摸一下那墨绿光滑的表面,想要确认它的真实,也想要感受那穿越了不知多少岁月、掩埋在流沙下的冰凉。

     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墨绿眼球的瞬间——

      “别碰它。”

      一个声音,毫无预兆地,紧贴在我身后响起。

      不是风啸,不是沙响,是一个清晰、低沉、略带沙哑,却异常平稳的、人的声音。

     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心脏狂跳起来,几乎要撞碎胸腔。我猛地收手,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和流沙的松软而失去平衡,向后一仰,一屁股坐进了沙里。流沙瞬间淹没了我的腰际,冰凉的沙粒从领口、袖口疯狂涌入。

      我挣扎着,狼狈地半转过身,抬头望去。

      一个人,不知何时,静悄悄地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

      他站在沙海里,流沙只没到他的脚踝,仿佛他的体重对我脚下的沙地有着完全不同的影响。他看起来……很普通。中等身材,穿着一身与沙色几乎融为一体的、陈旧但干净的土黄色粗布衣裤,样式简单,毫无特点。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的、同样颜色的旧草帽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能看到一个线条平直、肤色被日光晒成深麦色的下巴,和两片抿得紧紧的、颜色浅淡的嘴唇。他肩上,松松地挎着一个不大的、用某种坚韧草茎编织的背囊,鼓鼓囊囊,不知装着什么。

      他就那样站着,无声无息,像是从沙里长出来的一样。没有惊讶,没有戒备,只是平静地、隔着几步流沙的距离,“看”着我——我能感觉到草帽阴影下,有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
      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我惊魂未定,声音干涩嘶哑,带着喘息。

      “拾荒的。”他简单地回答,声音依旧平稳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喝水吃饭一样平常的事实。

      拾荒的?在这片除了沙什么都没有的死亡之海里拾荒?拾什么?沙吗?

     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惊疑,那浅淡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极淡地笑了笑,又像是没有。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我面前沙中那只墨绿色的巨眼,又划了个小圈,将周围缓缓流动的沙海囊括在内。

      “在这里,时间久了,什么都能被翻出来。好的,坏的,记得的,忘了的,人的,不是人的……沙就像水,流啊流,会把埋在最底下的东西,偶尔推到面上来。我的活儿,就是赶在它被重新埋下去,或者彻底碎掉之前,把它捡起来。”

      他的解释,让我想起了“摆渡的”关于水里沉淀“念想”的说法。只不过,一个是水底的“念”,一个是沙中的“物”。难道这片沙海,与那水底洞窟一样,是某种汇集、沉淀、流转“过去”实体的巨大坟场或仓库?

      “这眼睛……是什么?”我忍不住问,目光又落回那只空洞的墨绿巨眼上。在“拾荒者”出现后,这眼睛似乎少了些令人心悸的神秘,多了些可供探究的“物”的属性。

      “眼睛就是眼睛。”“拾荒者”说,他向前走了两步,动作很轻,在流沙上几乎没有留下多深的脚印。他在我身边蹲下——和我一样蹲在沙里,但姿态稳定从容得多。他没有去碰那只眼睛,只是仔细地打量着它,草帽阴影下的目光,似乎带着一种专业的、评估性的专注。

      “可能是‘衪’的,”他低声说,用了一个很古老、很郑重的第三人称代词,“也可能是‘他们’的。可能是看着天的,也可能是看着地的。可能看过祭祀,看过杀戮,看过王朝升起又像沙塔一样垮掉。现在,它只看沙了。”

      他的描述,再次赋予了这冰冷物件以沉重的历史和时间感。

      “你……要捡走它?”我问。

      “拾荒者”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。“不。时候不对。”

      “时候?”

      “嗯。”他伸出手——他的手也很普通,骨节分明,皮肤粗糙,带着劳作的痕迹和日晒的颜色——但并没有去拿眼睛,而是在眼睛周围的沙地上,虚虚地拂了拂,仿佛在感受什么。“沙还没把它‘吐’干净。它身上还沾着太多‘下面’的东西,太沉,太冷。现在捡起来,会‘烫’手,也会惊动还没睡够的。”

      “下面”?“烫”手?“惊动”?他的话里充满了隐喻和禁忌的味道,让我不敢深问。

      “那……就让它继续埋在这里?”

      “沙会决定。”“拾荒者”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沾的细沙——尽管那里似乎并没有多少沙,“也许下次流沙改道,会把它彻底埋进再也找不到的深处。也许某场大风,会把它完全吹出来,摔碎,或者吹到别处去。也许……”他顿了顿,草帽下的目光似乎瞥了我一眼,“会有别的‘时候’,别的人,来碰它。但那不是我的‘时候’。”

      他的话,总是围绕着“时候”。仿佛在这片看似永恒流动、无始无终的沙海里,存在着某种更精微、更不可违逆的、关于“时机”的法则。他,这个“拾荒者”,不是沙海的主人,甚至不是普通的闯入者,而是一个严格遵循着这套神秘法则的、孤独的采集人。

      “你……在沙里还捡到过什么?”好奇心暂时压过了对环境和这神秘人物的畏惧。

      “拾荒者”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我,望向沙海深处,那无边无际的、缓缓起伏流动的金色。风撩动他土黄色的衣角和草帽边缘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      “捡到过不会锈的剑,但一碰就化成灰。捡到过写满字的石板,但字是反着刻的,没人认得。捡到过像鸟又像鱼的骨头,轻轻一吹,能发出好几种风声。还捡到过……”他停了停,声音似乎低沉了一瞬,“捡到过还温着的、人的手掌印,印在一块滚烫的黑石头上。旁边,什么都没有。”

      他的叙述平静无波,但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。不会锈却成灰的剑,反刻的文字,诡谲的骨笛,还有……温热的、孤零零的手掌印。这些碎片,拼凑不出任何连贯的故事,却散发出浓烈的、关于毁灭、失落、痛苦和永恒困惑的气息。这就是他每日“拾荒”的对象,是沙海从时间胃袋里反刍出来的、难以消化的坚硬渣滓。

      “捡这些东西……有什么用?”我不禁问。收藏?研究?还是某种更隐秘的、仪式性的目的?

      “拾荒者”缓缓转回身,草帽阴影下的目光,似乎再次落在我脸上。这一次,我仿佛感觉到那目光里,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类似怜悯,又像是了然的东西。

      “没什么用。”他坦然地说,“就像沙本身,没什么用。它们在那里,被沙推出来,我就看着,记着。有时候,遇到‘时候’对的,就捡起来,放进袋子里。”他轻轻拍了拍肩上那个不起眼的草囊,“但大多数时候,只是看着它们出现,看着它们消失。就像看沙流动,看风吹过。看了,就算数了。”

      “看了,就算数了。”我喃喃重复着这句话。这是一种怎样的存在状态?既不介入,也不逃避,只是作为一个绝对静默的、有意识的见证者,见证沙海吞吐时间的遗骸,见证“有”从“无”中浮现又重归“无”的永恒循环。他的存在本身,似乎就是对这片虚无沙海的一种极其微弱、却又无比坚韧的“标注”。

      “那你……知道怎么离开这片沙海吗?”我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,尽管在听了他的话之后,对“离开”的意义产生了更深的迷茫。

      “离开?”“拾荒者”似乎思考了一下这个词,“沙海没有‘外面’。你从荒原来,觉得荒原外面是沙海。等你走进沙海深处,也许会觉得沙海外面是别的。戈壁?盐沼?还是另一片荒原?或者,又是水,又是桥,又是巷子?”他的话,隐约指向了我来处的风景,这让我心头又是一凛。

      他接着说道:“脚踩着沙,沙就是地。风吹着脸,风就是天。在哪里,不都是一样吗?不同的,是你心里装着哪片沙,哪阵风。”

      又是“心里”。荒原老人这么说,“摆渡的”也这么说。这些游荡在边缘地带的、非人或近乎非人的存在,似乎都洞悉了同一个简单的、却又让人难以承受的真相:内外无别,心即是境。

      “可是……我渴,我累,我不知道该去哪里。”我说出了最□□、也最直接的困境,在这些似乎超然的存在面前,这反而成了我最真实的慰藉。

      “拾荒者”听了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他解下肩上那个草囊,从里面摸索了一会儿,拿出一个东西,递给我。

      那是一个扁平的、用某种类似葫芦或坚硬果壳制成的容器,外表被摩挲得光滑,颜色深褐。我接过,入手微沉。打开用木塞封住的嘴,一股清冽的、带着奇异植物根茎气息的味道飘了出来。里面是水,清澈,冰凉。

      “省着点喝。”他说,“这里,水比金子沉。”

     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——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睛——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。水不多,但那股清凉甘冽顺着干灼的喉咙滑下,瞬间唤醒了身体对水分最本能的渴望和愉悦。我感觉自己几乎要呻吟出来。我强忍着牛饮的冲动,又抿了一小口,然后紧紧塞好木塞,紧紧攥在手里。这壶水,此刻比任何珍宝都更珍贵。

      “谢谢……”我哑声道谢。

      “拾荒者”摆了摆手,示意不必。他重新背好草囊,目光再次投向沙海深处,仿佛在聆听风沙的声响,判断着“时候”。

      “你还要继续走?”我问。

      “嗯。风在变,沙底下有东西在翻腾。前面,可能有‘大货’要出来了。”他说“大货”这个词时,语气依然平淡,但隐隐带着一丝职业性的期待。

      “大货?是什么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座塔的尖顶,可能是半张脸,也可能……是一整段城墙,或者一条石头街。”他描述着,仿佛在说沙里可能埋着贝壳或螃蟹,“得去看看。是我的‘时候’,就捡点能捡的。不是,就看一眼,记下来。”

     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,仿佛在沙海中发掘湮灭的文明遗迹,与农夫查看庄稼长势一样平常。

      “我能……跟你一起去看看吗?”鬼使神差地,我提出了这个请求。与其毫无目的地在这片沙海中盲目跋涉,或者退回那片令人绝望的荒原,不如跟着这个神秘的“拾荒者”,去看看他口中的“大货”,去看看这片沙海到底还隐藏着什么。哪怕只是“看一眼,记下来”。

      “拾荒者”转过头,草帽下的阴影对着我。我看不到他的表情,但能感觉到他在“审视”我。不是用眼睛,是用某种更整体的、感知“时候”的方式在审视。

      过了半晌,就在我以为他会拒绝时,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跟着可以。别乱碰东西。沙里的东西,很多都‘认生’。惊醒了,不好收拾。”

      “我明白。”我连忙点头,挣扎着想从沙里站起来,但半身陷在沙中,一时使不上力。

      “拾荒者”伸出手,拉了我一把。他的手很有力,干燥,稳定,带着沙粒的粗糙感。借着这股力量,我把自己从流沙中拔了出来,重新站定,沙粒从衣裤褶皱里哗哗流下。

      “走吧。风向变了,得赶在沙脊移动前过去。”他说着,已经转身,迈开了步子。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,脚步抬起时似乎有意放轻,落下时却又很稳,仿佛能感知到脚下流沙最“实”的承力点,在松软的沙地上行走,竟比我刚才深一脚浅一脚的样子从容得多。

      我连忙跟在他身后,学着他的样子,试图调整步伐。但这需要技巧和对沙性的熟悉,我一时难以掌握,依旧走得深一脚浅一脚,颇为狼狈。不过,有了前行的目标和明确的跟随对象,那种被无尽沙海吞噬的恐慌感,减轻了不少。

      我们一前一后,行走在无垠的沙海之上。“拾荒者”走得不快,但步伐稳定,方向明确,似乎真的在循着风的低语和沙的流动,追踪着某个特定的目标。沙丘连绵起伏,像凝固的、金黄色的海浪。风贴着沙面滑行,卷起阵阵沙岚,在低空变幻着妖娆的形状。那永恒的沙沙声,成了我们行进的唯一背景音。

      我跟着他,翻过一座又一座沙丘。沙丘的背风面,沙粒细腻如粉,踩上去几乎无声;迎风面,沙粒较粗,被风梳理出整齐的波纹。有时,我们会路过一些被流沙半掩的奇形怪状的黑色石头,或是某种巨大动物(或是别的什么)的、已经石化的、露出沙面一角的弧形白骨。“拾荒者”偶尔会停下,蹲下查看一下,但大多时候只是摇摇头,继续前行。他似乎真的在“筛选”,只有符合他心中某种标准的“东西”,才会引起他的注意。

      有一次,我们经过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,中央露出一截漆黑、光滑、带有明显人工雕凿痕迹的石柱顶端,上面似乎还刻着极为繁复的、难以辨认的纹路。“拾荒者”远远看了一眼,脚步未停。

      “那是‘界碑’,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下面镇着东西,不能碰,也碰不了。绕开走。”

      我心中一凛,连忙绕开那截石柱,不敢多看。

      还有一次,在一片沙坡上,我看到一片露出沙面的、五彩斑斓的、像是琉璃或陶瓷的碎片,在铅灰天光下闪着诱人的、虚假的润泽光芒。我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。

      “别盯太久。”“拾荒者”的声音淡淡传来,“那是‘蜃屑’,看久了,眼睛会渴,人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,然后自己走进沙里去。”

      我赶紧移开目光,心底发寒。

      这沙海,不仅吞噬物体,似乎也弥漫着各种无形的、针对心智的危险陷阱。

      我们就这样走着,时间再次失去意义,只有沙丘的轮廓、风的温度(似乎更冷了些)、以及天际铅灰色浓度的细微变化,在无声地标志着时间的流逝。我怀里的水壶,每次只敢润湿一下嘴唇和喉咙,但那份清凉的慰藉,支撑着我继续迈动沉重的双腿。

      不知走了多久,前面的“拾荒者”忽然停了下来。

      他站在一座巨大沙丘的顶端,背对着我,望着沙丘另一侧的谷地,一动不动,仿佛化成了另一尊沙雕。

      我喘着粗气,费力地爬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
      然后,我看到了。

      沙丘之下,是一片异常开阔、平坦的盆地。但此刻,这片盆地不再仅仅是沙。在盆地的中央,流沙如同退潮般,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、缓慢而诡异的速度,向四周“流淌”开去,露出其下被掩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……

      一座城的轮廓。

      不,不是完整的城。是城的“骨骸”。

      巨大的、歪斜的、断裂的方形石基,从沙中显露出来,像巨兽散落的肋骨。残破的、布满风蚀孔洞的土黄色墙壁,兀自立着,墙上还有模糊的、像是窗洞或门廊的黑影。几条笔直的、由巨大石板铺就的街道(如果那还能称为街道的话)的痕迹,在沙中若隐若现,石板缝隙里塞满了沙粒。更远处,似乎有一个更高大的、阶梯状的台基废墟,上面还矗立着几根断裂的、顶端雕着古怪兽形(或是神祇?)的石柱,在铅灰天空下,剪影狰狞而孤独。

      流沙还在继续从这片废墟上退去,发出低沉的、持续的轰鸣——那是无数沙粒摩擦滚动汇聚成的声响,比我之前听到的任何沙声都要浑厚、沉闷,仿佛大地本身在沉重地呼吸、翻身。更多的细节正在显露:半埋的陶罐,锈蚀成一团无法辨认形状的金属物件,甚至……在一些墙角,似乎有白森森的、属于人的骨骸,被流沙半掩,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。

      风,在这里打着旋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卷起从废墟上剥离的细沙,形成一道道淡黄色的、旋转的沙柱,在断壁残垣间游走,如同凭吊的幽灵。

      一座被沙海吞噬又因某种原因短暂重现的古城。这就是“拾荒者”所说的“大货”。

      他静静地站在沙丘顶上,草帽下的脸朝向那片逐渐显露的废墟,一动不动。我看不到他的表情,但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,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淡漠,而是一种凝重的、专注的、甚至带着一丝……敬畏的气息。

      “是‘它’……”他低声说,声音很轻,几乎被风声吞没,但我还是听到了。

      “什么?”我问。

      “上次‘吐’出那只眼睛的,就是这座城。”“拾荒者”缓缓说道,像是在确认,又像是在对自己解释,“看来,时候真的到了。沙要把这座城,彻底‘翻’一遍了。”

      “这座城……是什么城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“拾荒者”摇头,“我见过它三次。第一次,只露出一角飞檐,我捡到一片有鱼鸟纹的瓦当。第二次,露出半座塔楼,我在塔基下,看到那截不会锈的剑,化成灰。这是第三次……看样子,要露得最多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似乎在权衡,在感知“时候”。

      “这次……能进去看看吗?”我问,心里既充满对未知废墟的恐惧,又有一种难以抑制的、想要靠近、触摸、窥探那段被掩埋时光的冲动。

      “拾荒者”沉默了很久。风更大了,卷动着沙丘顶端的沙粒,扑打在我们的身上。废墟那边,流沙退却的轰鸣声持续不断,更多的建筑残骸正在从沙的束缚中挣脱出来,露出狰狞或哀伤的轮廓。

      “可以试试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稳,“但记住,跟紧我。只看,别碰。别离开石板路。别踩阴影特别深的地方。别回应任何听起来像叫你名字的声音。还有,”他转过头,草帽阴影似乎“盯”了我一眼,“无论看到什么,别停下,别深想。沙城里的‘东西’,很多是靠‘想’来留住人的。”

      他的告诫一条比一条诡异,一条比一条令人毛骨悚然。但我已经没有退路。或者说,这片沙海,这座城市骨骸的诱惑,已经超过了退缩的恐惧。

      我用力点了点头,握紧了手中的水壶,也攥紧了口袋里那片粗糙的陶片。

      “拾荒者”不再多说,他整了整肩上的草囊,迈开脚步,向着沙丘下那片正在从流沙坟墓中缓缓坐起的、沉默的死亡之城,走了下去。

      我深吸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

      流沙在脚下发出不安的呜咽,风在断墙间穿梭,发出如同古老歌谣又像绝望叹息的声响。铅灰的天空,低低地压在废墟和我们的头顶。

      沙海深处的探险,或者说,对时间墓室的短暂闯入,开始了。

      沙城初现,禁忌之门将启。跟随拾荒者的脚步,踏入被时光与流沙共同封存的遗忘之城,每一片残瓦,都可能是一个未醒的梦,每一道阴影,都可能栖息着不肯散去的“念”。行走于真实与虚幻的边界,最大的危险,或许来自我们自身那面映照过往的、不肯沉寂的心镜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章 第 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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