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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那你至少得知道自己行   大巴是 ...

  •   大巴是上午出发的。

      镇子刚醒过来,天灰蒙蒙的,路边早餐摊的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。同学们裹着花花绿绿的羽绒服往车上挤,叽叽喳喳得像刚出笼的麻雀。

      星凝故意慢了半步。

      她站在车门边,侧着身子,让前面的人一个个先过。

      书包带挂在单肩上,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像是没什么着急的事。

      等到车厢前半截的座位几乎被占满了,她才迈步上车,眼睛快速地从左到右扫了一圈。

      何文钦坐在倒数第三排,靠窗。

      他旁边是空的。

      星凝走过去,把书包搁在行李架上,不声不响地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
      车里的空气混着各种味道,橘子皮、泡面、还有人偷偷喷了廉价香水。

      何文钦靠着车窗,没有睡,双手平放在大腿上,指尖朝下,像是刻意摆出来的姿势。

      他的脸侧向窗外,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把他的倒影映得模糊不清。

      车还没发动。司机在后门口抽烟,发动机偶尔轰一声,又安静下来。

      星凝把书包带子理好,侧过身,手肘搭在椅背边缘。她的声音不大,刚好两个人能听见。

      “去过正规冰馆没有?”

      何文钦的睫毛动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第一次进去会觉得冷,比外面野冰场冷多了。”

      何文钦没有接话。他的下巴往围巾里缩了一点。

      星凝也不强求,她转回去,靠着椅背,闭眼休息。

      大巴发动了。

      车身在坑洼的镇子路面上颠了一下,所有人跟着晃了晃。

     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,有人在听随身听,有人在啃面包,有人已经开始打瞌睡。

      又一个颠簸。星凝睁开眼,看着前面座椅的后脑勺,忽然开口,像是随口一说:“你腿长,骨架窄,重心低,滑冰省力。”

      何少钦没有动。

      “花样滑冰挑人,不是谁练都能出成绩,”星凝继续说,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看过一些有天赋的,比的就是这些东西,不是光靠练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车厢后方有人笑了一声,很快被发动机声音盖过去。

      何文钦开口了,声音很淡,像是从冰层底下渗出来的水,“你说这个干什么。”

      “随便说说。”

      何文钦顿了两秒。

      “你不认识我,”他没有转头,眼神还盯着窗外,“为什么一直来找我。”

      不,相反,我认识你,何文钦。

      你很有名的。

      星凝想了想,没有绕弯子,“因为你有天赋,而且你不知道。”

      何少钦这次真的回过头看了她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,是被人打量惯了之后生出来的那种,警觉里带着点冰凉。

      星凝没有躲。她迎着他的目光,稳稳地坐着,像接一颗再普通不过的来球。

      “这不是你的事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现在是,”星凝把把这句话接住,“你在野冰场自己摸索,两只不配套的旧鞋,摔了十几次,最后一次站起来的时候脚弓发力的位置是对的,但是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
      何文钦没说话。

      但眼神变了一点,很细微,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眼睛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
      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纹,从中心往外延展,又在他意识到的那一瞬间,被他拼命地压了回去。

      “你观察我很久了?”他问。

      “没有很久,”星凝回答,“就是记性好。”

      她说这话的时候,微微弯了一下嘴角,不是笑他,是笑自己。

      她最初和这位有名的王子做搭档,在磨合时双方都吃了不少苦,一起摔过的跤数都数不清。

      记性好?何止是记性好。

      大巴停下来,冰馆到了。

      窗外,一座银灰色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,玻璃幕墙上结着霜,门口立着几根蓝白相间的柱子。

      有同学已经趴到窗户上往外看,“哇”了一声。

      星凝把书包从行李架上取下来,抱在怀里。

      她偏过头,用余光看了一眼何文钦。

      他也看着窗外,眼睛里有光。不是兴奋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心门的神色,很薄,一闪而过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星凝站起来,侧身让出过道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该交作业了,“进去我给你找鞋。”

      何文钦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

     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,把那本摊在膝盖上的书合上,塞进书包,书包拉链拉得很紧。

      星凝看见了,没有说破。

      她走在前面,下了车,冷风迎面扑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哈出一团白雾。

      冰馆的大门开着,里面的冷气像一层透明的帘子,往外涌。

      冰馆比镇上的任何地方都亮堂。

      灯是那种惨白惨白的白炽灯,一排排嵌在高高的天花板上,光打在冰面上,整块冰蓝白蓝白的,反光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
      冰馆的工作人员在发租借冰鞋。租借台前排了一条长队,同学们挤挤挨挨,有的踮着脚往前看还有没有自己的码,有的把鞋脱了单脚跳着等。

      星凝没去排队。

      她径直走向场馆右侧那一排灰色的储物柜,那里放的是自带冰鞋的私人装备。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钥匙,打开标着自己名字的那一格,取出一个深蓝色的冰鞋包。

      拉开拉链,是她那双冰鞋。

      她的冰鞋不便宜,是她攒了快两年压岁钱买的,皮面软,刀刃好,比租借的那些强出一截。

      每次穿完,她都会用干布把刀刃擦干净,鞋面打一层薄薄的保养油。在这个镇子上,同龄人里没几个孩子舍得买这种级别的鞋。

      她把冰鞋放在长椅上,去旁边饮水机倒了一杯热水。纸杯烫手,她两只手交替捧着,小口小口地抿,目光越过杯口,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。

      何文钦在队伍末尾。

     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薄棉衣,站在一群花花绿绿的羽绒服中间,像一株长错了地方的野草。

      他慢慢往前挪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怕被后面的人催。

      等到他终于挪到租借台前,工作人员翻出最后两双,他两双都试了。

      先试的那一双,鞋带系到最紧,脚后跟还是能滑出来。

      他蹲下去摸了摸脚尖的位置,站起来,脱掉,换上另一双。

      这一双把他的脚趾挤成一团,他皱了皱眉,试着走了两步,脚背弓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。

      一双大了,一双小了。

      不合适。都不合适。

      工作人员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,她不耐烦地看了一眼,挥了挥手:“你先在旁边等着,我去仓库再找找。”

      何文钦站到一边。他靠在冰场的围栏边上,双手插进口袋,目光落在冰面上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      但星凝注意到他的脊背挺得很直,不是那种放松的直,是那种被人盯着时,刻意绷出来的倔强,像是用骨头在说“我不在乎”。

      等了一会儿,工作人员回来了,两手空空。“没有了,就这些。”她说完就去招呼别的学生了。

      带队老师在远处清点人数,忙着喊“别滑太快”“摔了没人扶”,没注意到这边。

      冰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,有人在冰上小心翼翼地挪步,有人刚迈出去就“啪”地摔了个四仰八叉,笑声、尖叫声、冰刀刮冰面的声音搅在一起。

      没有人注意到何文钦站在场边。

      星凝端着纸杯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棕色冰鞋,又抬头看了一眼何文钦。

      短短几秒,她把手里的水杯放在长椅扶手上,弯腰拎起冰鞋,走了过去。

      冰鞋被放到何文钦面前的长椅上,鞋底磕在木板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,不大,但他听见了。

      “穿上试试。”

      何文钦低头看着那双鞋。鞋面柔软,刀刃锃亮,鞋带整齐地卷着,不像是一双被胡乱塞进袋子里的旧鞋。

      他一眼就认出这不是租借的那种,租借的鞋面硬邦邦的,鞋帮上印着冰馆的红色logo,而这双鞋没有任何标记。

      他抬起眼睛看星凝。

      “这是你的。”

      “废话。”星凝把纸杯搁到一边,双手环抱在胸前,下巴微微抬起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让人拒绝的干脆,“我借给你,今天用完还我。”

      何文钦的眉头拧了一下。“为什么。”

      “因为我想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天赋,”她的眼神直接,没有一点绕弯子的意思,“你要是上去五分钟就扶着墙,我也认,就当看走了眼。但你要是真的行,”

      星凝停了一拍,像是在等自己的话落进他耳朵里。

      “那你至少得知道自己行。”

      冰馆里依然嘈杂。有人在喊“慢点慢点要撞了”,有人笑着骂“你拉我一把会死啊”。

      嬉闹声像一层薄膜,裹在两个人之间那片安静的空气外面。

      何文钦低着头,看着长椅上那双冰鞋,没有伸手,也没有走。

      星凝没有催他。

      她退后一步,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“逼得太近”变成了“你可以自己做决定”。

      手插回口袋里,肩膀放松下来,像只是在这儿等一杯水烧开。

      声音轻飘飘地丢过去最后一句,“你不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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