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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王子请穿鞋 “你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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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不敢?”
这句话还没在空气里散干净,何少钦就弯下腰,拿起了那双冰鞋。
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坏了什么。。
星凝捂嘴轻笑,然后在他面前单膝蹲下来。
“先给我调一下。”
何文钦愣了一下,把鞋递过去。
星凝接住一只,手掌按住鞋跟,另一只手摸到鞋底靠近脚踝的位置。
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银色旋钮,比小拇指指甲盖还小,被一层橡胶防尘塞盖着。星凝拨开防尘塞,食指扣住旋钮,顺时针拧了三圈。
鞋身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咔声,随即鞋头缓缓向前伸展,鞋帮两侧微微张开,整个鞋体肉眼可见地大了半号。
何文钦半弯着腰,眼睛定在那双正在“生长”的冰鞋上,嘴唇微张,忘了合上。
星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他那个发愣的样子,像第一次看见雪的孩子,又惊又不敢信。
她没忍住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,把调好的鞋轻轻搁在他脚边,鞋跟朝外,方便他穿。
然后抬头催促,“穿鞋吧。”
声音不大,连嘴角的笑容都忘记隐藏,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偏了偏头,在心里补了半句。
穿鞋吧,小王子。
何文钦不知道。
他蹲下去,把脚伸进鞋里,鞋腔不松不紧地裹住他的脚掌,像早就知道他的形状。
他没有抬头。
但耳尖红得能滴血。
换好了。
何文钦站起身,冰刀踩着地板防滑垫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。
他走了两步,脚跟一顿,脚尖抬起,刀刃和地面之间微微翘起一个角度。
他在试重心,像一只刚被放出笼的鸟在试探风的方向。
他径直走向冰场护栏门,推开门,踩了上去。
星凝跟在后面,把双手插进口袋,不紧不慢。
冰面在灯下白得发蓝,宽阔得像一片被冻住的湖。
场地中央已经聚了三四十个同学,有几个滑得像模像样,大部分扶着栏杆艰难挪步,笑声、尖叫声、摔倒后的“哎呦”混成一片。没有人注意到冰场边缘多了一个穿薄棉衣的少年。
何文钦站在入口处,停了大概三四秒。
冰面上的冷气裹住他的脚踝,顺着裤管往上爬。他垂着眼,看着脚下那片蓝白色的冰面,呼出一口白雾。
然后他往前推了一步。
星凝靠在护栏上,没有动。
第一步,很笨。重心没有完全放开,左脚踩下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像是不确定冰面会不会接住他。
但第二步,他调整过来了。
右脚向外侧一蹬,刀刃切进冰面,发出清脆的“呲——”一声,整个人被那股推力带着往前滑了出去。
像一辆被轻轻松开刹车的车,平稳地、越来越快地向前。
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膝盖弯曲的角度每一步都差不多。
冰面上有人在喊他,是同班的男生,嗓门很大:“嘿!新来的!慢点滑,别摔了!”
何文钦没有理。
他在冰场中央划出一个大圈,从人群的边缘切过去,带起一阵风,吹得一个女生的围巾飘了起来。
有人开始注意到了。
“那谁,滑得挺溜啊。”
“是转进来那个新生吧,叫什么来着……何、何什么?”
“何文钦。”
“对,他好像没学过吧?怎么滑成这样?”
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从几个人的嘴边荡开。
何文钦听不见,或者说,他根本没在听。
他沿着冰场最外沿转完一整圈,速度越来越快,风从耳廓两边擦过去,把他的碎发吹起来。
最后他在东北角猛地刹住,右脚内刃压下去,冰屑朝右侧飞出一道雪白的弧线,像一把扇子骤然打开。
稳稳站住。
冰面上安静了那么一两秒。有几个滑得不错的同学停下动作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星凝沿着护栏不紧不慢地跟过去,在他身侧停下来。
她比他矮小半个头,要微微仰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。
“怎么样?”
何文钦的胸口微微起伏,呼吸比刚才急了一些,但脸上还是那副“没什么大不了”的神情。
只是耳朵从耳垂到耳尖,红透了,像被冬天的风狠狠咬了一口。
“差点摔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喘息后的沙哑。
“没摔就行。”星凝弯了一下嘴角,偏头看着他,“你刚才第三步的时候,右脚外刃压得太狠。再来一遍,轻一点。”
何文钦没有点头,也没有拒绝。他只是重新转过身,面朝冰场中央,膝盖微屈,右脚蹬了出去。
星凝没有追上去。她跟在他身后大约三四米的地方,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在人群中穿出一条线。
那些人像浮冰一样挤在一起,而他像一把刀,不声不响地切过去。
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哈了一口气,搓了搓指尖。
星凝吸了一口冰馆里又冷又干的空气,把那口白雾慢慢吐出来。
她笑了。很轻,很轻,轻到冰面上没有任何人听见。
冰上王子果然还是要上冰啊。
冰馆的活动是下午三点收场。
同学们陆陆续续脱了冰鞋,往休息区聚,有人瘫在长椅上喊脚疼,有人讨论晚上去哪儿吃饭,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混着冰刀磕在地板上的叮当声。
何文钦坐在长椅最边上,低着头,把冰鞋脱下来。
他翻过鞋身,把鞋带重新卷好,绕了两圈,打了刚才星凝系的那种蝴蝶结。最后把两只鞋并排放进冰鞋包里,拉链拉到尽头,推到她面前。
“还你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星凝把冰鞋包拎起来,顺口问,“有没有兴趣之后一起练?”
何文钦动了一下,那双灰色的瞳孔从鞋包上移到她脸上,停了一瞬。
“练什么。”
“双人滑。”
冰鞋包落在长椅上,不知道是他碰了还是风,发出沉闷的一声。
“不。”
星凝皱了下眉,很快又松开。“为什么?”
“没兴趣。”何文钦站起来,把那件灰扑扑的棉衣的帽子拉过头顶,帽沿压得很低,几乎遮住半张脸,转身往出口走,“还有,以后不用来找我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,出口的门被推开,外面的冷光涌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灰线,然后门合上,影子断了。
他混进一群同样背着书包往外走的学生里,灰扑扑的背影很快就分不清谁是谁了。
星凝站在原地,手搭在冰鞋包的带子上,指尖轻轻叩了两下。
她在等待中低下头,看了一眼手表。
短针指向三,长针刚走过十二。
三点零一分。
冰馆的暖气还在嗡嗡地响,有人从她身后跑过去,笑着喊“等等我”。
她把冰鞋包带子往上颠了颠,让它挂得更稳一些。
还有时间。
她转过身,朝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不是出口的方向,是冰馆里面,租借柜台旁边那排储物柜的方向,她的冰鞋还没擦,刀刃上沾的冰屑化成水,不擦会生锈。
擦完再说。
何文钦那句“不用来找我”,她听进去了。
但没打算照做。
冰块都这样,突然摸一下是会被冰一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