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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琴行 “你紧张?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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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清安烦得想把江疏星赶走,这个高三生仗着有直通大学的竞赛证书,成天放学就游手好闲来她这儿。
“你再一脸心事地赖在我这儿我就打电话叫你哥来把你拎走。”她冷酷地恐吓。
江疏星反而说,“你叫吧。”
“嘿?江序那崽子又去学校了?他前段时间不还在这边实习呢嘛?”
“那是暑假,现在都过去十三天了。”江疏星把贝斯压在自己身上,躺在躺椅上懒洋洋地说。
一张脸出现在他脑袋上空,黑长发可怖地垂下来,许清安低头凝视他,“那你一个高中生就没点儿作业什么的吗?”
“我写完了。”
“别骗人,模拟题是做不完的。”
“模拟题太简单。”
“装个屁,小屁孩儿,”许清安直起腰,“你哥就算去学校了他也会过来抓你的。”
“他最近不会。”江疏星坐起来,贝斯差点儿掉地上。
这下许清安倒安静了,她看了会儿江疏星垂着的眼睫,暗自决定当个主动的知心大姐姐。
“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了,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。”
江疏星却不领情,被她突如其来的柔情雷得不轻,他翻个白眼,“我还看着你长大的呢。”
“我草我真看着你长大的,从你小学到初中,到高中。”许清安较起真,“不光是你,江序都是我看着长的!”
“你第一次来这儿还是个小学生呢,一个鼻嘎大的小屁孩儿......”
许清安还在絮絮叨叨,江疏星却没在听了,他想起第一次跟江序来这家琴行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喜欢当江序的跟屁虫,邻居哥哥走到哪他就跟到哪,每天在301和302间跑来跑去。暑假太阳毒,他们多数时候赖在家里看电视拼积木,铺席子坐到地上吃西瓜。
那天看到一部系列电影里某个角色杀青,江疏星伤心得不行,江序也不懂这对一个小学生是多么大的打击,总之他放了一些吃的和纸巾在江疏星面前,江疏星抽了半个小时纸巾。
“出去吃冰棍吗?”
“不去。”江疏星的声音不是很稳定。
“那去不去面包店?想不想吃甜甜圈,慕斯,提拉米苏......”江序一边数一边觑着他脸上溪流不止的眼泪。
小溪中断一瞬,然后又安静地继续流,江疏星不理他。
江序觉得头疼,这个小孩儿泪腺里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储备量,很可能是类似太阳能原理,只是和太阳能反过来,在每个下雨天都积累。
他终于想到除了填肚子之外的方法,干脆动手把江疏星拉起来,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江疏星跟着他越走越偏,自己是不是要被卖掉的怀疑终于在七拐八拐之后愈发肯定,最后停在了一个灰蒙蒙的招牌下——大人琴行。
这不对,吧?
他小小的脑瓜转了又转,江序终于开口解释,“给大人学乐器的地方,老板说她不想教小孩儿。”
“那我们能进得去吗?”
江序笑他呆呆的样子,“能,我不是小孩儿。”
琴行里居然也暗暗的,没什么人气儿,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吉他。(江疏星当时还不知道有些是贝斯。)另一面墙上用一个个突出的展示台摆着圆唱片,黑白照片,速写,和鬼画符一样的抽象画。
走到里间,江序抬手敲门......敲门,敲门,没人应,他转而拍门,只砰砰拍了两下,门猛的被人吱呀一声拉开,有些诡异的摇滚乐倾泄而出。
来人惊喜地呀了一声,她喊着说:“好久没来了你!”接着她看到后面的江疏星,语气词很丰富地又呀了一声,“这谁啊?”
她一头浅粉色长发,短袖短裤也是粉的,看上去像动漫角色一样,显得很有活力。
“你能不能先关一下歌?”
“啥?!”
江序直接指了指里面的音响,许清安会意,达拉着人字拖去关掉。
世界顿时清净了。
“这是哪个小朋友啊?”许清安抬抬下巴。
“邻居家的。”
“噢——”许清安戏多地朝江疏星眨眼睛,“你是少爷带回来的第一个小孩儿。”
江序:“你不用理她。”
但江疏星也学她眨眼,用气声问,“姐姐你是老板吗?”
“是嘚,我还是江序的架子鼓老师。”许清安手捂在嘴边,也用气声说,她看到江疏星听完这话眼睛睁得圆圆的,嘴角翘得更高了。
不过江疏星惊讶的是江序打架子鼓,他刚刚进来猜江序可能是来弹钢琴或者是吉他的。
江疏星坐在小板凳上看江序敲鼓,平时那样平静的人,此时双手在高低交错的鼓和镲片间自在穿行敲打,并没有想象中的违和感。闷音与亮音,短促力量与嗡鸣悠悠,每个鼓点都在空中跳起来,敲出雷声隆隆,潮汐澎湃。
他听得点头晃脑。
最后一个音,江序甩动手腕敲响明亮的节奏钹,听它嗡鸣三秒后伸手抵停钹片,抬起眼看他们。
许清安欣慰,“还行,这么久没手生。”
江疏星像小海豹一样鼓掌,问他,“你学了多久?”
江序什么都没听清,“什么?”
扑哧一声,许清安大笑。
江序无奈地看她笑得弯腰。
江疏星懵懵地看她笑得停不下来,眼神询问江序,江序平日作为他的十万个都知道,在这时却不想跟他解释,搞得他更莫名其妙。
好一会儿,许清安才边笑边断断续续地说话解救他,“他......打完鼓......阶段性失聪。”
于是江疏星也笑,笑完转头看许清安,“你不是只教大人吗,是因为我哥打得好所以教他的吗?”
许清安叉腰站直,“当然不是啊,他一开始都不会。不过我确实嫌小孩子太烦不想教。”
“那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长得帅。”
江序扫了他们一眼,想示意江疏星她在乱说,但是江疏星没看他,居然还认真点头。
许清安也笑着点头。
江序只好自己说,“因为我是关系户。”
江序之前和许清安是邻居,就住在离槐安里不远的鸿园,有钱人住的别墅区。
后来江疏星也成了江序的关系户,跟许清安学贝斯。许清安倒也不让他叫老师,她自己说其实自己是个琴贩子,靠网上倒卖乐器为生,哦还有同时当几支乐队的贝斯手,为了钱给屎一般的歌编曲。
许清安叨咕完,终于发现江疏星走神,决定单刀直入,“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?”
“姐你后来怎么不染头发了?”江疏星把贝斯拿起来轻轻放旁边。
“不是说了在攒钱,你别打岔。”许清安不让他略过去,“就是吧?”
江疏星犹豫过后,点点头。
“……你哥?”
“我靠?”
“我靠。”
“我靠你怎么猜到的?!”
“我靠我乱猜的!”
两个人双双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大厦垮塌后的虚空。
“你......”江疏星打算组织语言。
“我太敢猜了,”许清安自我肯定地点头,“直觉也太准了。”
江疏星不是打算说这个,但许清安好像只表示了对自己直觉过于准确的惊讶,没有表现出别的,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。
其实他几周前跟父母透露过一点,不过很谨慎。
他先是不知道怎么开口,用“我碰到了一个人。”引入话题。
因为实在心里有鬼,断句和重音都落错了位置。
阮争妍打趣他,“你碰到了一个鬼才比较新奇吧。”
“......喜欢的人。”
“唷,那真的碰到鬼了。”江柏生说。
父母的观念很开放,之前不少次问他有没有感情问题以娱乐饭桌,阮争妍展现过莫大的兴趣,这次他真的自己提起来,他们倒也没有追着问。
江柏生拍他肩:“相信你,儿子。”
阮争妍只浅浅地笑。
倒不是说相信他能追上,是说相信他自己能自己恰当地处理人生中出现的感情,他们用爱和教养养大的孩子应该懂得爱和尊重。
许清安看上去对他喜欢的对象接受良好的样子,“我之前在影视和文学作品上看到过,没什么的。”
江疏星也终于从崩塌中缓过来。
第一个知道的人态度明朗,这让他像一件被突然抓皱的衣服,又被熨斗温温地熨平静了。
“你打算表白吗?”
“我已经表白了。”既然有了倾诉对象,江疏星老实招认,并把那两条消息给许清安看。
“你干嘛不继续发了?不解释一下不是开玩笑?”
“过一天是大冒险的期限,一会儿他就会知道我是认真的了。”江疏星有些忐忑,“你怎么猜到我喜欢他的?比较明显吗?”
许清安说:“就是直觉啊,你们关系那么好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猜是晏洋呢?”
晏洋是江疏星初中同学,后来高中晏洋转艺术,两个人分到不同班,还是一起逃课。刚认识的时候晏洋是班长,带个宽边框圆眼镜,江疏星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个书呆子型的,结果后来他带头违纪把班上搞得热闹非凡,又总是在事情败露后飞快地揽错认错,搞得老师一把火发到湿泥里一样烧不起来。
两个人臭味相投了好几年,经常逃去学校旁边的网吧写歌,在学校组了乐队。初中江疏星放学了就来许清安这儿学贝斯,到晚上再去学校等江序一起回家,晏洋跟着来了一次后次次都和他一起来,和许清安说想学钢琴,江疏星哽了半天才把话咽下——你他妈之前不是说自己四岁就学钢琴了吗。
于是晏洋又当了江疏星的关系户。
“你和晏洋一看就是哥俩好,感觉不一样。”
江疏星不知道什么感觉,倒是想起来别的,“晏洋集训快回来了,应该只有两个月了。”
“他说中秋和国庆一起会放两天假。”
“他那集训学校放假抠得像放一天高考就少一分一样。”吐槽完江疏星又反应过来,“我服了他了,又只跟你说,他不是没手机吗?”
“他搞了个老年机发短信。”
江疏星不说话了。
“不过我没回他。”她顿了顿,“晚上还没吃东西,去吃点小蛋糕怎么样?”
许清安平时宅在这个小琴行里,非必要不外出。吃饭也是点外卖,据她自己的说是怕自己做饭把琴行一把火烧了,那样她就倾家荡产了。
唯一的例外就是去槐安里的那家面包店吃小蛋糕,虽然和老板混得很熟,但老板坚持不给她送外卖。
不过面包店环境好,和她采光差,显得阴暗的琴行相比是另一个端点。
阿尼哟今天也要吃面包
——拥有超长仿木门头的面包店打通了三个门面,铺了一大扇落地窗,每个路人的目光都忍不住被引过去,玻璃里棕色调铺排,
焦黄面包罗列。贝果是各色水果色,甜甜圈上撒了彩虹糖,杯子蛋糕的杯子有耳朵,法棍们受了三道伤,牛角包像胖胖的月亮,奶油蛋糕里混进了几个卡通人物.....
简直像一大页绘本掉在了大街上。
不过想不到哪个慈爱又粗心西方神会给孩子念绘本。
江疏星用力推开面包店厚厚的玻璃门。
这扇门原先倒没这么厚,只是面包店每天烤面包的香气过甚,导致周边的小孩每天都嚷着要来吃,于是被几位业主和周边店家联名举报,举报事由是侵犯空间隐私权。
“他们说他们的私人空间被我侵入干扰了,一群神经病。”老板宁歆说一次气愤一次,不过她还是换了最厚的玻璃门。
她主业是做设计的,过于喜欢吃面包到自己来开了家面包店,在店里的时候却不守在收银台,而是后厨揉面团,说是把面团当作甲方或者老板,有很好的解压作用。
许清安先进了门,探头探脑地找老板,但是只看到收银店员小妹,宁歆大概又在后厨烤她的小面包。
他们选了蛋糕走到里面,转个弯踩着木楼梯地到了二楼坐下。
依据宁歆的听歌品味,面包店里几天是内地歌手的苦情歌,几天是韩团躁动的外文歌,一年里轮换着放。
今天是苦情歌。
“你紧张?”许清安在悲苦的“分手”和“爱过”之中开口。
咔咔一通声响,江疏星拆开盒子,嗯了一声。
事实上许清安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,她只会说别紧张。
两人沉默地叉起蛋糕。
巧克力布朗尼味道有点苦,是江序不会吃的类型。他上大学之后节假日还是经常回来,在校门口等江疏星放学会拎一份甜品在手上。
槐安中学并着初中部,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多得阻断交通,幸亏江序个头高,江疏星才能在校门口的人群里一眼看到他,然后对身边晏洋丢下一句“我哥来了!今天排练我就不......”
——他已经跑到前面,剩下半句话埋在了学生们的聊笑声里。反应一秒,江疏星就只留下一个左闪右避跑的飞快的背影,晏洋无
语至极,在他最后神色飞扬地回头看自己一眼时飞快地亮出中指。
槐安中学高中部dynasty乐队贝斯手第n次被他哥抓走,主唱兼队长晏洋心中默念,一个贝斯手的退出对排练有何影响,dynasty的未来是否仍然乐观,队长晏洋将面临史上最艰难......
哒哒哒上楼的脚步声渐进,宁歆看到他们一挑眉。
她还是穿百年不败的牛仔裤,白衬衫的袖子撸到了手肘,简约随性的设计师开口极有针对性,“制作人终于舍得出门了?”
许清安回她,“设计师终于舍得出厨房了?”
“你别吃了你。”宁歆指她。
“那不行。”许清安笑嘻嘻地用手挡住蛋糕,防止宁歆来抢一样。
宁歆坐到他们旁边,敏锐地察觉到江疏星的心不在焉,“疏星今天怎么了?”
许清安告发,“小朋友受情伤了。”
“哪种?什么阶段了?”宁歆一下来了兴趣。
“算是刚表白完的阶段。”
“然后?”
“他有点紧张。”
“......这算什么情伤。”
在一边已经快把布朗尼叉成碎碎的江疏星突然开口了,“你们觉得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?”
许清安手撑着脸,“觉得他傻傻的。”
很难把傻放到江序身上去。
宁歆倒是看了他一会儿,说,“我觉得你考虑这个问题就是喜欢了。”
江疏星点头,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我们小星也开始有这种困扰了,长大了。”宁歆拍拍他脑袋,“欸,你哥那个冤大头什么时候来把他充的钱取走啊,你明年都要去棱北上大学了吧,我就说你用不了这么多。”
“嗯,他充了多少?”
“他上大学之后每年都给我转一笔,现在你们卡里应该还剩一万多吧。”
“......他怎么不怕你跑路了。”
“谁知道,我可没给他洗脑推销啊,直接收款码扫给我了,我也没法硬退给他。”宁歆这时候也感觉有点奇怪,“你知道怎么不拦着。”
江疏星:“他跟我说充了几百,让我平时想吃蛋糕了来用用。”
许清安怜惜地看他:“这几百能不能给我也用用,不然我就撺掇宁歆跑路了。”
江疏星默然。
“你知道江序为什么留在连葭上大学吗?”
“知道啊,他之前说,”江疏星话在嘴边,声音却有些犹豫了,“连大的计算机,排名比较前。”
“你信吗?”宁歆也加入拷问。
疑惑陡然浮现出来,江疏星心里像是被人踩塌陷下去一块,“......我不知道。”
许清安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可以去问一下。”
江疏星现下当然不敢去问,他心事重重地吃完了布朗尼碎渣。
外面天色渐渐暗了,第一次,时隔一天,他没有给江序回消息,一线纠结缠住了他一天,但他终究还是完成这次真心冒险。
他庆幸他哥脾气很好,让他有不让关系变差的资本,就算他哥觉得他脑子出问题了也不会不管他。
其实他脑子没有问题,把表白的时机挑在现在,再过一周是中秋,他哥会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