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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阴天 我不喜欢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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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疏星升上初中以后,两个人一个在初中部,一个在高中部,江序不再需要去接他回家。
高年级下课晚,变成了江疏星放学去找他。
学校里的同学听江疏星喊他哥,和他一起回家,两个人又是一个姓氏,所以都以为他们是亲兄弟。
老师也是这么认为的,因为他们甚至家长会都是一对父母来开,一家人走在学校里的时候好看得惹眼。
“而我,就是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。”知情人晏洋在下巴下比了一个八字。
“我们家,四个人,全都知道好吗。”
“那我是唯一的非当事人。我天,你们和亲兄弟简直没差。”晏洋想想又补充了一句,“不对,一般亲兄弟都经常掐架,像你们这么和谐的很稀有。”
“知情人清姐和我们认识的时间也比你要长多了。”
“你是在炫耀吧。”晏洋幽幽地说。
江疏星笑了,“别羡慕啊,你现在不是天天去清姐那儿练琴吗,音乐神童。”
每年江柏生和阮争妍都会抽一次空,去两个小孩班上开家长会。
这在家里莫名其妙成了一件大事,家长会前一天夫妻俩总是展现出同一种默契,试穿衣服几乎要动用衣柜里所有的储备量。
“老爸,你平时不是随便穿什么吗?”江疏星趴在沙发上撑脑袋。
“平时和家长会能一样吗?”江柏生抻了抻外套,在镜子面前左右比划着,这已经是他试的第三套衣服,“我可不能输给你妈。”
“你想的美——你这属于临时抱佛脚,我对穿搭是很有研究。”阮争妍在房间里喊,她正在换第三件白色衬衣,想要换到最搭的那一件。
江序站在沙发边把一件件衣服拎起来,帮夫妻俩把试过的衣服叠好。
江疏星一下子坐正,煞有介事地说:“我觉得老妈说的对,正式决定把本人的认同票投给老妈同志。”
说完和苦着脸的老爸一起看江序。
“……那我投给叔叔吧。”江序善良地站边。
江柏生脸上多云转晴,腼腆地转回头继续理领子,“争妍,我们明天怎么分配工作?”
换上荷叶边领衬衣的阮争妍走过来,“我这次想去江序班上,序仔几个月之后就要毕业了。”
她目光温柔地落在江序脸上,有几分怅惘,“以后都没机会了。”
江柏生一听,也说要去给江序开家长会,可惜在和夫人三局两胜的猜拳中遗憾落败。
“老爸老妈,你们现在是把他的家长会当限量版游戏了吧。”
江柏生平时极少过问江疏星的成绩,此时想到明天的家长会也不免有点紧张,“你给老爸交个底,你成绩到底怎么样啊?”
“好。”江疏星言简意赅。
好到和江序在光荣榜同排哦,为了扮作稳重,他只在心里臭屁地想。
“行。”江柏生拍拍儿子的肩。
“我最后一次家长会你们也会这样争着去吗?”
“当然了呵呵。”夫妻俩干干地笑,故作心虚的样子逗儿子。
江序挑起一边眉毛,笑着说:“到时候我去给你开。”
“我才不要。”江疏星又趴回沙发上,声音闷在手臂里,“你又要回你爷爷奶奶家了。”
江序父母在他小时候就已经分开了,母亲去了法国定居,江序的记忆里对她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。父亲和叔叔经营家里的公司,出差应酬是家常便饭,可能一年到头都住在酒店。江序除了偶尔看望爷爷奶奶,年末也会回去几天和爷爷奶奶过年。
江疏星觉得这几天是一年中最安静的时间。
一家人在家里吃过饭,老爸老妈趁着一年里为数不多的清闲出去玩。
江疏星和晏洋蹲马路牙子,逗逗比自己小的小孩玩,也会被比自己大的讨厌鬼逗。
路过的大人像摸小狗一样,呼噜一下他们的脑袋,招呼两句再走。等到终于受不了大人们的蹂躏,他们就回家打游戏。打游戏时两个人都很吵,互相觉得对方菜的抠脚。
去大人琴行,许清安带他们把会的不会的乐器都乱玩一通,音响声和外面阵阵的鞭炮声比大小。
加上许清安又一起去宁歆的面包店,帮宁歆在门头挂灯笼、贴对联(他们剪的窗花因为太丑被宁歆禁止贴到玻璃上)。一起看电视的时候,七嘴八舌讨论得热烈,话尾常常被窗外头一个摔炮掐断。
正分着红包样式的蛋糕,丁零当啷的龙灯队伍从街上过,几个人抢着出门看热闹,面包店沉重的玻璃门一年中这一次打开的最快,但是他们很快又被街上红色的粉尘呛回店里,一起笑着咳嗽。
江疏星在大笑时突然找不到应该看向的人。
真奇怪,有些人平时明明话最少,可他一旦走了,好像所有热闹都安静了。
他转过头,晏洋目光落在许清安身上,两个姐姐聊新专辑聊得起劲。
“我今年在这边过年。”
“诶?!”江疏星从沙发上跳起来,“真的假的!”
“家里长辈担心耽误我学习,让我今年不用回去,在这边好好备考。”家里的爷爷奶奶比较传统,就想求个团圆,儿子过年应酬
不回去,还好每年孙子能回家吃团圆饭。但他们也传统地觉得高考是件不能耽误的大事,同意孙子今年不回去,嘱咐江序好好学习。
但是肯定是不能“好好备考”的,江序在被江疏星晃晕之前想。
那一年除夕很热闹,槐安里街上生了好几堆火,生火的人家把家里所有椅子都搬出来,人们像串门似的串火盆。连绵的烟火人声让今年最后一个冬夜变得明亮又和煦。
他们和知音奶奶也在14号楼门前生了一盆火,围着火堆坐着,邻居们谁路过都要加进来聊上几句。
江柏生在邻居们的打趣下说起和阮争妍相识的细节。年轻的他意气风发,满心热血要投入科研事业,却从没想过实验室的无菌环境并不在真空里,而是要一杯杯白酒去换。
拉投资的饭局上,他作为亲壮年,自然要挑起研究所这边的诚意。他不会喝酒,诚意喝进去难喝,吐出来的气味也实在难闻。
这样的饭局熬过几次之后,研究所新来的一位女同志自愿去饭局,本以为她是很会说漂亮话的类型。
“说起来真不好意思,实在是喝不动,我们这些书呆子嘴皮子都木讷,我厚脸皮地期冀她能说会道,这样我能少喝点。”江柏生脸上映着橙黄火焰,笑出岁月或深或浅的镌刻。
结果这位女同志也不是惯说奉承话的性格,只会捻起酒盅,一次又一次仰头,马尾辫轻轻一甩,一杯就见底。江柏生目瞪口呆地看着阮争妍一个人喝趴了对面。喝酒像喝水一样——他第一次悟出这么个形容,就是在这位女同志身上。
“我跟我外公从小喝到大练出来的,”阮争妍笑着回应众人讶异的目光,“也没有这么夸张,是他太不能喝了,结婚的时候都差点儿要我帮忙挡酒。”
江柏生被她揭短,不好意思地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,与当年简单的婚宴上那个局促的年轻人也没什么分别。
有玩雪的小孩笑闹着追赶而过,一个雪球砸歪到他们脚边,在地上碎成八瓣。话题很快一转,七奶奶说起雪下到膝盖深,人们穿单衣单裤的年代。
“笑死个人咧,那会儿谁家要是有条裤子都算不错了,谁出门谁穿。”
阮争妍说:“我还是到棱北去上大学以后才见到雪,老家那边都不下雪。”
“几十年前棱北的雪更大。”一旁一直没开口的知音奶奶突然搭腔。
“知音奶奶之前也在棱北吗?”
七奶奶抢着说,“那你们不知道,芝英以前年轻时候搁棱北唱戏,可吃香了,她一个月挣嘞钱比人家一年挣嘞都多。”
“我可没说过这些话。”知音奶奶连忙摆手。
“肯定是这样嘞,不都有老板往你们那台后头送花嘛。”七奶奶一拍大腿,“诶,你说你之前那个男人也是在棱北认得的吧?”
“不是,我和我爱人从小就认识,我们都在连葭这边的戏班。十九岁的时候,棱北来了人,我们就都被选到了棱北去唱戏,还是一块儿搭戏,在那儿一唱就唱了好几年。”
王暑天坐的离知音奶奶最远,此时也伸长了脖子听,“那应该老多人去看你们吧?”
“是挺多的,每个地方的戏团都不一样,在那儿我们算有点儿特色,出名戏就是唱的梁祝。”知音奶奶话音无波无澜,这些回忆太久没翻出来说了,她的双眼仿佛盯着抖搂出的积灰出神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越来越多人来看我们俩的戏,确实有老板送花到后台来,还有个导演说要把我们俩唱的梁祝拍成电影。”
“拍成了吗?”
“没。不过倒是电视台来拍,去年棱北认识的人打电话来告诉我,说是在十一台放过了,我当时不知道,也没看着。”
“电影咋没拍成嘞?”
“我爱人和我走散了。”
大家听得入神,没注意到火小了些,知音奶奶拾起旁边的树枝添进火盆,继续说,“那个年代街上人太多,又乱的很,容易走散。我们有一回一起上街上去,那些人一下子就把我们冲开了,打那以后我们再没见过。”
大家都吃了一惊,柴火噼啪地烧着。
“你后来没再找过吗?”王暑天惊讶得嘴都没合上。
知音奶奶摇摇头,“找不到,人太多了。”
“他一个大男人,还不会自己回去?”七奶奶着急地问。
“人太多了。”知音奶奶还是这一句。
七奶奶语气气愤:“他肯定是故意把你扔下,找别人去了,你还一直念着他。”
火盆里砰地炸了一声,把刚跑来找奶奶的王凛冬吓得尖叫。
“这谁把竹子也丢进来了?!”阮争妍笑着追责,把这篇发生在上世纪棱北的故事轻轻掀过。
宁大爷乐呵地走过来,帮腔道:“就是啊,看把我们小领子吓的!”
他用夹烟的手点七奶奶,“黄七英,我刚要带你孙女放个烟花,她说得回来问你,扭头就跑没影了,我这赶半天才追过来。”
“我孙女乖,放炮要是把新衣裳烫个窟窿咋弄咧!”七奶奶扶住扑到她腿上的小领子。
“正好,来,老宁,快坐下来烤烤火。”
江疏星和江序起身腾开座位,他把他哥的手揣自己兜里到街上溜达。
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江疏星在夏天出生,他的手在下雪天里也暖和。
“今天你手怎么不冰?”江疏星捏了捏江序的指尖。
“刚刚在火堆旁那么久。”
天上地下,一捧捧烟花柔焦了两人的面颊,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。
小熊玩偶被安置到了枕头旁,江序拍拍它的脑袋,把灯关掉,房间陷入黑暗。
下一秒,手机亮起——
糯米糍:哥,我想明白了
下一条消息紧接着弹出来。
我不喜欢你了
江序盯着顶上的“正在输入中……”
你回家住吧,别躲我了好不好
连大离槐安里本就不算远,以往课少的时候江序就在家住。连大为了给学生实习和自主创作的时间,大四排的课很少,暑假他就说应该可以回这边住了。不怪江疏星察觉得这么快,互不联系的十几天里,他们心照不宣,无可辩驳。
江序回了个“好”。
糯米糍也不说话了,也许睡觉去了。旁边另一个枕头上没有人躺,江序也只睡在床的半边,虽然睡着后就不好说了。
以前小朋友睡不着就抱着自己的枕头过来,和他絮絮叨叨说很久的话,有时一段话说长了会停下来,换作气声问他。
喂,你是不是睡着啦。
没有。
那就好,我跟你说噢,后来……
后来小朋友慢慢长大,还是会过来,特别是江序刚上大学回家的时候,但是不用带枕头了。
大学好玩吗?
不好玩。
那就好。
?
江序掐他的脸。
江疏星含混地说,好玩你就不回家了,我一个人在家多无聊。
不好玩,课很多。
那你课什么时候变少?
大三大四吧。
三四年之后?我都快上大学了。
等我上大学的时候你会在哪?
在工作。赶快睡觉,你明天起不来我不帮你请假。
早餐要豆浆油条谢谢。
阮争妍一讲起江疏星小时候,就一定要说他有多黏人——“我去上厕所他也要跟着,我们那儿管这种黏人、脸蛋白白软软的小孩子叫糯米糍,我每次就跟他说‘糯米糍,唔好成日黐住妈咪啦’,但他当时还是个才学会走路的虾饺仔,一点都听不懂,只能让他老爸把他抱走。”
江柏生说:“嚯,他小时候豆丁点大还不轻,圆滚滚的。”
“那是你们给我穿太厚了吧。”江疏星一脸黑线。
无论他长多大了,全家只有他一个人能被讲小时候的糗事,他心里颇为失衡。
阮争妍辩证地分析:“但是优点是脸糯糯的,捏起来手感很好。”
“江序,你还要笑多久。你小时候就不是圆滚滚的吗?!”
糯米糍的称呼不再以实体方式出现,但一直留在了江序的置顶聊天框上。
手机自动息屏了。
也许我小时候也是圆滚滚的吧,江序想。
对不起。
早上起来房间里光线很暗,江序走到客厅,听到外面有人出门——江疏星去上学去了,比平时早。
说好让自己不躲他,结果他先跑了。
江序突然很怀念对面那一家人搬家过来的暑假,小朋友每天都来烦他,每天的敲门声平常的像太阳升起。
他拉开窗帘,外面天阴沉沉的。
他接着把鸡蛋煎的焦糊。
作比喻的时候人们常常忘记,太阳有时也是不会升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