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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梁祝 无命今生不 ...
下午下起了雨。
江疏星到教学楼下望着不小的雨势,也加入了翻书包大军,然而一无所获。都怪早上走得急。他正打算直接走出去,就听到旁边有人喊他,是班上一位性格爽朗的女生。
“你是不是没带伞?”她干脆地把手里的伞给他,又指了下身边的朋友,“用我的吧,我跟她一块儿走。”
“谢谢。”江疏星笑着接过伞,“太好了,今天暂时不用当落汤鸡了。”
“人淋着没事,今天发的卷子淋湿就死了。”女生的朋友把书包反过来背到胸前。
江疏星和她们一起走出去,附和道,“也是,不交老王的卷子要抄五遍。”
“今天他说的十遍呢,你没听课吧?”
“真的吗?这么夸张。”
“是啊。”女生把脸一绷,模仿着老王的语气,“我看今天雨下的不小奥,你们那些喜欢把书包顶在头上挡雨的,都给我小心点。要是把卷子淋坏了,那不好意思,给我抄十遍。”
一段话里细节丰富,停顿转折很有灵性,把她朋友和江疏星逗得乐了好一会儿。
江疏星给她捧哏,“不愧是抄抄大王。”
老王是他们的数学老师,但酷爱用抄写罚人。再加上在他的课前,交不上作业的同学都前前后后地流窜,寻求同窗好友的帮助,教室里“给我抄抄给我抄抄”不绝于耳,所以大家背地里叫他抄抄大王。
“不过江疏星你不高考都没事吧,哎,真羡慕你们竞赛生。”
“我这不也还在班上上课嘛,还是会参加......”江疏星突然间顿住了。
聊聊笑笑间已经走到了校门口。隔着模糊的雨幕,声浪嘈杂,他哥站在重重人影和雨伞间。
“不好意思,我哥来接我了,我先走了。”他转过头笑了笑,朝她们再次道谢后快步穿过了人群。
两个女生都怔住了,为他最后那个笑——刹那间灿烂到让人晃神。
她们摸不着头脑地对视一眼,男生已经收了伞钻到了他哥的伞下。
“那是......江序吧。”
“她们借的伞?”江序瞥了下江疏星手里的伞。
“啊,是,要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她们了。”
江序点点头。
江疏星初中像棵小青竹似的抽条以后,他们身高就一直差的不多,打同一把伞也不别扭。但此刻,江疏星心里有点特殊的异样。
雨天里,各色各式的伞把人群分做一个个小单位,雨停的单位。他和他哥在同一把格子伞下并肩,前边后边,左边右边,全在下雨,全是潮湿,只有中间是干燥。
他疑心自己左边的耳朵过度敏感了,好像听得到江序的呼吸。
“我没想到你来接我。”
“说的好像是我第一次来接你一样。”江序语气凉嗖嗖的。
“所以我们不别扭了?”江疏星停下来。
江序顿了下,“本来就没有的事。”
江疏星已经不打算争辩,他恢复成以前的样子,欠兮兮地说,“好吧,那我原谅你了。”
他埋头继续走,“谁叫我宽宏大量。”
雨哗哗的下,他目不斜视地推了把伞杆。他哥不会打伞,总是把伞打歪,他不用看也知道。
江序总是高他一点,所以总是撑伞的那一个。江疏星经常想再长高一些,不用太多,能比他哥高一点就好了。这样他也可以把伞打歪。
“要是我比你高就好了。”他说。
“有些事不必强求。”
“真过分。”
江疏星把手里借来的伞仔细地叠好。
“我跟你说,我包里可是有抄抄大王布置的卷子,今天他放话说要是淋湿了得抄十遍。”
“奇葩。”
不知道这两个字哪这么好笑,江疏星乐得差点搭上他哥的肩。
一上楼就看到王凛天正在301门口敲门。小姑娘这两年长的很快,已经快上初中了,还是一直在学舞蹈,姿态很挺拔。
“小领子?”江疏星喊她。
王凛天一见到他们,着急地说奶奶找他们,连电梯都等不及,拉着他们就往楼梯去。
江序跟着她,“你慢慢说。”
“哎呀,慢不了很着急,知音奶奶的以前戏快在电视上放,电视又突然播不了了,修电视的打电话过去不在。”她一边机关枪似的突突地说,一边飞快的下楼,声音都带着下台阶的抖。
“那你找我们干什么?”江疏星问。
“奶奶说江序哥哥之前帮她修了一回,而且也找不到别人了。”
“你还会修电视?我怎么不知道。。”
“我不会,上次是她忘记按开插电板的开关了。”江序无奈地说。
“那怎么办?”小领子扶着门框喘气,“说是今天是个什么纪念日才放的,明天就没了。”
101门没关,江序敲了两下,拉开门进去,“我先看看。”
门里头,两个老太太围着电视机。旁边王霖天自顾自趴着地上玩小车子,他现在是一名二年级的小学生。但是江疏星还是叫他小毛毛,“小毛毛,你也放学了?”
王霖天很有尊严的保护意识,“我不是小毛毛!”
“嗯嗯你不是小毛毛了,那叫你大毛毛?还是小毛毛好听点儿。”
小毛毛气得跳脚,不肯再和他说话,拽着姐姐陪自己玩。
大块头的老式电视一直闪雪花屏,七奶奶给它拍了又拍,也不见好。
“江序你可算来了!”她像见着救星似的,“赶紧瞅瞅这电视咋回事儿,上回你摆弄两下都好了,是咋弄的嘞?”
电视变成黑屏,知音奶奶冷静地瞄准红外接收器,使劲一按遥控器,雪花屏又出现了。
“是信号不好吧?”江序简单查看了下电路,没看出问题,他把手机拿出来,“奶奶,你那场戏是从几点开始放?”
“五六点,老周昨天电话里告诉我,大概就是这么个时候,他是这么说的。”知音奶奶说。
“我用手机调出来,应该还来得及。”
“那可中,你快弄弄。”七奶奶凑过去看。
“好了,哪个台?”
“中央十一台。”知音奶奶愣愣地地盯着手机。
江序很快把视频调了出来,放映的录像画质有些模糊,木戏台上站着两位演员,一道泉水般清凉的女声流出。
小毛毛也不玩他的小车了,好奇地挤到江疏星旁边去看,不过听了两句就失去了兴趣。
七奶奶扯知音奶奶,“你看,是这个上头的不是?”
江序把手机递到了知音奶奶手里,她僵直地握紧手机,直直地盯了几秒才恍然说是。
背景乐里竹笛欢快,两位演员变动站位,帽翅一步一晃。
“那就好,可是你俩扮相为什么差不离儿嘞?”
江疏星说:“七奶奶,他们唱的是梁祝,这个故事里,女主角是女扮男装和男主角一起上学,所以应该都是穿的男装。”
七奶奶长长地噢了一声,重复道,“女扮男装啊。”
“现在好像已经演到梁山伯送祝英台回家了。”
专注地看了一会儿,江疏星心里渐渐升起一个疑惑,心脏像被敲了一棒子,却不敢问出口。心思从戏曲里抽离出来,才感觉背后有凉风吹来,他瑟缩了一下。
回头一看,果然进来的时候忘记关门了,但江序已经走到门边,一抬手把门勾上了。
江疏星直起身,捡无关紧要的说,“你们唱的真漂亮。”
知音奶奶好像没听见,正正地端着手机。
平日里知音奶奶走路生风,让人猜不到她的实际年龄。也没有老人常见的佝偻,清瘦端庄,站着的时候像一棵桂树。紫芝眉宇,灰白头发也总是梳得一丝不苟,似工整的楷书。她从不吊嗓子,但每个人得知她曾是戏曲演员都不会太惊讶。
只是她的刀子嘴太快,大伙都有点儿怕她开口。
这时两位老太太像小孩儿似的,脑袋凑着脑袋,眼睛离屏幕很近,坐在沙发上一块儿看戏。江疏星看着有点儿想笑。
今天知音奶奶的耳边有几缕发丝飘出来,是行书。
然而下一秒他的心就被提溜起来了。
七奶奶问出了要紧的事情,“那这哪个是你,哪个是你......你以前那个,咋说的来着?我咋瞅不出来嘞?”
江疏星下意识看向他哥。江序在推门,确认门关紧没。他在他哥转头前一秒仓促收回视线,不自在地攥了攥指尖。
他看到知音奶奶指了下屏幕里左边的人,“这个是我以前爱人。”
那人头戴文生帽,身穿淡青戏服,在这一幕里将兰花指远远地伸出,手臂拉出一条优美的曲线,美得像一只瘦花瓶,婉转地唱道:“青青荷叶清水塘,鸳鸯成对又成双。梁兄啊——!英台若是女红妆,梁兄愿不愿意配鸳鸯?”
旁边相似打扮的人唱:“配鸳鸯,配鸳鸯,可惜你英台不是女红妆——”
祝英台伴着吹拉弹唱走过一段路,又一指:“眼前还有一座庙,你我二人把香烧。月老庙前求一签,问你我终生配得好!”
“贤弟越说越可笑,两个男子怎拜堂?”
七奶奶说:“我没上过学,听不囫囵,光听个响儿。看你俩年轻时候长的都怪排场嘞。”
她一撇嘴又咕哝一句,“就是这人后来不是个好玩意儿。”
知音奶奶脸上是不过心的笑,后半段的戏她不大想看了,可是迟迟放不下手机,眼睛像是被粘在上面,眨眼也舍不得。
戏渐渐演到了楼台会这一幕,在许嫁他人的心上人面前,梁山伯的身形被悲戚压低,他在离开前痛心地唱:“想不到我特来叨扰酒一杯——!”
每一场梁祝都是一样的,每个梁山伯从师母那儿得知英台是女人时都喜不自胜,每个祝英台都没等到梁兄提亲就被父亲许给了马文才,每对梁祝都在悲剧结尾化蝶相随。
年轻时候人人都说她要强,连葭的人说张芝英练功从不偷懒,冷天热天对她来说一个样儿;棱北的人说张芝英一心扑到了戏上,水袖甩的一丝不差,花旦步青衣步都走的绝妙。
他们都说,芝英随便跟个阔佬就能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,没人料到后来她一辈子都没嫁人。
张芝英一路走来自认不羡慕旁人,她靠自己的本事把日子过好,绣花鞋里藏着比农夫还糙的脚板,后腰上练出的褶皱比年轮更深。
更重要的是,因为身边有人跟她一起。
只是后来有一次,听闻其他戏班里有一对夫妻——“台上梁祝,台下也梁祝”,身边的人玩笑地谈笑着,她嘴上说那挺好,心里却像剜下一块肉一样羡慕,镂骨铭心的恨让她几乎嫉妒得眼红。
那时张芝英也没想过,有一天她会在一个巴掌大的手机里看自己的戏。戏演到结尾,五尺戏台上,年轻的张芝英穿着纱衣,与身边的人蹁跹对舞,仿佛真的是一只自由的蝴蝶——
“彩虹万里百花开,花间蝴蝶成双对。千年万代不分开,梁山伯与祝英台。”
太多没料到的后来,或许早已被命运预定。
这录象上看不清你我当年的脸。
其实你好看多了,张芝英飞快地眨了下眼。
“唱嘞好听,就是我分不清你.....”
“知音奶奶怎么哭啦?”小毛毛仰头问。
江序抽了纸巾递给给知音奶奶。
她已是泪水涟涟。
七奶奶也楞住了,转头瞪小孙子,“玩你的,白吵吵。”
小毛毛小嘴一撇,又用裤子擦地去了。
江疏星把手轻轻搭在知音奶奶肩膀上。
小领子说,“奶奶是想到几十年前的事了吧。”
“是啊,几十......”知音奶奶的声音阻塞了,她用粗糙的手背抹眼睛,眼圈被擦得通红,“老了,都快要埋到地下去了。”
“瞎说八道。”七奶奶怪罪她。
往事像窗户上蒙蒙的水雾,张芝英每天都不敢抬手去擦,只能盯着发愣。
昨天接到老周从棱北打来的电话之后,她打开那只旧木匣,以前的头饰仍然在里面排的齐整。原来不管木匣面上积了多厚的灰,里头的味道都和梦中别无二致。
在梦里也没有旁人知道她生命中那场“梁祝”。
她突然想要多说些,嘴里吐出话来:“那个时候,戏迷还流行台后送礼,本来听戏的大多附庸风雅,送扇子、梅花,有别的意思的就送个手帕。后来有些阔佬攀比起来,直接送金戒指的也有。”
江疏星和七奶奶听到这一句都瞪大了眼睛。
“其实真的爱戏的没几个,都是些装腔作势的。后来有一回,一个阔佬学洋人样式的,让人送了一大束玫瑰花来。大伙都觉得新鲜,可我们不想要,那个阔佬的意思是让人给他当姨太太。”
知音奶奶抬起头,望了眼窗户,“当时我们说......等退休了,自己种。我早就知道……”
说到这,莫大的悲怆严实地堵住了她的喉咙。
张芝英早知道,等不到退休了。
人太多了,那些人嘴里都说着一样的话。
女大当嫁。
电视不知怎么自己打开了,雪花屏嗡鸣一声后,画面恢复了正常。
当年电视台热热闹闹去拍的戏已经谢幕,电视上出来两个主持人,说起煽情的话——几十年前的人上演着一千六百年前的悲剧,生不同衾死同穴,多么隽永的爱情史诗......
“别难受了,是那货眼瞎。啥事儿都过去了,你这花种了我们陪你看。”七奶奶着急地劝,“我听你唱嘞这么好,上社区那广场露一手,保准儿底下人拍手叫好!”
知音奶奶吁出一口气。
“没事儿,确实过去了。”
“我明儿就给你报名去,你国庆就上去唱两嗓子!”
“你可别。”她牵了牵嘴角。
江疏星他们离开前,七奶奶撺掇着让知音奶奶唱几句。
知音奶奶清清嗓子,还真唱了两句。她太久不唱,唱腔有些颤抖,不似年轻时那般圆润清亮,沙哑的唱词里像含着一颗颗沙砾。
果然是老了,连手指也不再灵活。想要捻起一丝不差的兰花指,指骨间的摩擦都隐隐作痛。
可是唱词却还记得。果然,她就知道自己忘不透。
江疏星和江序沉默着出了门。
电梯里,江疏星低头悄悄看他哥的手。先前的疑惑他想出了答案,但更加不敢找江序确认,心里像装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,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。
到了江序家里,他问:“你今天没课吗?一直在家?”
“今天没有,明天有两节。”江序到阳台把伞撑开放地上,“最近接了两个活儿。”
“是之前游戏开发那样的吗?”江疏星把自己砸进沙发里,舒服地瘫着。
江序走过来,闲闲地倚在沙发边,视线似有似无地垂在他脸上,“不是,这次是一个小企业的wordpress定制,还有一个技术文档翻译。 ”
“听不懂思密达......我要写作业了!”江疏星懒洋洋的话说到一半就立刻坐起来,拽着书包跑书房去了。
站着就站着,站那么好看做什么。还有!看我的时候是在笑吧!为什么要笑啊……
江疏星怨愤地把卷子拍到书桌上。
光线太暗,卷子上一个字儿都看不清。江疏星又气冲冲地转身,把灯拍开。
平心静气了好一会儿,脸上的燥热才消下去,烦死人了。
过了一会儿,招人烦的人过来问他,“今天吃饺子行吗?叔叔阿姨说今天不回来吃饭。”
“好——”江疏星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,头也不回,“他们现在还是就周末回来吃。”
“行,我现在煮,一会儿来喊你。”
江序走远了,江疏星才停下手里的笔,笔尖下留下了三只龙飞凤舞的乌龟。
厨房,冰箱嗡嗡作响,江序对着冷气吹了一会儿才把饺子拿出来。
餐桌上江疏星依然扯东扯西,自然地聊天扯皮。
“你给我调的这盘蘸料味道刚刚好。”他又乱开玩笑,“以后不要弄什么wordpress定制了,你可以做饺子蘸料定制或者火锅蘸料定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吧,”江疏星煞有介事地说,“市场饱和度肯定很低,现在好像还没有这种职业,需求量也大,毕竟谁不想要一份正合口味的专属蘸料呢对吧。”
江序夹了只饺子塞到他嘴里,“你作业很多吗?”
“唔,干嘛?”江疏星鼓着腮帮子瞪他。
“看起来压力很大。”江序被瞪的气定神闲。
江疏星像之前一样说了很多话,不同的是,他的筷子不再往江序的蘸料碟里伸,不再不分彼此。
手臂间相距的几厘米,视线躲避的几毫秒,快要搭上他的肩膀却撤回去的手,每一点和以前微小的差别,很明显。明显到空气中少了氧气,难以忍受。
14号楼的院子里,知音奶奶种的是四季玫,入秋时才谢过一轮。如今不高的枝干遍身生刺,看不出是玫瑰,倒像是一片荆棘。到冬天,雪会一层层把落掉的花埋得更深。
人们总用花开花落喻指美好短暂、世事无常。
一度春来,一番花褪。
可是知音奶奶把玫瑰花照顾的很好,她的花谢过一轮,又会再开一轮,就这样轮过了数十个春秋。
他们傍晚听知音奶奶唱的那两句,不透亮却清清楚楚,有说不出的涵义。一字字似血迹渗进白沙,干涸扎眼。
心似火,手如冰,玉环原物面还君。
将来有命终相见,无命今生不相逢。
江序听出来,这是梁山伯的唱词。
下一轮花开在明年春天。
除楼台会唱词参考京剧版本,其余唱词部分参考越剧版本。
戏台上,祝英台不停地朝梁山伯说话。日影迟迟,所有的爱都让人着急。——胡弦《北风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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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梁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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