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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 13 章 第十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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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
醒来时霜很重。
不是前几日窗玻璃上那种蛛网般精巧的霜花,是实实在在的、铺天盖地的白霜,像一层粗糙的盐,均匀地撒在瓦楞上、巷子里的石板路上、对面人家晾衣绳忘了收的蓝衬衫上,以及那棵早已落尽花叶的桂花树枝杈上。世界被漂洗过,滤掉了最后一点暖色,只剩下各种层次的灰与白,在清晨稀薄的天光下,泛着清冽的、金属般的光泽。空气冷得发脆,吸进肺里,有细微的刺痛感,却也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。我躺在床上,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,一团团,缓缓上升,在冰冷的空气里停留片刻,然后消散无踪。
今天是立冬。昨夜睡前翻看老黄历,粗糙的纸页上,这两个字用红圈醒目地标出。立冬,冬季之始。秋天,那个以一场潮湿的梦将我召回石狮的秋天,那个在桂花香、海风、旧信、眼泪和无数个漫步与沉思中缓缓展开的秋天,终于走到了它名义上的终点。时间从不会真正驻足,它只是以节气为刻度,提醒我们生命的节律与更迭。我的“陷落”,似乎也该有个了结,或至少,一个顿号。
我起身,动作比往日慢些,仿佛身体的每个关节都感知到了冬的寒意,变得滞重。推开窗,一股凛冽的、干燥的寒气直扑进来,与屋内盘桓了一夜的、混杂着霉味、旧书和残茶的暖浊气息冲撞在一起,形成一股小小的、无声的漩涡。巷子里静极了,连那对老夫妻惯常生煤炉的声响也迟了。白霜覆盖的石板路,像一条僵卧的、沉睡的巨兽的脊背,了无生气。只有远处,不知哪家的收音机开了,咿咿呀呀地放着闽剧,那腔调在冰冷的空气里被拉扯得悠长而凄凉,像一声从很古的时候传来的叹息。
洗漱时,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刺骨地寒。我用冷水扑脸,皮肤瞬间绷紧,精神为之一振。镜中的脸,似乎也有了变化。不是外貌,是眉宇间那股缠绕了一个多月的、潮湿的迷惘与飘忽,被这立冬的寒气一激,像是沉淀了下去,显出一种更清晰的、或许可称之为“确定”的轮廓。眼神不再涣散,有了焦点,虽然那焦点是什么,我还说不清。
我决定今天不煮粥,也不泡桂花茶了。桂花香已成绝响,最后一点糖桂也快见底,该留到某个特别需要的时刻。我找出角落那罐受潮结块的老红茶,是外婆留下的,用铁皮罐子装着,上面印着褪色的牡丹。撬开紧压的茶块,投入紫砂小壶,滚水高冲。深褐红色的茶汤倾泻而出,注入白瓷杯,热气蒸腾,带着一种陈年的、醇厚的、略带烟熏的香气,与桂花茶的清甜截然不同。这香气更沉,更有力,像土地本身的味道,经了时光的窖藏。我捧杯暖手,小口啜饮。茶很酽,微苦,但回甘迅猛,一股暖流从喉咙直贯下去,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。冬日的茶,就该是这样的,有筋骨,有热量,足以对抗外界的严寒,也熨帖内里的虚冷。
喝完茶,身上暖了。我穿上最厚实的毛衣,裹上围巾,想了想,又找出母亲织的那件深蓝色开衫,套在外面。推开老屋的门,吱呀一声,在霜晨的寂静里格外响亮。我步入巷子,脚下的白霜发出“嘎吱”的、细微的碎裂声,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、湿润的脚印。巷子还在沉睡,窗户紧闭,窗帘低垂,连往常最早飘出的炊烟也未见。立冬的清晨,万物似乎都在施行一种沉默的仪式,迎接一个更加内敛、更加坚韧的季节的到来。
我没有明确的目的地,但脚步似乎自有主张。穿过几条熟悉的巷弄,我走向阿慧家。那棵桂花树已全然凋零,金黄的落花早已化为泥泞,深绿色的叶片上也覆了一层薄霜,看起来有些萎顿。我敲了敲门。过了一会儿,里面传来脚步声,门开了,阿慧系着围裙,手里还拿着锅铲,看见是我,有些惊讶,随即露出温暖的笑。
“邱莹莹?这么早?快进来,外面冷。”
屋里暖烘烘的,弥漫着粥米和腌菜的香气。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饭:白粥,酱瓜,煎蛋,还有一小碟她自制的萝卜干。阿慧的丈夫已经上班去了,孩子还在睡。
“还没吃吧?一起吃点。”她不由分说给我盛了碗粥。
我没有推辞,在桌边坐下。白粥熬得恰到好处,米粒开花,粘稠滑润,就着脆生生的酱瓜和咸香的萝卜干,是朴素却踏实的温暖。我们安静地吃着,窗外,天光渐渐亮起,霜色开始消融,变成湿润的水痕,顺着墙壁和窗棂慢慢淌下。
“今天立冬了。”阿慧忽然说,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粥里的米粒。
“嗯。冬天真要来了。”
“是啊。我奶奶在世时,最重视立冬。她说,冬天是藏的季节。万物凋零,不是死了,是把自己藏起来,把最精华的东西收到根里、收到种子里,慢慢养着,等着春天。”阿慧抬起头,眼神悠远,“人也一样。累了,伤了,迷茫了,就该学学冬天,把自己藏一藏,静一静,养一养。别急着往外跑,往外求。等养好了,开春自然又有力气生长。”
我咀嚼着她的话。“把自己藏一藏,静一静,养一养。” 这似乎正是我这个秋天在石狮所做的事。从那个离婚后仓皇逃回的、破碎的、悬浮的状态,躲进这座老城,躲进这些旧街巷,躲进外婆的老屋,躲进海风、旧信、陌生又熟悉的人和事里。我不再向外寻求答案或解脱,只是向内看,向记忆的深处看,向这片土地与我血脉相连的根须处看。我在“藏”,在“静”,也在不知不觉地“养”。那些霉味、桂花香、雨声、故人的面孔、未寄出的信、黑板上的涂鸦、墓前的野花……所有这些,像无数细小的、有生命的丝线,将我散落的碎片一点一点缠绕、缝合。虽然还未完全成形,但那内在的、支撑的骨架,似乎正在霜寒之下,慢慢变得坚硬、清晰。
“你奶奶说得对。” 我轻声说。
“你这次回来,就是在‘藏’吧?”阿慧看着我,目光温和而了然,“我看你气色好多了,刚来时那种……飘着的感觉,没了。人落地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“好像是。踩到实地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石狮这块地,别嫌它旧,嫌它小,它实在,能接住人。”阿慧笑了笑,收拾碗筷,“你今天有什么打算?立冬,按老规矩,该补补。晚上来我家吃饭吧,我炖羊肉汤,冬天喝最好,暖身子。”
我答应了。离开阿慧家,巷子里的霜已化了大半,石板路湿漉漉的,反射着清冷的天光。空气依然寒冷,但阳光从云层后探出些许,有了点微弱的暖意。我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觉又来到了巷口那家面线糊店。今天客人不多,老板娘正闲坐着摘菜。
“立冬了,还吃面线糊?”她笑着招呼我,“进来坐,喝口热茶。”
我走进去,在熟悉的位置坐下。她给我倒了杯热腾腾的姜茶,辛辣的姜味冲入鼻腔,带着一股直抵丹田的暖意。
“不吃了,刚在朋友家吃过早饭。”我捧着茶杯,“就坐坐。”
“坐,随便坐。”老板娘继续摘着手里的青菜,“立冬,一年里夜最长的日子要开始了。天黑得早,亮得晚,人容易觉得孤单,心里空落落的。你一个人住,晚上早点回去,关好门,屋里开盏亮点的灯。”
“嗯,谢谢老板娘。”
“谢啥。你妈妈要在,也会这么叮嘱你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想起什么,“对了,前几天有个男的来找过你。”
我一愣。“找我?谁?”
“不认识,生面孔。三十多岁,戴副眼镜,挺斯文,说话有北方口音,但不重。他问我是不是有个叫邱莹莹的常来这儿,我说是。他问你一般什么时候来,我说没准,但常是早上。他点点头,也没说什么,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”
北方口音?戴眼镜?斯文?会是……王仁雍吗?不,他应该在北京。而且,他怎么会知道我回石狮,又怎么会找到这家店?是巧合,还是……我忽然想起图书馆管理员的话,前几天也有个三十多岁、戴眼镜、对老信件感兴趣的男子。是同一个人吗?他也在找什么?找那封1965年的信?找苏婉君的故事?还是……找我?
心里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安,混杂着隐约的期待。会是他吗?那个我暗恋了整个高中时代的前排男生,那个名叫“仁雍”、与我读到的那封旧信里的主角同名的人?他来石狮做什么?出差?探亲?还是……与我有关?
“他长什么样?具体点?”我问,声音不自觉地有些紧。
老板娘努力回忆着:“嗯……个子挺高,比你高一个头多。脸有点长,皮肤白,鼻子挺。戴那种黑框眼镜。穿件灰色的呢子大衣,看起来……挺有学问的样子。哦,对了,他左手好像戴了块表,银色表带的。”
这些描述,与我记忆中那个清瘦、温和、总是穿着整齐校服的少年形象,既有些吻合,又因隔了十几年而显得模糊难辨。是他吗?我无法确定。
“他……还说了什么吗?”
“没说什么。就问了那几句,然后站那儿看了看店里,又看了看外面巷子,好像……好像有点感慨的样子。然后就走了。”老板娘看看我,“是你朋友?还是……”
“可能是……老同学。”我说,心里乱糟糟的。
“哦,老同学啊。那兴许还会再来。”老板娘不以为意,继续摘菜。
我坐不住了。喝完姜茶,谢过老板娘,走出店门。阳光又隐入了云层,天色复归阴沉,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。那个可能出现的“王仁雍”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打乱了我刚刚建立起来的、立冬清晨的宁静。我开始下意识地留意街上的行人,尤其是独行的、三十多岁、戴眼镜、穿呢子大衣的男子。但街上行人寥寥,并没有符合描述的人。
我沿着中山路慢慢走,心不在焉地看着两旁的店铺。茶叶店的老伯正在门口洒水扫地,看见我,点头示意。我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。
“阿伯,问您个事。这两天,有没有一个三十多岁、戴眼镜、像外地人的男的,来打听过林建国老师,或者……打听过什么老信件的事?”
老伯停下动作,拄着扫帚想了想,摇摇头:“没有。我天天在店里,没见着这样的人。怎么,有人找你?”
“可能是我一个老同学。”我含糊道,心里那点疑虑和期待,像被风吹动的火苗,明明暗暗。
“哦。老同学见面是好事。”老伯笑笑,“这天气,适合喝杯热茶,叙叙旧。要进来坐坐吗?”
“不了,谢谢阿伯,我还有事。”
我继续往前走,不知不觉,竟走到了闲人书斋所在的巷子。门关着,木牌翻在“休息中”那面。老人大概还没来,或者今天不营业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紧闭的、漆皮剥落的木门,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。仅仅因为老板娘一个模糊的描述,就心神不宁,四处探寻,像个寻找幻觉的傻瓜。也许根本就不是王仁雍,只是个普通的、对地方文史感兴趣的陌生人。即使是他,那又怎样?十几年过去了,我们早已是两条道上的人,他有他的北京,他的事业家庭,我有我的石狮,我未定的前路。一次偶然的、或许根本不会发生的街头偶遇,又能改变什么?
然而,那点被勾起的、关于“仁雍”的涟漪,却并未轻易平息。它让我想起了那封1965年的信,想起了西山墓碑上那个孤零零的名字“苏婉君”,想起了自己高中时代那些无疾而终的悸动。两个“仁雍”,一旧一新,一虚一实,在此刻我纷乱的心绪中缠绕在一起。一个代表了被时代与礼教阻隔的、无望的旧情;一个代表了我青春里一场静默的、自我完成的单恋。它们都关于“爱而不得”,都关于“沉默”与“距离”。而我,在这个寻找与藏匿的秋天末尾,似乎同时成为了这两段情感的旁观者、共鸣者,甚至某种程度上的继承者。
我转身离开书斋。冷风似乎更紧了,吹得脸颊生疼。我需要去一个更开阔、更能够让我冷静下来的地方。我想到了海。
去海边的公交车空荡荡。我坐在老位置,看着窗外飞逝的、冬意渐浓的街景。田野里稻茬已枯黄,有农人在焚烧秸秆,青烟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拉出长长的、笔直的线。海在远处,是比天空更深的、灰蒙蒙的蓝,沉重地起伏着。
下车,走向海滩。立冬的海边,人迹罕至。沙滩空阔,海水退得很远,露出一片潮湿的、布满波纹的沙地,像巨大的、寂寥的唱片。风很大,带着海腥味和刺骨的寒意,呼啸着从耳边刮过,卷起细沙,打在脸上,微微的痛。我裹紧围巾,竖起衣领,慢慢走着。海水是浑浊的灰绿色,浪不大,但层层叠叠,永不停歇地涌上来,在沙滩边缘留下一条条白色的泡沫,旋即又被下一波浪吞没。海天相接处,是模糊的、阴郁的一片,分不清界限。整个世界,仿佛只剩下这无边的灰蓝,这永恒的风声涛声,和渺小的、在广漠沙滩上移动的我。
老陈不在。那块他常坐的礁石空着,被海水打湿了一半,颜色深黯。简易的水泥棚子在远处,像一个灰色的、沉默的方盒。我走到平日他垂钓的位置附近,找了块稍微干燥的石头坐下。寒冷立刻从石面渗透进来,但我没有动。我需要这种物理上的寒冷,来让内心那点莫名的燥热和纷乱冷却下来。
我看着海。立冬的海,与秋日又有不同。少了那份湿润的、带着怀念的温柔,多了几分严酷的、不容分说的力量。它不再像是可以陷落的、包容眼泪的怀抱,更像是一个巨大的、冷静的、自身在不断搏动的生命体。它不关心岸上个体的悲欢,只是遵循着月球引力和地球自转的律动,潮起,潮落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在这亘古的律动面前,个人的那点情愫、寻觅、遗憾与期待,显得多么微不足道,多么转瞬即逝。
我想起老陈的话,等待本身不是苦,是甜。因为有所等待。我也想起阿慧转述她奶奶的话,冬天是藏的季节。那么,我此刻的状态,算是在“等待”,还是在“藏”?等待什么?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旧日身影?一个关于自我未来的清晰答案?还是仅仅在等待这个“藏”的过程自然结束,等待某种内在的东西孕育成熟,然后破土而出?
而“藏”,又意味着什么?是逃避,是退缩,还是主动选择的沉潜与积蓄?就像这海边的贝壳,把自己藏在坚硬的壳里,藏在沙砾之下,任凭风浪冲刷,只为了保存内在那一点柔软的、发光的生命。
我就这样坐着,任海风吹透衣衫,任思绪漫无边际地飘荡。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,只有潮水的节奏,像缓慢的呼吸。不知过了多久,身体已经冻得有些麻木,心跳却奇异地平稳下来。那些关于“仁雍”的猜测、期待、不安,似乎也被这浩瀚的、冰冷的海风吹散了,稀释了,变得不再那么紧要。他来或不来,是或不是,相认或不相认,在此时此刻,在此地此景面前,似乎都成了可以搁置的、不必立刻寻求答案的问题。
重要的是,我在这里。在石狮的海边,在立冬的风里,在经历了整个秋天的漫游与打捞之后,我坐在这里,感受着寒冷,也感受着自己真实的存在。我的根,在石狮的土壤里;我的记忆,在那些旧街巷、老面孔和泛黄的信纸上;我的情感,无论得到或失落,都已融入我生命的骨血。我不再是那个飘荡的、无依的游魂。我回来了,并且,正在重新扎根。
远处,似乎有一个身影沿着海岸线慢慢走来。高高瘦瘦,穿着深色衣服。我的心猛地一跳。但等那身影近了些,看清了,是一个陌生的老人,背着渔具,大概也是来钓鱼的。他看了我一眼,大概觉得我这大冷天独自坐在海边有些奇怪,但没说什么,自顾自走向另一片礁石区。
我松了口气,随即又觉得自己好笑。站起身,腿脚因久坐和寒冷而有些僵硬。我活动了一下,最后看了一眼苍茫的大海,然后转身,往回走。脚步比来时坚定了一些。
回到公交站,等车的时候,天色已近黄昏。冬日的黄昏来得早,天空是一种混沌的、青灰色向墨蓝过渡的色调,远处的海平面只剩下一道黯淡的银边。城市次第亮起灯火,远远望去,温暖而迷离。
车来了。我上车,在温暖的、带着尘土和人体气息的车厢里坐下,感到一阵疲惫,但也是放松后的疲惫。回到老屋所在巷子时,天已全黑。巷子里亮起了几盏昏黄的路灯,那对老夫妻的窗户透出温暖的橘光,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。阿慧家的灯光也亮着,羊肉汤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,混合着寒冷的夜气,诱人而踏实。
我没有立刻去阿慧家。我先回了老屋。打开门,熟悉的霉味混合着冷冷的空气。我没有开灯,就着窗外路灯透进的微光,走到桌前,点燃了那盏煤油灯。温暖跳动的光晕,瞬间驱散了黑暗和寒意。我坐下,看着桌上摊开的笔记本,旁边放着陈志超的信、王仁雍的数学练习册、那本素描本,还有我从图书馆抄回的信的摹本。它们安静地躺在光晕里,像一个个沉睡的、已完成的故事。
我拿起笔,在空白的一页,写下日期:“庚子年立冬”。然后,我写道:
“今日立冬,霜重,风寒。访阿慧,食粥,听‘藏’之理。闻有疑似故人寻访,心潮微澜。赴海边,坐对苍溟,听涛观云,久。寒彻骨,而心渐宁。
忽觉一秋之徘徊,非徒然也。如蟹褪壳,如蝉脱茧,虽痛虽慢,新肌已在暗处长成。所寻之根,不在他处,即在步履所踏之石板,呼吸所纳之空气,目光所触之面孔,心血所浸之记忆之中。石狮予我者,非仅旧屋故人,乃一可‘藏’可‘养’之厚土。埋首此间,如籽入地,默然吸收水分、暖意、及无数逝去时光之养分。
冬已至,夜渐长。然灯在案,火在炉,汤在釜,友在邻。可读旧书,可续残稿,可静思,可安眠。待冬日深,雪落时,或可围炉,将这一秋捡拾之落叶、贝壳、信笺、梦的碎片,一一示人,或独自摩挲,皆可。
至于‘仁雍’,无论其为信中人,为旧时影,为恍惚错觉,或为真实足迹,皆已不重要。其存在,如同秋日某一缕过窗之风,曾拂动心绪,今已远逝。我之海,潮平岸阔,足容过往所有涟漪。
此身此心,今冬暂栖于此。不急着萌芽,不急着盛放。但学那地底之根,安然‘藏’之,‘养’之。静候属于我的、下一个季节的指令。
灯花又爆,夜气更沉。阿慧家的羊肉汤香,已袅袅钻入窗隙。该去喝一碗了,就着这立冬的夜色,与这人间温暖的烟火。”
写罢,搁笔。煤油灯的光,将我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稳稳的,不再飘摇。我吹熄灯,走出老屋,锁上门。巷子里很黑,但阿慧家的窗户,亮着温暖的、诱人的光,羊肉汤的香气更加浓郁了。我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,朝着那光亮和香气,稳稳地走去。
冬天真的来了。但我知道,在这个冬天里,有些东西,正在我看不见的地方,深深地、安静地扎根。等待,或许不是为了某个具体的春天,而是为了根须自身那饱满的、充满生命力的状态。而这,或许就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