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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  第十六 ...

  •   第十六章

      水仙是在立春前三日谢的。

      并非一夜之间尽数萎落,是渐渐失了精神。先是花瓣边缘那抹莹润的玉色变得干涩,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黄,像陈年的宣纸。接着,薄如蝉翼的花瓣开始向内微微卷曲,边缘起了极细微的皱褶,不复盛开时的舒展决绝。香气也变了,那股清冽寒甜的劲道淡去,余韵里掺进一丝暖腻,一丝接近衰败的、慵懒的甜,仿佛耗尽了气力,只余下这最后的、带着倦意的呼吸。

      我晨起看见,心里并无多少惋惜。它开过了,在最深的冬夜,在雪后,完成了它这一季的使命。盛放是圆满,凋萎亦是圆满的一部分。我小心地摘去那两朵最先显出疲态的花,清水里略一浸,放在白瓷碟中,搁在书桌一角。失了生命的依附,花瓣很快完全卷曲起来,成了小小的、枯白的螺壳,但凑近了,依旧能嗅到那丝残存的、矜持的香。

      立春将至。日历上,这两个字被圈了出来,是前几日买新历时顺手所为。石狮的立春,并无惊天动地的征兆。雪早已化尽,连湿痕都无处可寻。风依旧冷,但那股子钻心刺骨的寒意,似乎悄悄钝了些许,刮在脸上,不再像小刀子,倒像凉润的绸布,带着些许潮意,拂过去,留下一点点苏醒的痒。阳光呢,仍是吝啬的,但偶尔在午后,从连绵的灰云罅隙里漏下一束,那光便有了些许分量,金澄澄的,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能激起一小片迷离的、带着暖意的水光,很快又随着云的移动而湮灭。

      阿慧说,立春前要“躲春”。老辈人讲,交节时刻,气场动荡,体弱或时运不济的人,宜静不宜动,最好待在常居的屋里,拉上窗帘,避免见生人,尤其避免争吵口角,如此可躲开一岁之“冲”。她说得认真,我便也信。倒非真信那玄乎的“气场”与“冲煞”,而是觉得这“躲”字里,自有一种古老的、对待时间节点的郑重与谦卑。在节气转换的微妙当口,将自己收敛起来,像含羞草触碰时阖拢叶片,像潮间带的小蟹缩回洞中,是一种对天地律动的敬畏,也是一种对自身脆弱的保护。

      于是立春前一日,我便真的“躲”在老屋里。没有出门,没有会友。晨起,将屋里彻底清扫一遍,连角落积年的灰絮也细心掸去。开窗通气,冷冽的空气涌入,带着远方海和近处泥土苏醒前蠢蠢欲动的气息。擦拭桌椅,整理书架,将散乱的书稿归拢。水仙的残花,我依旧留在碟中,算是为这个即将逝去的冬天,留一个清瘦的、有香气的注脚。

      午后,坐在窗前,就着天光,重读这几个月断续写下的文字。从最初归来的迷惘,巷子里的霉味与尘埃,到遇见的人,听闻的故事,打捞的记忆,海边的凝望,雪日的跋涉……一行行,一页页,像沿着自己走过的路,又重走了一遍。那些当时浓得化不开的情绪,如今隔着些许时日再看,沉淀下来,显出更清晰的纹路。痛还是痛,怅惘还是怅惘,但都蒙上了一层时间的包浆,触手是温的,不再扎人。而一些当时未曾分明觉察的暖意、领悟、细微的转折,却在字里行间悄然浮现,像显影液里的相片,慢慢显出真容。

      我看到了自己的变化。笔触从最初的飘忽、琐碎、带着痛感的自我沉溺,渐渐有了更沉实的着落点,开始能够平静地观察他人,倾听故事,将个人的悲欢与一座城的记忆、与更广阔的人情世相连接。文字里,多了他者的声音,多了历史的纵深,多了对“根”与“生长”的思考。这变化让我安心。写作,果真是自我修葺的一条路径。在书写中,你不得不整理、审视、理解自己的经历,将混乱的丝缕捋顺,将断裂的环节接续,最终,在纸上建构出一个比现实更清晰、也更富于意义的秩序。这秩序反过来,又安抚了现实中的那颗心。

      傍晚,我给自己煮了一锅小米粥。金黄的小米,在砂锅里咕嘟咕嘟,慢慢熬出稠厚的米油,香气质朴温厚。就着阿慧给的酱瓜,慢慢吃完,胃里暖融融的,通体舒泰。天色向晚,我没有开灯,就坐在渐浓的暮色里,看窗外巷子里的灯火,一盏盏亮起,听那对老夫妻隐约的碗碟声、电视声。日常的声音,在此刻听来,有种稳如磐石的安慰。

      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了一下。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。没有留言,头像是默认的灰色轮廓,昵称是一个简单的英文名“Ray”。地区显示是北京。我心里微微一动。点开详细资料,一片空白。会是谁?老陈的儿子?不太可能。北京……那个老板娘口中、茶叶店老伯记忆里、或许在寻找旧信或打听过我的、戴眼镜的、三十多岁的男子?会是……“王仁雍”吗?

     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。但湖面已非秋日那般易起波澜。我只是看着那条申请,没有立刻通过,也没有拒绝。就让它在那里。立春前夜,宜静,宜藏。任何可能的“生人”与“变动”,都暂且搁置吧。我将手机屏幕朝下,扣在桌上。

      夜幕完全降临。我点亮煤油灯,摊开一张素白的宣纸——是前几日去文具店买的,店主说是本地土法制作的,质地不算顶好,但有种粗朴的韵味。研了墨,是那种最普通的“一得阁”,墨香在灯下弥漫开来。我想写几个字。不为书法,只为一种仪式,迎接即将到来的、属于“生发”的节气。

      提笔,蘸墨,悬腕。写什么呢?脑中闪过许多词句:“万象更新”、“春回大地”、“阳和起蛰”……都太熟,太泛。最后,我静了静心,写下:

      “根深宁极”

      四个字,不算好,笔画有些滞,但力透纸背,墨色沉酣。写的是此刻的心境。根已深植于这片土地的记忆与血脉之中,故而内心得以安宁,至于“极”处。这安宁,不是死水一潭,而是深潭映月,静水流深,底下自有生命不息的涌动。

      写罢,搁笔,静静看着墨迹在灯下慢慢收敛光亮,由润转干。窗外,万籁俱寂,只有极远处,似有似无的、沉闷的一声响,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、翻身的声音。是春雷吗?还未到时辰。或许只是幻觉,或是远处工地的动静。但在心里,我把它当作立春的信使,那一声唤醒蛰虫、催促根芽的号令。

      这一夜,睡得格外沉实。无梦,像一块石头沉入温暖的深水,被柔滑的水流包裹、托举。

      立春当日,我醒得格外早。天还未亮透,是一种清澈的蟹壳青色。空气湿润清冷,但吸进去,肺腑间有种莫名的舒展感,仿佛能直接吸纳进那微萌的、看不见的“阳气”。我推开窗,深深呼吸。巷子还在沉睡,但空气的味道似乎真的不同了。冬日那干燥的、带着尘灰气的冷冽淡去了,代之以一种潮润的、清新的、混合着泥土微腥和某种植物茎叶断裂后渗出汁液的气息。是“春气”吗?或许只是心理作用。但人心需要这“认为”,需要在这细微的差别中,感知时间的流转与生命的希望。

      我决定去“踏春”。不是去郊野,就在石狮的街巷里走一走,用脚步去丈量、用眼睛去确认这“立”起来的“春”。

      先去了阿慧家。她正在院子里晾晒被褥,冬日的棉絮需要阳光的曝晒,去尽潮气。看见我,她笑道:“躲过春啦?气色真好。”

      “嗯,躲过了。您这是迎春了。”我指指满院子的被褥衣物,在微薄的晨光里,散发着好闻的、阳光与皂角的洁净气息。

      “可不是,一年之计在于春。洗洗晒晒,把旧年的晦气都晒跑,清清爽爽,接春福。”阿慧手脚麻利地拍打着被褥,棉絮在光柱里飞扬,像细碎的金粉。“你今儿打算怎么过?”

      “随便走走,看看。”

      “那去东门菜市看看吧,立春的菜市最鲜活,有春饼皮卖,还有嫩生生的春韭、荠菜。买点回去,自己弄点春卷吃,应应节气。”

      我依言往东门菜市去。天色大亮,街市果然比往日更显热闹。摊贩的吆喝声格外响亮,带着一股子新年伊始的干劲。蔬菜摊上,果然多了许多“春”字号的时鲜:碧绿剔透的豌豆苗,顶着鹅黄小花的菜薹,肥嫩短壮的春笋,还有阿慧说的春韭,紫根绿叶,香气霸道,隔老远就能闻到。鱼虾也格外鲜活,在氧泵下活蹦乱跳,银鳞闪闪。空气里混杂着泥土、生鲜、香料和人群暖烘烘的气息,喧腾而富有生命力。

      我在一个卖春饼皮的老妪摊前停下。极薄的面皮,圆如满月,雪白柔韧,几十张迭在一起,用湿布盖着。买了一叠。又买了些豆芽、韭黄、肉丝。想了想,转到茶叶店那条街。

      茶叶店老伯正在门口喝茶,用的是那把惯常的紫砂小壶。看见我提着菜篮子,笑道:“□□饼料?立春咬春,好习俗。”

      “嗯,您不去买点?”

      “我吃素,弄点荠菜豆腐就行。”老伯呷了口茶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前两天,你问起的那个戴眼镜的、像外地人的男的,又来了。”

      我心里那根弦轻轻一颤。“又来了?找您?”

      “不,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,朝巷子里看,好像……在看127号那个方向。我正好出来倒水,看见他。他看见我,有点不好意思,点点头,就走了。没进来,也没问话。”

      “他……一个人?”

      “一个人。穿着打扮,跟上次老板娘说的差不多。灰色大衣,眼镜,看着挺……斯文,但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。”老伯摇摇头,“这人怪,来两次,都不进门,光看。”

      谢过老伯,我慢慢走开。心里那点疑惑与隐约的期待,又浮上来一些。他到底是谁?为何对林家旧事,或者说,对“那封信”如此关注?是苏婉君或林建国老师的后人?还是纯粹的地方文史研究者?抑或,真的与“王仁雍”这个名字有某种关联?

      这疑问,像早春空气里一缕抓不住的游丝,存在,却无法握实。我摇摇头,将它暂且抛开。今日立春,宜生发,宜展望,不宜被未解的谜团牵绊。

      回到老屋,我将食材处理好。豆芽韭黄焯水,肉丝炒熟,加少许甜面酱拌成馅。取一张春饼皮,摊开,抹一点酱,放上馅料,卷成小枕头的形状。热锅凉油,将春卷慢慢煎至两面金黄酥脆。食物的香气,混合着油温的热力,在清冷的屋子里弥漫开来,是实实在在的、慰藉人心的温暖。

      我坐在窗前,慢慢吃着自制的春卷。外皮酥脆,内馅鲜香,一口咬下,是春天应有的饱满滋味。水仙的残瓣,在碟中已完全干枯,成了小小的、白色的标本,香气几近于无。我将它们拢在一起,走到天井角落那棵无花果树下——它此时也光秃着,但枝头已鼓起米粒大的、褐红色的芽苞。我将花瓣轻轻撒在树根周围,算是“化作春泥”。

      午后,带着一份春卷,我去了时光书屋。老人正在整理一批新收来的旧书,屋里弥漫着更浓的陈纸味。我将还温热的春卷递上。

      “立春,咬春。您尝尝。”

      老人擦擦手,接过,咬了一口,慢慢咀嚼,点点头:“酥脆,香。是春天的味道。”他吃完,洗了手,重新坐下,看着我说:“你看起来,不大一样了。”

      “哪里不一样?”

      “眼神更定了,气息也更稳。像一棵树,经过一冬,内里的汁液蓄满了,就等春风一吹,抽枝展叶。”老人目光温和,“你的‘书’,补得如何了?”

      “还在写。慢,但觉得心里有路。” 我顿了顿,将清晨写的“根深宁极”四个字拿出来,有些不好意思地展开,“胡乱写的,您看看。”

      老人接过去,凑近灯下,仔细端详了片刻。“字有筋骨了。‘根深宁极’……好。根深,方能不惧风摇;宁极,而后可生万象。这四字,是你这段时日的写照,也是立春的好心境。”

      被老人一说,我心中更觉明朗。是的,根深宁极。我不再是秋日那株无根飘萍,也不再是冬日一味蜷缩的种子。我是深植于石狮土壤中的一棵树,经历了寒冬的藏养,内里生机蓄满,静候着属于我的抽芽时刻。这抽芽,或许是将那本“石狮之秋”真正写完、赋予它完整的形态;或许是开始一项与这座城记忆相关的小小工作;或许,仅仅是将这份内心的安宁与力量,带入未来更长久的生活。形式未定,但方向已然明晰。

      离开书屋,日头已西斜。我忽然想去海边走走,看看立春的海,是何模样。

      公交车沿海公路行驶。窗外,田野依然萧瑟,但仔细看,荒草根部已隐隐透出新绿,田垄向阳处,甚至有了星星点点提早开放的、不知名的嫩黄野花。海在远处,颜色比冬日明亮了些,是一种有层次的灰蓝,靠近天际处,甚至晕染开一抹极淡的、暖色调的紫。风依旧大,但吹在脸上,确确实实少了刺骨的寒意,多了湿润的、鼓荡的气息。

      海滩上人迹寥寥。潮水退得很远,露出大片湿润平整的沙地,在斜阳下泛着金褐色的光。我走到老陈常坐的那块礁石处。石头上空荡荡,只有海浪扑打留下的深色水痕和晒干的白沫。他此刻,应该在北京的暖气房里,看着窗外不同的城市风景吧。他会想念这片海吗?一定会。但想念里,应是带着安宁的,因为知道归期,知道根在这里。

      我在沙滩上坐下,面对大海。立春的海,似乎也少了些冬日的沉郁与暴烈,多了几分开阔与平静。海浪涌来,退去,节奏舒缓,像巨大的、蓝色的胸膛在均匀呼吸。海天相接处,云霞被落日染上绚烂的金红与橙紫,辉煌壮丽,仿佛在为春天的登场,举行一场盛大的、无声的典礼。

      我忽然想起那个微信好友申请。拿出手机,点开。那个灰色的头像,简单的“Ray”,依旧静静地躺在申请列表里。此刻,在这立春的海边,在漫天霞光与浩瀚涛声之间,这点来自远方的、未明的信号,似乎不再构成困扰或悬念。它只是存在着,像海天之际的一片云,像潮水里的一枚贝壳,是这广阔世界纷繁信息流中,一个微小的、中性的存在。

      我按下了“通过验证”。

      几乎就在瞬间,对话框顶部出现了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的提示。我的心跳平稳,静静等待。

      几秒钟后,一行字跳出来:

      “邱莹莹同学,你好。我是王仁雍。冒昧打扰。我回石狮处理一些家事,从老同学处辗转得知你也回来了。有些关于石狮旧事的问题,或许可以请教。不知是否方便一见?”

      果然是他。那个我曾默默注视了整个高中时代的前排男生,那个名字与一封1965年旧信主角重合的人,那个或许也在追寻一段往事的、戴眼镜的、来自北京的男子。所有线索,在此刻接续。

      我看着那行字,又抬头看看眼前波澜壮阔的海与天,霞光正渐渐由绚烂归于平淡的青紫。心里没有波澜,只有一片澄明的了然,甚至有一丝淡淡的、近乎幽默的感慨:看,该来的,总会在适当的时节,以它自己的方式,悄然来临。

      我没有立刻回复。将手机屏幕按熄,收进口袋。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沙,最后看了一眼沉入暮色的海。然后转身,沿着来时路,不疾不徐地往回走。

      路灯次第亮起,勾勒出小城温暖的轮廓。我知道,回去后,我会回复他。或许约定一个时间,在茶馆,或就在这海边,见一见。听他说说他的“家事”与“旧事”,也或许,聊聊分别这些年,彼此模糊的轨迹。不是续写前缘,不是寻找答案,只是两个来自同一片土地、经历过相似青春、如今又在各自人生半途因某种奇异缘分再度交集的故人,一场平静的、成年人的叙谈。像两棵在各自土壤里生长了许久的树,在某个春天的路口,枝叶偶然地,轻轻触碰一下,交换一点风的消息、阳光的温度,然后,继续各自向着天空生长。

      这就很好。

      立春的夜风,吹拂在脸上,温润柔软。我走进渐渐喧嚣的、满是灯火与饭香的街巷,走向我那盏亮着温暖光晕的窗前。水仙已谢,但我知道,很快,会有别的花,在别的季节,为我静静开放。

      而我的根,深植于此。我的宁极,源于此。我的春天,正从今夜,悄然开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6章 第 1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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