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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 15 章 第十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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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
雪是在冬至后第七日的清晨,毫无征兆地落下的。
石狮极少下雪。在我的记忆里,童年时或许有过一两次,也是霰,是雨夹雪,落地即化,留不下什么痕迹。老人们说,石狮靠海,气候温润,雪是稀客,是异数,真要下起来,必有缘故。至于什么缘故,他们又语焉不详,只说“天有异象,人当自省”。
这雪却下得认真。不是那种犹犹豫豫、半雨半雪的混合物,是真正的、六角形的雪花,从铅灰色、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的云层里,慢悠悠地、一片一片地飘下来。起初很小,很疏,在清冽干燥的空气里打着旋,像谁在极高处不经意间抖落的一把细盐。天色尚暗,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,雪片在光晕里飞舞,晶莹闪烁,像无数微小而倔强的星辰,在进行一场沉默的、朝向大地的迁徙。
我醒来,是被一种异乎寻常的寂静唤醒的。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惯常的市声——早市的喧嚣,摩托车的突突,邻里的招呼——都被一层柔软的东西吸附、包裹、消音了。世界仿佛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,只剩下一种极轻极密的、簌簌的沙沙声,持续不断,填充着每一寸空气的缝隙。这声音如此陌生,又如此熟悉,像某种埋藏极深的记忆被瞬间唤醒。
我赤脚走到窗前,推开。一股清寒彻骨、带着奇异甜味的空气涌进来,激得我浑身一颤。然后,我看见了。巷子、屋顶、石板路、光秃秃的桂花树枝,甚至对面人家窗台上那盆半枯的茉莉,都覆上了一层匀净的、毛茸茸的白。雪还在下,不疾不徐,从容不迫,以它自己的节奏覆盖、加厚这片白色。巷子里没有行人,没有脚印,这崭新的、处女般的雪地,在黎明前最深的青灰色天光映衬下,泛着幽微的、梦境般的光泽。
我怔怔地站着,忘了寒冷。嘴里呼出的白气,一团团,融入窗外纷飞的雪幕。是真的雪。石狮下雪了。在这个我回归后经历了一整个秋天、刚刚踏入真正冬天的清晨。这不是我计划中的,不是记忆里的,甚至不是合理预期内的。它就这样发生了,像一个巨大的、温柔的、不容分说的句点,或者一个新的、空白的冒号,标注在这段时光的末尾。
我飞快地穿好最厚的衣服,围上围巾,戴上手套——这些北方的装备,带回石狮后几乎没穿过。推开门,一股更清冽的雪气扑面而来。我小心地踩下台阶,脚下的雪发出“咯吱”一声脆响,清晰而悦耳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脚,在洁净的雪地上,印下第一个脚印。很深,很清晰,像一个郑重的宣告:我在这里,我看见了。
我开始在雪中行走。巷子还在沉睡,雪掩盖了所有熟悉的细节,世界变得陌生而纯净。我走过阿慧家,门窗紧闭,院子里那串腊肉上积了雪,像给深红的肉条镶了道滑稽的白边。走过面线糊店,老板娘还没来生火,卷帘门紧闭,门前空荡荡。走过茶叶店,招牌上的字被雪半掩,显得古意盎然。我走得极慢,听着雪落在衣服上的细微声响,看着雪花在睫毛上融化带来的冰凉触感,呼吸着这清甜冰冷的空气,心里一片空明,又仿佛被什么极满的东西充溢着。
不知不觉,我走到了巷口,走到了大路上。城市在雪中苏醒,但动作迟缓了许多。车辆小心翼翼地行驶,碾出两道黑色的辙印。行人不多,都包裹得严严实实,呵着白气,脚步匆匆,但脸上大多带着惊奇的笑意。孩子们是最高兴的,哪怕雪还不够厚,也已在路边攒起小小的雪球,互相投掷,发出清脆的笑闹声,打破了雪的寂静。这寂静因而有了层次,有了温度。
我没有目的地,只是跟着一种直觉走。雪渐渐小了,变成零星的雪粉。天色亮了些,是一种均匀的、明亮的灰白。我走过中山路,骑楼的廊柱下,有老人袖着手看雪,眼神悠远,不知在想什么。走过我的高中母校,铁门紧闭,操场上一片皑皑,那几个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,顶上顶着雪,像戴了白色的绒帽。走过闲人书斋所在的巷子,门依然关着,门口石阶上的雪平整如初,老人大概还没来,或者这样的天气,根本不会来了。
最终,我的脚步引领我走向海边。我想看看雪中的海。这念头如此强烈,如此自然。
去海边的公交车上人很少。司机开得很慢,雨刷刮着前挡玻璃上不断飘落的雪沫。窗外,田野、房屋、远山,都成了黑白水墨画,只有偶尔掠过的冬青或松柏,透出一点倔强的深绿。海在视野尽头,是一片比天空更沉郁的灰蓝,与天际的雪云几乎融为一体。
下车时,雪几乎停了,只有零星的雪屑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飘荡。通向海滩的路,积雪被踩得泥泞,混杂着沙粒。海风极大,呼啸着从辽阔的海面扑来,卷起积雪的沙粒,打在脸上,又冷又痛。我拉紧围巾,眯起眼,望向大海。
雪中的海,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。近处的沙滩完全被雪覆盖了,与远处灰蓝的海水形成突兀而奇异的对比。海浪依旧涌来,扑在覆盖着白雪的沙滩上,不是激起金色的浪花,而是将雪与沙一同卷入,形成浑浊的、灰白色的泡沫,旋即退去,留下一道道狼藉的、深色的湿痕。海面是沉重的、汹涌的灰蓝色,雪花落入其中,瞬间消失无踪。天空是低垂的铅灰,与海在远处模糊成一片混沌。整个世界,仿佛只剩下两种力量在对抗、在交融:雪的覆盖,与海的冲刷;极致的静,与永恒的动;短暂易逝的洁白,与深沉不变的灰蓝。
老陈居然在。他坐在那块熟悉的礁石上,没有钓鱼——这样的天气,显然不适合。他只是坐在那儿,穿着那件深蓝色旧夹克,戴着棉帽,背对着我,面朝大海,一动不动,像另一块更大的、生了根的礁石。他身旁的雪地上,放着他的小马扎和那个旧水桶,桶边沿也积了雪。
我踩着积雪和湿沙,咯吱咯吱地走过去,在他旁边不远处停下。他没有回头,似乎知道是我。
“下雪了。”他说,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。
“嗯。石狮很少下雪。”
“我活这么大岁数,见过三次。这是第四次。”他顿了顿,“第一次是我十岁,第二次是我结婚那年,第三次是我母亲走的那年冬天。这是第四次。”
我没有问这第四次对应着什么。也许只是巧合,也许在他心里,也有着特别的标记。雪与重大的生命节点相连,这似乎是一种民间的、朴素的诗意联想。
“您觉得,这雪,有什么‘缘故’吗?”我想起老人们的话。
老陈沉默了一会儿,海风在我们之间呼啸。“能有什么缘故?天要下,就下了。人总喜欢给老天爷的事找理由,其实老天爷做事,不需要理由。”他转过头,看了我一眼,帽檐下的眼睛依然很亮,被海风和岁月打磨得锐利而平静,“就像这海,潮涨潮落,需要理由吗?该来就来,该走就走。人活一辈子,经历些事,遇见些人,该哭哭,该笑笑,该记住记住,该放下放下,也不需要太多理由。跟着心里那点感觉走,踏实活着,就是了。”
他的话,混着海风与雪沫,吹进我心里。是啊,需要什么特别的“缘故”呢?我回到石狮,经历这个秋天,打捞这些记忆,此刻站在雪中的海边,不也是生命之流自然推动的结果吗?是内心的“感觉”引领我至此。而这场雪,或许只是这漫长流程中,一个意外的、美丽的、强化了某种氛围的标点。
“您说得对。”我轻声说。
我们又陷入了沉默,一起看着雪后苍茫的海。海鸥不见了踪影,大概也躲到避风处去了。天地间仿佛只剩我们两个,和这无休无止的风声、涛声。寒冷浸透骨髓,但我心里却奇异地燃烧着一小簇火,温暖而明亮。这火,是这段日子积蓄下来的,是那些人的话语、那些记忆的碎片、那些书写与思考,一点点摩擦生热,点燃的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过了一会儿,老陈说,声音有些哑,不知是风吹的,还是别的。“儿子催了几次,说北京冬天有暖气,舒服。我想了想,去住一阵也好。看看孙子,也让他们放心。”
我一愣。“去北京?什么时候?”
“就这几天。天晴了就走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雪屑,动作有些迟缓,“这海,看了几十年,也看不够。但人不能总在一个地方看。去别处看看,也好。”
我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舍。老陈,这个沉默的、像礁石一样守在海岸边的老人,不知不觉中,已成为我这段回归日子里一个重要的坐标,一个关于等待、守望与和解的活生生的注解。他的离开,像这段时光将要落幕的又一个信号。
“那……还回来吗?”我问。
“当然回来。”他笑了笑,笑容在冻得发红的脸上显得格外真切,“根在这儿呢。去一阵,看看,转转,骨头老了,还是想回来,在这海边坐着,心里踏实。”他弯腰拎起小马扎和水桶,看了看我,“你也一样。石狮是你的根,但你年轻,路还长。该出去的时候,也别怕。根扎得深,走得再远,也知道怎么回来。”
他朝我点点头,然后转身,沿着海岸线,踏着积雪,慢慢走远了。背影在雪后清寂的天地间,显得渺小而坚定,一步一步,走向他生命的另一个段落。
我在原地又站了很久,直到手脚冻得麻木。老陈的话在耳边回响:“根扎得深,走得再远,也知道怎么回来。” 是的,我的根,在这个秋天,在这片雪下的土地里,已经悄悄地、顽强地扎下了。它们连接着外婆的老屋,连接着阿慧的桂花树,连接着面线糊的香气,连接着图书馆里泛黄的信笺,连接着西山上沉默的墓碑,连接着海边礁石上孤独的垂钓者,连接着青春里所有明暗交织的记忆光影。这根网,看不见,却坚韧无比。它让我此刻站在这里,面对苍茫大海与逝去的秋天,心中没有惶惑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安宁的确认。
我知道我属于这里,无论我将来去往何方。我也知道,我终将离开这里,不是逃离,而是像树木伸展枝条一样,向着更广阔的空间生长。但无论伸展到哪里,地下的根,始终盘绕在石狮湿润的土壤里。
雪完全停了。云层裂开缝隙,漏下几缕虚弱但真实的阳光,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细碎的、钻石般的光芒。海水的颜色似乎也亮了一些,涛声依旧,但听起来不再那么沉重。我开始往回走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
回到老屋所在的巷子,已是中午。雪开始化了,屋檐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,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孩子们在巷子里堆起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,用煤球做眼睛,胡萝卜做鼻子,扫帚做手臂,憨态可掬。阿慧正在门口扫雪,看见我,直起腰,笑道:“回来啦?看见雪了吧?难得!”
“看见了,还去海边看了。”
“嗬,真有兴致。冻坏了吧?快进屋暖暖,我炖了姜汤,过来喝一碗。”
我跟着阿慧进屋,浓郁的姜汤甜辣气息扑面而来,带着红枣和枸杞的香气。我们捧着热气腾腾的碗,坐在门口的小凳上,看着巷子里化雪的情景。
“老陈要走了,去北京儿子那儿住一阵。”我说。
阿慧点点头:“听说了。也该去享享福了。一个人在这儿,虽说自在,也冷清。儿子孝顺,是好事。”
“他说还会回来。”
“肯定回来。这儿才是他的地儿。去外面是做客,回来才是回家。”阿慧喝了一口姜汤,舒坦地叹了口气,“这人哪,就像树,挪个地方能活,但长得最好的,还是在自己那块水土上。你也是,莹莹,这回扎根了,以后不管去哪,心里都有个准地方了。”
我嗯了一声,心里暖暖的。阿慧总是能用最朴素的话,说出最根本的道理。
下午,雪化得很快。阳光虽然乏力,但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点。我去了时光书屋。门开着,里面温暖如春,老人正坐在炉子边看书,炉子上坐着咕嘟咕嘟的水壶。看见我,他指指对面椅子:“坐。雪天路滑,还以为你不来了。”
“来看看您。雪化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嗯,留不住。石狮的雪,就这样,来得突然,去得也快。像某些念头,某些缘分。”老人合上书,给我倒了杯热茶,“不过,来过,就是来过。地上湿了,空气净了,人心里,也像被擦洗过一遍。”
“老陈要走了,您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早上他来道别,把几本一直想修没修完的书,托付给我了。”老人指了指书架上一个布包,“他说,带着路上不方便,放我这儿,等他回来再接着修。其实我知道,他是给自己留个念想,留个回来的由头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留个念想,留个回来的由头。这多么像我们每个人对待故乡、对待过往的方式。我们带走一些,留下一些;我们离开,又凭着那些留下的“念想”和“由头”,一次次地在精神上,或实际上,归来。
“您的那本《陶庵梦忆》,补完了吗?”我问。
“完了。昨天最后一针。”老人从身后拿出一本焕然一新的线装书,书皮用深蓝色的仿古绢面重裱,书页修补得平整挺括,只有细看,才能在接缝处看到极其细微的、颜色略浅的补纸,像愈合后淡淡的疤痕。“你看,破成这样,现在也能翻了。字还是那些字,故事还是那些故事,但承载它们的‘身体’结实了,就能继续传下去,被人读,被人想起。”
我接过书,小心地翻开。墨香与旧纸香幽幽散发。那些历经沧桑的文字,在修补一新的书页上,安然地躺着,仿佛从未经历破损。时光的裂痕被技艺与耐心温柔地缝合,记忆得以延续。这不正是我此刻内心状态的写照吗?那些破碎的、散落的、被遗忘的往事与情感,在这个秋天被一一打捞、辨认、擦拭、连接,虽然伤痕的纹理依然可见,但它们不再是一片废墟,而成为了一本可以被翻阅、被理解、被安放的、属于我自己的“书”。
“补得真好。”我由衷地说。
“万物皆可补,只要有心,有耐性。”老人看着我,目光深邃,“人心里的破损,也一样。慢慢来,一针一线,一字一句。补好了,就是你的了,比原先更结实,因为你知道它哪里破过,怎么补上的。”
我重重地点头。这个下午,在书香与炉火旁,在老人智慧的话语里,我感到一种完成。不是结束,是阶段性的完成,像一个乐章告一段落,余音袅袅,预示着下一乐章的开始。
傍晚时分,我回到老屋。雪几乎化尽了,只有背阴的屋角、瓦楞的凹处,还残留着些许倔强的白。水仙依然开着,在渐浓的暮色里,莹白的花朵似乎自身能发出微光,香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愈发幽远。我点亮煤油灯,摊开笔记本。
这一次,我没有从“石狮之秋”的正文写起。我翻到最后,在全新的空白页上,写下了一个标题:“雪日跋”。然后,我开始写,笔尖流畅,几乎不再停顿:
“冬至后七日,石狮忽降大雪。晨起推窗,世界已易缟素。遂踏雪行,访海,遇老陈于礁石。海雪苍茫,风声烈烈。老人告我将别石狮,赴京依子。言:‘根扎得深,走得再远,也知道怎么回来。’
午后雪融,访书屋。老人示我补竣之《陶庵梦忆》,破损尽复,古意宛然。曰:‘万物皆可补,人心亦如是。’
暮归老屋,水仙静放,其香益清。灯下思此一秋:自潮湿之梦始,于雪晴之夜暂安。所历者,无非旧街巷、故人事、海雨天风、残笺断简。所遇者,卖浆阿婶、种花邻女、守书老者、钓鱼孤客。所忆者,青春里那些无声的注视、未寄的情愫、黑板上的涂鸦、毕业册上的‘保重’。所悟者,破碎乃完整之始,等待亦有甘味,藏养是为新生。
雪来无意,人自多情。然此情此境,恰如天赐之镜,照见此心归处:不在他方,即在此地此人此记忆交织之网中。根已扎下,枝可伸展。冬虽长,阳已生。海恒在,潮有信。
老陈将行,携石狮海风而去;我暂留,怀秋日所获而居。各有所往,各安其所。然此间灯火、人语、书香、花香,及那雪地上第一行脚印之清晰,将长存心底,化为远行时之干粮,黑夜中之微星。
窗外,雪迹尽消,湿漉之夜气漫升。然知明日朝阳升起,石板将干,市声将喧,日子将如常滚动。而我会继续坐在这盏灯下,将未尽之字句写完,将未竟之理解深化。然后,在某个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刻,或许会合上本子,推开屋门,走向下一个季节,下一段路程。不惧,不慌,因有根在土中默默滋养。
雪夜寒重,水仙愈香。愿此香此静,伴此心,渡长冬。”
写罢,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仿佛将胸中积蕴了一整个秋天的气息,都倾吐在了纸上,化作这些墨迹未干的字句。它们不再仅仅是私语,而是一种确认,一种交割,一种将内化的体验转化为外在形式的努力。我知道它们不完美,但它们是诚实的,是属于这个秋天、这场雪、这个我的。
我合上笔记本,将它和之前那些信、练习册、素描本郑重地放在一起。它们是我的“石狮之秋”,是我的补缀之书。
夜深了,我吹熄灯。月光很好,从窗外流泻进来,照在窗台的水仙上,照在桌面的笔记本上,清辉一片。雪后的夜晚,清澈寒冷,但有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洁净的安宁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最后的雪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,叮咚,叮咚,像更漏,像心跳,像时光本身从容不迫的脚步。
我知道,明天,生活将继续。我会去阿慧家吃饭,会去面线糊店喝汤,会去书屋或书斋坐坐,会继续我的书写。老陈或许已经踏上了北去的列车,带着石狮的海腥味。雪化了,了无痕迹,但空气里、泥土里、记忆里,那场雪来过的事实,将悄然改变一些东西的质地。
秋天是真的过去了。它以一场雪,做了最清冽、最决绝的告别。而冬天,以其漫长的夜和积蓄的力,正将我温柔地包裹。我不再是秋日里那个“陷落”的梦游者。我是冬日里,一株根须深扎、等待春天、也安然于当下寂静的植物。
窗台上的水仙,在月光下,静默地散发着最后一缕清香。我闭上眼,沉入一个无梦的、漆黑的、温暖的睡眠。像一粒种子,沉入湿润的土壤,安心地,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