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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 20 章 第二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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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
雨是从谷雨那天夜里开始下的,一直下到立夏前都没有停的意思。不是那种倾盆的、宣告式的暴雨,是梅雨季到来前那种粘稠的、无休无止的、灰蒙蒙的雨。天像是漏了一个细小的、无法修补的洞,雨水就从那里不分昼夜地筛下来,均匀,耐心,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恒常。空气重得能拧出水来,墙壁和地板都沁着一层冰冷的湿气,用手摸上去,滑腻腻的,像某种两栖动物的皮肤。霉味从老屋的每一个角落复苏、膨胀,混合着雨水本身的腥气和院子里那棵枇杷树过早成熟的、带着微腐甜腻的果香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属于南方漫长雨季的、让人心烦意乱又无可奈何的气息。
窗台上的水仙早已开败,连枯叶也被我清理掉了。空了的青花瓷盆里积了半寸雨水,澄澈,却映不出什么像样的天光,只是灰扑扑的一洼。我坐在窗前,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无数道瞬息万变、永无交集的水痕,听着它们敲打瓦片、顺着水管流淌、在檐下汇成单调水帘的各种声响。时间仿佛也被这雨水泡得肿胀、迟滞,失去了清晰的刻度,只剩下这永恒的、沙沙的、包围一切的背景音。
在这种天气里,记忆最容易返潮。不是那些刻意打捞的、带着明确痛感或甜味的重大事件,而是一些极其微末的、几乎已被遗忘的碎片,被湿气浸润,从意识深潭的淤泥里,悄然浮起,带着陈年的、模糊的水光。它们没有重量,没有形状,只是某种气味,某种触感,某种一闪而过的侧影,或一句早已想不起语境和语调的、漂浮在雨声里的言语。
邱程乐。就是这样一个名字,在这样的雨天,毫无征兆地浮了上来。
印象极其淡薄。甚至需要用力回想,才能勉强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。高中同班,是的。好像坐在教室中间偏后的位置?个子中等,不特别高也不特别矮。长相……记不清了,似乎有些圆脸,眼睛不大,常常带着笑,是一种毫无攻击性、甚至有些憨厚的笑容。性格应该是开朗的,人缘不错,属于那种在班里既不是风云人物也不是边缘地带的、最普通的“大多数”之一。我们似乎……没怎么说过话。至少没有过深入的、令人印象深刻的交谈。他的名字,在三年高中生涯里,于我而言,大概就像教室墙壁上某一块颜色略异的墙皮,存在,但从未被真正“看见”过。
然而此刻,在这无尽的雨声里,关于他的某些极其稀薄、几乎不存在的“瞬间”,却像水底的气泡,一个接一个,缓慢地升腾,破裂,释放出一点遥远而陌生的信息。
是高三那年的雨季,也是这样闷热粘稠的天气。教室的窗户关不严,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,在窗台上积成一小摊。值日生总忘了擦,于是那摊水就在那里,映着教室里白炽灯惨白的光,和无数晃动的、模糊的人影。我的座位靠窗。有一次,课间,我正对着窗外迷蒙的雨发呆,一只手忽然伸过来,用一块深蓝色的、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抹布,默不作声地吸干了那摊水。我转过头,看见邱程乐正收回手,对我笑了笑,露出两颗不算很明显的虎牙,没说话,转身就走开了。我愣了一下,甚至没来得及说声谢谢。那块抹布的气味,是那种最普通的、廉价的洗衣皂的味道,混着雨水和灰尘的清气,很短暂地停留了一瞬,就消散在闷热的空气里。
还有一次,放学时雨下得正大,我没带伞,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。同学们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,或结伴挤在一把伞下冲进雨里。人渐渐少了。我正考虑要不要冒雨跑回不远处的宿舍,一把黑色的、很大的、骨架很结实的长柄伞,突然被塞到了我手里。是邱程乐。他自己手里拿着一把很小的、印着卡通图案的折叠伞,显然是他自己的。“你用这个,”他说,声音有点快,有点含糊,“大的……挡雨好。我住得近,用小的就行。”没等我拒绝,他已经撑开那把可笑的卡通小伞,几步冲进了雨幕,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帘后。那把黑伞很沉,伞面宽大,确能遮风挡雨。第二天我还他,他接过去,还是那样笑了笑,说了句“没事”,就收进了课桌抽屉。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,一种干燥的、略带汗意的温热。
最清晰的片段,是关于声音的。高三晚自习,教室里有种压抑的、混合着焦虑和疲惫的寂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偶尔的咳嗽,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。有一次,我因为一道数学题卡住,心烦意乱,抬起头无意识地环顾四周。就在这时,我听见了一阵极轻的、哼歌的声音。不成调,几乎只是气息在鼻腔和喉咙里轻微震动产生的旋律,断断续续,若有若无。是邱程乐。他坐在我斜后方几排,正低着头专注地写着什么,嘴唇微微翕动,那细微的旋律便流淌出来。是当时很流行的一首流行歌,旋律简单,歌词关于青春和梦想。他哼得并不好,甚至有些走调,但那种全然的、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放松,与周围紧绷的气氛形成了奇异的反差。我听了大概十几秒,直到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,猛地停住,抬起头,正对上我还没来得及移开的目光。他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迅速漫开一片窘迫的红,慌忙低下头,几乎要把脸埋进书里。那之后的好几天,他看见我都会有些不自然地避开目光。而我,竟也莫名地感到一丝细微的、说不清的歉意,仿佛我不该偷听他那点私密的、笨拙的快乐。
这些碎片,在当时,甚至没有在我心里留下任何涟漪。它们太轻了,太日常了,轻易就被更重要的东西——没完没了的试卷,排名升降的焦虑,对未来的迷茫,对某个更耀眼身影的隐秘关注——所覆盖、所淹没。直到此刻,十几年后,在石狮老屋的窗前,在这与当年如出一辙的、粘稠无尽的雨声里,它们才被重新打捞出来,带着岁月沉淀后的、微温的质感。
我忽然意识到,这些碎片,似乎都指向一种安静的、不求回应的、甚至有些笨拙的“关注”。擦去我窗台上的积水,借给我他显然更好的伞,在我无意间的注视下窘迫地停止哼歌……这些细微的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举动,如果串联起来,是否也构成了一种极其淡薄、极其隐晦的“好感”?就像陈志超滚过来的橡皮,蔡思达塞过来的破伞,王仁雍(那个前排的)偶尔回头时镜片后的微光?只是邱程乐的这种方式,更平常,更不露痕迹,更像一种出自本能的、下意识的关怀,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清晰察觉,或不愿承认。
那么,我对他的“看见”呢?除了这些此刻才被回忆起的碎片,我对他还有什么印象?几乎没有了。甚至毕业纪念册上,他给我留了什么言,我都毫无印象。也许和大多数同学一样,是“前程似锦”、“友谊长存”之类的套话。我们就像两条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的溪流,在名为“高三”的狭窄河道里并行了一段,然后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,消失在茫茫人海,再无交集。听说他考上了本省的一所普通大学,后来似乎回了石狮,在某个单位做着普通的工作,结婚,生子,过着最寻常的、柴米油盐的人生。这是我通过零星的、辗转的同学闲聊拼凑出的模糊图景。他成了我青春背景里,那些面目模糊的、安静的“大多数”中的一个,一个标准的、不起眼的注脚。
可就是这个注脚,在这个雨天,固执地从记忆的深水区浮了起来。不是为了诉说什么未被回应的情愫,不是为了寻求一个迟来的答案。更像是一个温柔的提醒,提醒我,在我的青春里,在我那自以为充满疼痛、迷茫、激烈情感和未被满足渴望的“中心舞台”之外,还有着广袤的、安静的“背景”。那里有许多像邱程乐一样的人,他们普通,温和,带着一点点或许自己都未意识到的、对某个人的微小善意或好感,安静地走过他们的青春,然后融入庞大而坚实的生活洪流,成为丈夫,父亲,职员,邻居,成为这座城市无数平凡面容中的一张。
他们的喜欢(如果那能被称为喜欢的话),没有陈志超书信的郑重,没有蔡思达“保重”二字的沉重,没有王坏那种令人心碎的吸引力。它更像春天墙根下悄然探头的草芽,像夏日午后一阵倏忽而过的凉风,像秋夜天际一颗亮度很低、不仔细看就会忽略的星辰,像这窗外无边雨幕中,一滴无法分辨、转瞬即与无数同类融为一体的雨珠。它太轻了,太淡了,以至于在当时,根本引不起“被喜欢”的当事人的任何注意。它的全部意义,或许只在于它“存在过”这一事实本身——在那个特定的年纪,在某个特定的心灵里,曾经为另一个身影,泛起过一丝温柔而卑微的涟漪。
而这,或许正是大多数青春暗恋的真实样貌。不是小说里刻骨铭心的痴恋,不是戏剧中百转千回的纠葛,就是这种静默的、几乎不存在的存在。它们没有结果,没有回声,甚至没有被明确认知的开始。它们只是发生了,像呼吸一样自然,然后,随着青春的结束,被各自漫长的人生所覆盖、所消化,最终成为生命基底里一抹极淡的、暖色的背景光,或许本人都已遗忘,却在某个类似的雨天,被记忆以某种方式,温柔地打捞起来,呈现出它原本朴素而温暖的质地。
我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从一堆旧物里,翻出了那本高中毕业纪念册。硬壳的封面已有些破损,内页的纸张也泛了黄。我翻到写着同学留言的部分,一页页找过去。终于在靠后的位置,找到了邱程乐的那一页。
他的字不算好看,有点圆润,甚至有点稚气,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。留言果然很短,只有两行:
“邱莹莹同学: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,天天开心,永远像现在这么可爱! 同学:邱程乐”
“永远像现在这么可爱”。很普通的祝福,带着那个年纪男生夸奖女生时惯用的、有点笨拙的词汇。在无数大同小异的留言里,毫不起眼。但我看着那行字,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,心里却缓缓地漾开一片柔软的、温润的湿意。为那个在雨夜借我大伞的男生,为那个在闷热晚自习哼走调歌曲被我发现后脸红的男生,为那个可能自己都未曾明晰心中朦胧好感、只是单纯希望我“开心”、“可爱”的男生。也为那个当年对此浑然不觉、只顾着自己世界里风浪的、迟钝的自己。
我合上纪念册,将它放回原处。窗外的雨,似乎小了一些,从绵密的雨帘,变成了疏落的雨丝。天色依然阴沉,但那种令人窒息的、粘稠的灰暗,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稀释了些许,透出一点朦胧的、灰白的光亮。空气依然潮湿,但呼吸起来,似乎有了一缕极淡的、清爽的意味。
我忽然很想出去走走,就在这雨中。没有目的,只是走走。我撑起一把伞——不是当年邱程乐借我的那把,是我自己的,一把普通的格子伞。推开门,走入雨丝纷飞的巷子。
雨水打在伞面上,发出细碎的、亲切的噼啪声。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冲刷得乌黑发亮,倒映着天光、屋檐和偶尔走过的行人模糊的影子。阿慧家的门关着,大概在午睡。面线糊店飘出温热的气息,在这湿冷的雨天格外诱人。茶叶店的老伯坐在门口屋檐下,对着迷蒙的雨景,慢悠悠地啜着茶。一切都笼罩在雨的清寂与温柔里,节奏缓慢,时光悠长。
我慢慢走着,走过熟悉的街巷,走过湿漉漉的集市,走过安静的小学校门。雨水洗净了树叶上的尘土,叶子绿得发亮,在灰暗的背景中闪烁着生动的光泽。一些早开的花,在墙角、在篱边,承受着雨水的重量,微微垂下头,却依然坚持地开着,粉的,白的,紫的,像一个个湿漉漉的、却充满生命力的梦。
不知不觉,我走到了中山公园。雨中的公园几乎空无一人,只有几个老人坐在亭子里下棋,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南音。我走到那个著名的亭子前——就是王仁雍和苏婉君老照片里的那个亭子。它还在,只是更旧了,朱漆剥落,石阶生苔。我站在当年他们站立的位置,望向他们望过的方向。树更高了,楼更多了,但远处的海,依然在雨雾中呈现一片苍茫的灰蓝。时光流逝,物是人非,唯有这雨,这亭,这海,以近乎永恒的沉默,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聚散,爱恨情仇。
而我的悲欢,我的聚散,与那照片上惊心动魄的爱情相比,与邱程乐那静默如尘的好意相比,又算得了什么呢?都是时间长河里微小的浪花,都是生命体验中真实的瞬间。没有轻重之分,只有质地之别。那些激烈的,静默的;得到的,失去的;看见的,未被看见的;被回应的,无疾而终的……共同构成了“经历”本身,共同塑造了“我”之所以为“我”的复杂肌理。
我在亭子里坐下,收了伞,任稀疏的雨丝随风飘进来,落在脸上,手上,凉丝丝的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、植物和雨水透彻的清新气息。我闭上眼睛,倾听雨声。雨打荷叶(公园里有小小的池塘),雨落石阶,雨滴从亭檐坠下,声音清脆,间隔均匀。在这自然的白噪音里,心绪变得异常宁静,空旷,像被雨水彻底洗涤过一遍。
邱程乐。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谢谢你。谢谢你曾在那个雨季,为我擦去窗台上的积水;谢谢你曾把那把结实的大伞塞给我;谢谢你曾在我无意的一瞥中,露出那样真实而可爱的窘迫。谢谢你的祝福,愿我“永远可爱”。虽然“永远”是个太重的词,但那份祝福的心意,我收到了,在这迟到了十几年的、石狮的雨天。
也谢谢你们。陈志超,蔡思达,王仁雍(前排的那个),王坏……谢谢你们曾以各自的方式,在我的青春星图上,投下或明或暗的光。你们让我懂得,被爱有各种形态,有的如信笺般郑重,有的如橡皮般微小,有的如破伞般笨拙,有的如哼歌般私密,有的如借伞般寻常。它们或许未曾照亮我前行的路,但它们确曾温暖过那段时光的某些角落,让我在多年后回望时,发现自己的青春并非一片荒芜,它曾被这些安静的、干净的、或许无望的、却无比真挚的光亮轻轻抚摸过。
这便够了。我不再需要去寻找他们,追问他们,或弥补什么。有些故事,不需要结局,只需要被记得。有些心意,不需要回应,只需要被知晓。而知晓本身,在跨越漫长时光之后,便是一种温柔的完成,一种静默的和解。
雨渐渐停了。云层裂开更大的缝隙,阳光如融化的金汁,从缝隙中流淌下来,照亮了湿漉漉的亭台、树木、小路。世界瞬间变得明亮,清澈,充满生机。雨水洗过的一切,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远处的海,也从沉郁的灰蓝变成了明快的蔚蓝,与天空逐渐澄澈的蓝交织在一起。
我站起身,重新撑开伞,虽然已不再需要。阳光与残余的雨丝交织,在空中划出无数道短暂而璀璨的光的轨迹。我走出亭子,沿着被阳光晒得开始蒸腾热气的小径,慢慢往回走。鞋底踏在湿润的泥土和落叶上,发出好听的沙沙声。
回到老屋所在的巷子,阳光已经驱散了大部分阴霾。巷子里有人出来活动了,孩子们在积水处踩水玩,溅起欢快的水花和笑声。那对老夫妻将藤椅搬到了门口有阳光的地方,眯着眼打盹。阿慧在院子里晾晒受潮的衣物,看见我,扬手招呼:“雨停啦!出太阳了!”
“嗯,出太阳了。” 我笑着回应。
推开老屋的门,熟悉的霉味似乎被阳光和雨后的清风冲淡了许多。我收起伞,靠在门边。走到书桌前,摊开那本写了快一半的“石狮之秋”。翻到最新的一页,拿起笔,想了想,写下:
“谷雨之末,梅雨将至,连日淫雨,空气如渍。忽忆高中同学邱程乐,面目已模糊,唯二三琐碎片段,自雨声深处浮起:窗台积水,彼默然拭之;大雨滂沱,彼以巨伞相易;晚自习寂寂,彼低哼歌谣,为吾目光所触,赧然垂首。当时只道寻常,浑不察少年人心中,或有一缕极淡、极怯之好感,如雨丝入尘,无声无迹。
今乃悟,青春之情愫,非皆轰轰烈烈,刻骨铭心。大多如此,静默如苔,微小如尘。擦肩时一瞬的目光流连,借还间一点笨拙的体贴,留言册上一句朴素的‘可爱’。无求,无应,无始,无终。只在那特定的光阴里,真实地、洁净地发生过,如一粒未被察觉的种子,落入时光土壤,未曾发芽,却参与了土壤成分的构成。
吾之青春,非独有己身之爱恋痛楚,亦被无数此类静默之光,悄然映照过。陈志超之信,蔡思达之伞,王仁雍之背影,王坏之泪,乃至邱程乐之拭水、借伞、赧然……皆为此生命图谱中,不可或缺之底色与纹理。当时惘然,今渐清明。乃知被爱之形态,千差万别,而其核心,无非是另一灵魂,对己身存在之一种确认与温柔注视。
此等注视,或许微弱,或许徒劳,然其存在本身,便是对孤独青春的一种无声慰藉,是对‘我’之价值的一种隐秘肯定。今时今日,于此雨霁天青之石狮午后,——念及,并深谢之。谢你们,曾以各自方式,喜欢过那个并不可爱、亦不自知的,当年的我。
雨已停,阳光破云,万物清明。此心亦如洗过,安然,温润,充满对过往一切人与事的悲悯与感恩。根扎故土,叶承阳光,雨露风霜,皆是滋养。继续书写,继续生活,继续在这人间烟火深处,安静地扎根,温柔地生长。”
写罢,搁笔。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,正好照在未干的墨迹上,字字分明。窗台上,那盆积了雨水的青花瓷盆,在阳光下水光潋滟,澄澈如镜,映出一角明净的、雨后的蓝天。
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雨后清甜的、饱含植物气息的风,立刻充盈了整个房间,带着阳光的温度,将连日的霉湿与阴郁一扫而空。巷子里,生活的声音重新变得鲜活、响亮。我知道,梅雨季还未真正到来,或许还有连绵的雨。但此刻的阳光,此刻的清风,此刻心中这片被雨水洗净、被记忆温暖、被理解照亮的澄明与安宁,是如此真实,如此可贵。
我深深呼吸。空气里有阳光,有泥土,有远处海风隐约的咸,有近处枇杷将熟的甜,有万家烟火即将升起的暖意。还有,那无数个来自青春彼岸的、静默的、已被安然接纳的,光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