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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 21 章   第二十 ...

  •   第二十一章

      蝉声是在夏至前后猛然炸开的。仿佛一夜之间,无数细小的、焦灼的、用生命嘶喊的金属薄片,从每一片榕树叶的背面,从每一段晾衣铁丝的两端,从老屋斑驳墙缝的深处,被盛夏滚烫的日光炙烤出来,然后不顾一切地、声嘶力竭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。那声音不似秋虫的低吟,带着哀愁的诗意;它是尖锐的,持续的,铺天盖地的,像一张巨大的、无形的、绷紧到极致的网,笼罩着整个石狮,将空气都震荡出肉眼看不见的、颤动的波纹。人在其中行走,总觉得耳膜嗡嗡作响,心也莫名地跟着那蝉鸣的节奏,一紧,一松,一紧,一松,被一种燥热而蓬勃的生命力不由分说地攫住、摇晃。

      我的“石狮之秋”,最终是在这震耳欲聋的蝉声里,写下了最后一个字。

      不是刻意选择的日子,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。梅雨季总算拖泥带水地过去,天空被连日暴晒洗成一种刺眼的、干燥的钴蓝,没有一丝云,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,将巷子里的石板路烤得发白,蒸腾起肉眼可见的、袅袅扭曲的热浪。老屋像个巨大的蒸笼,即使门窗洞开,也无一丝风进来。桌上的稿纸边缘微微卷曲,指尖触上去,是纸张被烘烤后特有的、干爽的脆硬。墨水瓶敞着口,怕里面的墨水被这热气蒸干。

      我坐在桌前,汗水沿着额角、脊背无声地滑落,在棉布衣衫上洇开深色的、不规则的湿痕。手里的笔却异常稳,异常快。最后一个章节,关于清明雨后,关于对诸多往事的了悟与安顿,关于“根深宁极”的心境确认,文字像开了闸的溪水,清澈而迅疾地流淌到纸上,几乎无需思索,仿佛它们早已在心底酝酿成熟,只等这盛夏高温最后的催化,便自然结晶成形。

      当“全文完”三个字落下,笔尖在纸面顿住,留下一个圆润的、饱满的墨点。我放下笔,长长地、缓缓地吁出一口气。那口气仿佛已在胸腔里闷了整整一个秋天、一个冬天、半个春天,带着旧日尘埃、海风湿咸、桂花残香、信笺霉味、眼泪咸涩、以及无数深夜灯火的暖意,终于在此刻,被这盛夏滚烫的空气托举着,释放出来,瞬间消散在蝉鸣织就的、厚重的声幕里。

      结束了。我的“陷落”,我的“打捞”,我的“书写”,在这个石狮的盛夏午后,暂时告一段落。厚厚一叠手稿,静静地伏在桌上,纸张因书写时的力度而微微凸起,墨迹深深浅浅,记录着从秋到夏,一个灵魂缓慢归位、重新扎根的全过程。它不完美,充满个人情感的褶皱与记忆的断点,但它真实。真实地记录了我如何回到这里,如何被这座城的气味、光线、人声、往事浸润、修复,又如何一点点拼凑起破碎的自我,在废墟上重建内心的秩序。它是我献给石狮的、一份笨拙而真诚的“归乡记”,也是我交给自己的一份、关于“何以至此,又将何往”的生命答卷。

      我起身,走到天井。那棵枇杷树早已果落叶茂,在烈日下投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绿阴影。阴影里,放着一只小木盆,里面是清亮的井水。我将双手浸入水中,冰凉瞬间从指尖蔓延到手腕,激得皮肤一阵舒适的紧缩。捧起水,扑在脸上,颈上。水珠滚落,带走粘腻的汗意,短暂的清凉。蝉声在头顶的浓荫里达到一个高亢的顶点,然后骤然停歇了一瞬——仿佛集体换气——随即又以更磅礴的气势轰鸣起来。这骤然的静与随之而来的巨响,让世界显得愈发空旷,也愈发充满一种蛮横的、不容置疑的生机。

      我忽然很想念海。想念那种开阔的、带着咸腥水汽的、能够吞没一切喧嚣的浩瀚。

      没有多想,我换上一件简单的亚麻衬衫,戴上草帽,锁上门,走入白炽的阳光里。巷子被晒得几乎无人,连那对老夫妻也躲进了屋内,只有他们养的黄狗趴在自家门槛的阴影里,吐着粉红的舌头,呼哧呼哧地喘气。石板路烫脚,热气从脚底升腾。我走得很快,几乎是逃也似的,想尽快穿过这片被蝉声和日光统治的、静止的迷宫,投奔到海风里去。

      公交车里人很少,引擎声闷闷的,混合着汗味和劣质皮革的气味。车窗大开,热风灌进来,吹得人头发飞扬,却并不凉爽,只是另一种流动的燥热。我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,田野里的稻子已从青绿转向沉实的黄绿,在热浪中微微起伏,像一片即将沸腾的金色海洋。更远处,海出现了,在强光下是一种耀眼的、近乎银白的淡蓝,与天空的界限模糊不清。

      下车,热浪夹着海腥味扑面而来。沙滩被晒得晃眼,赤脚踩上去,滚烫,需得小跑着冲向水边。正午的海边几乎无人,只有远处礁石上有几个小黑点,大概是钓鱼的人。我脱了鞋,挽起裤脚,走进浅水。海水被晒得温热,但深处仍有凉意。一波波潮水涌来,淹没脚踝,带来短暂的沁凉,又迅速退去,在沙地上留下湿润的、迅速蒸发的痕迹。

      我走到老陈常坐的那块礁石边。石头被晒得发烫,不能坐。我就在旁边的阴影里站着,望向大海。夏日的海,与秋日、冬日、春日都不同。它不再沉郁,不再苍茫,不再带着试探的温柔。它是明朗的,开阔的,甚至是欢腾的。阳光在海面上碎成无数跳跃的、钻石般的锋芒,海浪有力而节奏鲜明,哗哗地拍打礁石,溅起雪白的、瞬间碎裂的泡沫。海风是热的,但持续不断,带着咸腥和阳光蒸腾水汽的味道,吹在汗湿的皮肤上,竟也有一丝畅快。

      老陈去北京已有数月。那块礁石空着,上面只留下海水反复冲刷的深色痕迹,和几簇晒干的海草。他会想念这片海吗?在北方干燥的、有暖气的冬天,在儿子宽敞明亮的客厅里,看着窗外不同的城市天际线,他是否会想起这个位置,想起这里的风,这里的涛声,这里的等待与放生?我想他会的。但那种想念,应是平和的,带着回甘的,因为他知道归期,知道根在这里。就像此刻的我,站在这里,心里不再有秋日的空虚茫然,冬日的瑟缩探寻,春日的感伤沉重。只有一种夏日般的、饱满的、被阳光和海风充满的安宁与开阔。我知道我来自哪里,我知道我此刻站在哪里,我也隐约知道,我将要往哪里去。

      “根深宁极”。我想起立春清晨写下的那四个字。是的,根已深植于这片土地的记忆与血脉之中。这“根”,不仅是血缘地理的,更是情感与精神上的。是外婆的搪瓷杯,是阿慧的桂花糕,是老陈海边的背影,是时光书屋修补古书的耐心,是苏婉君墓前的白菊,是王仁雍交付的信任,是青春里所有明暗交织的注视与善意……所有这些,像无数细韧的根须,将我牢牢地、温柔地固定在石狮这片温热潮湿的土壤里。故而,内心得以“宁极”——宁静至于极点,澄明如这盛夏的海天,可以容纳骄阳,也容得下骤雨;可以倾听震耳蝉鸣,也听得见心底最微小的悸动。

      “喂——!”

      一个声音,带着笑意,穿透持续的涛声与蝉鸣(海边竟也有蝉,躲在岸边的木麻黄林里),传入耳中。我转过头,循声望去。

      不远处,另一块较小的礁石上,站着一个人。是个男人,看起来三十出头,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短裤,戴着渔夫帽,手里拿着一个看上去很专业的相机,正对着我的方向。阳光太烈,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见一个被光勾勒出的、挺拔的剪影。

      他见我回头,从礁石上利落地跳下来,踩着沙滩走近。随着距离拉近,面容渐渐清晰。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鼻梁很高,眼睛在帽檐下显得很亮,带着一种户外活动者特有的、充满活力的神采。嘴角自然上扬,挂着毫不掩饰的、友好的笑容。

      “不好意思,吓到你了吧?”他在我面前几步远停下,笑容扩大,露出整齐的牙齿,“刚才那个角度,光影特别好,你站在礁石阴影里看海的样子……没忍住,拍了一张。希望你不介意。”他扬了扬手里的相机。

      我愣了一下,随即摇摇头。“没关系。” 声音被海风扯得有些飘。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他松了口气的样子,很自然地将相机挂回脖子上,“我叫周屿。周末的周,岛屿的屿。搞摄影的,来石狮采风,拍一组关于‘渔港与旧城’的专题。”他语速很快,带着北方口音,但吐字清晰,有种自来熟的爽朗。“你呢?本地人?还是也来玩的?”

      “我……算是本地人。”我说,顿了顿,补充道,“刚回来住不久。”

      “怪不得。”他点点头,一副了然的样子,“看你的气质,就跟那些匆匆打卡的游客不一样。有一种……嗯,沉淀下来的感觉。”他歪着头想了想,用了一个词,“‘在地’感。对,就是这个词。”

      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他的直接和热情,在这空旷的海边,并不让人讨厌,反而像一阵清爽的风,吹散了正午的闷热与独处的寂静。

      “你刚才那个位置,真的绝了。”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,指着刚才我站的地方,“光线从海面反射过来,经过礁石的切割,在你身上打出一道很妙的轮廓光,背景是无限延伸的海和天,那种孤独又坚定的味道……一下子就抓住了我。我们搞摄影的,有时候就为等这么一个瞬间。”他眼睛发亮,谈起专业时神采飞扬。

      “听起来你很投入。”我说。

      “热爱嘛。”他耸耸肩,很坦然,“就跟这蝉似的,到了季节,就得拼了命地叫,不然对不起这生命,对不起这夏天,对吧?”他指着岸上那片传来嘶鸣的木麻黄林,比喻得有点粗粝,却奇异地贴切。

      我被他的比喻逗笑了。确实,蝉的嘶鸣,何尝不是一种极致投入的、燃烧生命的“表达”?就像我的书写,就像他的摄影。形式不同,内核或许相通——都是试图在时间里留下一点印记,都是对所见所感的一种郑重其事的回应。

      “你拍石狮,都拍了些什么?”我问。

      “那可多了。”他来了兴致,索性在旁边的沙滩上坐下,也不嫌烫,拍拍身边示意我也坐。我犹豫了一下,也在离他稍远一点、尚有湿意的沙地上坐下。“老码头凌晨卸货的渔船和工人,菜市场最早一波的鲜活交易,中山路骑楼下喝茶聊天的老人,巷子深处生煤炉做早饭的妇人,还有像你这样——在熟悉风景里藏着故事的本地人。”他如数家珍,“石狮有意思,新旧反差大。一边是热火朝天的现代化港口、商贸城,一边是这些快被遗忘的老街旧巷、传统生活。两种节奏,两种气息,碰撞在一起,特别有张力。我想拍的,就是这种张力,是变与不变之间,人的状态。”

      他的话,像一把钥匙,忽然打开了我观察这座城的另一个维度。我这个秋天以来,沉浸于个人记忆的打捞与情感的修复,看到的石狮,是内敛的,怀旧的,带着伤感与温情的。而他,一个外来者,一个带着专业眼光的记录者,看到的却是动态的,充满对比与张力的,是“活”着的石狮。我的视角向内,他的视角向外。两种目光,或许能拼凑出更完整的石狮。

      “你觉得,石狮的‘根’是什么?”我忽然问。问完自己都愣了一下,这问题有些唐突,也有些大。

      周屿却没有丝毫意外,他托着下巴,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,认真思考了几秒钟。“根啊……这个问题好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我觉得,不是那些高楼,也不是那些老房子本身。是‘人’。是那些凌晨出海、傍晚归航的渔民脸上,被海风和岁月刻下的纹路;是菜市场里讨价还价、充满烟火气的嘈杂与活力;是老人喝茶时眼里的平静与故事;是像你这样,离开又回来,带着过往、重新寻找位置的人……是这些具体的人,和他们的生活,构成了这座城的‘根’。房子会旧,街道会变,但只要这些人,这种生活的气息还在,根就还在。”

      他的话,简单,却犀利地指向了本质。是的,根在人,在生活。我寻找的根,最终不也落回到阿慧、老陈、书店老人、面线糊老板娘、甚至那些已逝的苏婉君、王仁雍……这些具体的人与他们的故事之上吗?我的“石狮之秋”,本质上,不正是一部关于“人”与“生活”的私人记录吗?

      “你说得对。”我由衷地说。

      “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狡黠地眨眨眼,“我这个外来者的看法,可能很肤浅。你才是真正有‘根’在这里的人。你的感受,肯定比我这个拿相机‘窥视’的人深刻得多。”他用了“窥视”这个词,带着自嘲,却很坦诚。

      “不是窥视,是发现,是记录。”我纠正他,“你用你的方式,我用我的方式。都在试图理解,试图记住。”

      他看着我,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些,带着赞许。“没错。理解,记住。然后,或许还能让更多人看见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这就是我干这行的私心了。”他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沙,“要不要看看我刚才拍的那张?虽然有点冒昧,但……确实拍得不错。”他带着点小得意,又有点小心翼翼地问。

      我点点头。

      他蹲下身,操作相机,将屏幕转向我。小小的液晶屏上,显示着一张照片。逆光,强烈的海面反光勾勒出一个站在礁石阴影中的女性侧影。草帽的轮廓,微微被海风吹起的发梢,凝视远海的沉静姿态,身后是无限延伸的、闪烁着碎金的波涛与辽阔的天空。光影对比强烈,构图简洁有力,确实捕捉到了一种瞬间的、难以言喻的孤独与宁静。那是我,又似乎不完全是那个沉浸在往事中的我。那是一个被定格在某个夏日正午、面对浩瀚、内心澄明的陌生形象。

      “怎么样?”他问,带着点期待。

      “很好。”我说,是真心话,“谢谢你的……发现。”

      他开心地笑了,像得到夸奖的大男孩。“你喜欢就好。对了,”他收起相机,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我,“上面有我电话和工作室的微信。照片我回去处理一下,如果你想要,我可以发给你。另外,”他顿了顿,眼神真诚,“如果你不介意,我对你‘刚回来住不久’的故事,也挺感兴趣的。当然,不强求。就是觉得,你身上有种故事感,和石狮的老街巷一样,值得慢慢读。”

      我接过名片,简单的白底黑字:“自由摄影师周屿”,下面是联系方式。我收起名片,没有立刻回应他的后一个请求,只是说:“谢谢。照片……方便的话,发给我看看吧。”

      “没问题!”他爽快地应下,看看天色,“太阳开始偏西了,光线会变得更柔和,我得再去渔港那边转转。今天运气真好,碰到你,还聊了这么多。”他朝我挥挥手,“那……回见?说不定在哪个巷子口,我们又碰上了。”

      “回见。”我微笑着说。

      他转身,迈着轻快的步子,沿着沙滩向渔港方向走去,背影很快融入耀眼的阳光与海天之间。我重新坐下,手里捏着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名片。海风依旧,蝉鸣依旧,涛声依旧。但心里某个角落,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充满阳光气息的闯入,轻轻叩动了一下。像平静的湖面,被一粒来自远处、带着夏日温度的石子,激起了一圈细微的、闪着光的涟漪。

      周屿。岛屿的屿。一个像夏日海风一样,直接、热烈、充满生命力的陌生名字。他带着相机,带着对“故事”的敏锐,闯入了我这个刚刚完成“书写”、心境“宁极”的午后。他看到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在光影中的“我”,并提出了一份对“故事”的兴趣。

      这或许,是夏天带来的,另一份礼物?不是沉湎过往,而是面向当下与未来的、一种新的可能性?一种新的“看见”与“被看见”?

      我抬起头,望向西斜的太阳。阳光不再那么酷烈,变得醇厚、金黄,将海面染成一片温暖的、流淌的蜜色。蝉声似乎也倦了,声势稍减,变得悠长些。海风带来远处渔港隐约的汽笛声,混合着海水咸腥的气息。整个世界,笼罩在一种夏日傍晚特有的、辉煌而宁静的氛围里。

      我站起身,拍掉身上的沙粒,穿上鞋。该回去了。傍晚的老街巷,会有炊烟升起,会有饭香飘出,会有阿慧的招呼,会有书店温暖的灯光。那是我的根之所在,是我“宁极”的凭依。

      而这张写着“周屿”的名片,这午后海边短暂的相遇,这帧被他捕捉的、陌生的“我”的形象,则像一粒被夏日海风偶然吹来的种子,轻轻落在了我心田刚刚深耕过、变得松软肥沃的土壤上。它是否会发芽,会开出什么样的花,结出什么样的果,尚未可知。但,让它在那里吧。不抗拒,不奢求,只是允许它存在,像允许蝉鸣存在,像允许海潮存在,像允许这季节更迭、人事相遇的一切可能性,自然而然地发生。

      我最后看了一眼浩瀚的、金光粼粼的大海,然后转身,朝着石狮城的方向,踏着被夕阳拉长的身影,稳稳地走去。蝉声在身后渐渐远去,市声在前方渐渐清晰。手里的名片,被汗水微微濡湿。心底,那圈被石子激起的涟漪,正一圈圈,缓缓地,平静地,荡开。融入这夏日傍晚无边无际的、温暖而充满希望的余晖里。

      我的“石狮之秋”写完了。但我在石狮的夏天,或许,才刚刚开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1章 第 2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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