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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第十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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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:胶片里的幽灵与永不落幕的夏天
壹·那台咯血的、老旧的放映机
我的整个青春,是一场被卡在齿轮里、反复摩擦、直到燃起焦糊味道的、永不落幕的电影。
不是那种色彩明艳、有着Happy Ending的商业片。是那种在欧洲某个阴雨连绵的小城里,没人看得懂的、晦涩难懂的艺术片。画面是抖动的,音轨是失真的,男主角的脸,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,像是一尊正在缓慢融化的、苍白的蜡像。
我坐在那间被称之为“教室”的黑匣子里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式胶片燃烧起来的、硫磺与塑料混合的、令人作呕的甜腥味。
那股味道,是查拉梅的味道。
他不是走进教室的。他是像一帧被强行插入的、格格不入的胶片,被剪辑进了我们这段枯燥乏味的、充满了粉笔灰与汗臭味的、烂俗的青春里。
他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。那是整间教室里,唯一能接收到上帝恩宠的位置。阳光像是一把金色的、锋利的剃刀,毫不留情地,剃掉他周身所有庸俗的空气。
我躲在第三排的阴影里,像一只躲在阴沟里的、湿漉漉的、不敢见光的爬虫。
我不敢抬头。我怕那一瞬间涌入眼底的光,会刺瞎我这颗早已习惯了黑暗的眼睛。
贰·查拉梅的骨骼与轮廓
查拉梅这个人,本身就是一种对“平庸”这两个字的、最极致的嘲讽。
他太瘦了。瘦得像是一根被风吹弯了腰的、还未成年的竹子。他的锁骨深陷下去,像两道被闪电劈开的、幽暗的峡谷。他的手腕从那件宽大的、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伸出来,那是一截苍白的、甚至能看到青色血管的、如同大理石雕塑般完美的骨骼。
他不是那种阳光健康的帅。他是那种阴郁的、破碎的、仿佛下一秒就会在风里消散的、属于夜晚和梦境的美。
他看人的眼神,总是半垂着眼帘。那睫毛长得令人发指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、颤抖的阴影。那眼神里,没有温度,没有情绪,甚至没有对焦。他看着你,又像是通过你,在看某个遥远得、连光都无法到达的、宇宙的尽头。
每次他经过走廊,空气都会自动为他让路。
不是敬畏,是空气本身,都觉得自惭形秽,不敢去触碰他那件外套上,那根摇晃着的、橙色的、像是某种求救信号一样的抽绳。
我常常想,这样的人,是不是根本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?
他是不是只是一个路过地球的、迷路的、忧郁的、来自外太空的精灵?
而我,邱莹莹,这个连校服袖口都磨出了毛边、身上总带着一股廉价午餐肉味道的、笨拙的胖女孩,是不是连仰望他的资格,都是一种僭越?
叁 ·那卷被我偷走的、发烫的胶片
我开始偷窃。
不是偷钱,不是偷东西。我偷的是比这些都珍贵、也都更廉价的东西——他的存在。
我偷看他写在课本边缘的、那些我看不懂的、像是某种古老咒语一样的法文单词。
我偷看他喝完水后,那个塑料瓶瓶口,残留的一圈湿润的、浅浅的印记。
我偷看他趴在桌子上睡觉时,后颈那节凸起的、像玉石一样温润的颈椎骨。
我把这些偷来的碎片,一张一张,像胶片一样,塞进我那个早已不堪重负的、名为“大脑”的暗盒里。
那天,他在美术课上画了一幅素描。
画的是窗外那棵老槐树。但他画的不是树,是树的骨骼,是树的阴影,是那种被风吹得扭曲的、痛苦的、甚至有些狰狞的线条。
那幅画,简直美得令人心碎。
下课铃响了。他把画随手揉成一团,像丢垃圾一样,丢进了那个装满废试卷、空饮料瓶和口香糖残渣的、肮脏的垃圾桶里。
我疯了。
我真的疯了。
趁着所有人都涌向门外,我像一条丧家之犬,一头扎进了那个散发着酸臭味垃圾桶里。我的手在里面翻找,碰到了黏糊糊的、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,碰到了尖锐的、会划破皮肤的纸边。
终于,我摸到了那团纸。
我把它展开。那张画纸皱巴巴的,沾上了不知名的污渍,甚至还有一块被压扁了的、发霉的橘子皮。
但我还是哭了。
我把那张皱巴巴的、肮脏的画纸,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,贴在我的胸口。那上面还有他的指纹,还有他画笔上炭粉的余温。
那一刻,我觉得我拥有了全世界。
哪怕这个“全世界”,是他不要的垃圾。
肆·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、夏天的结局
我把那幅画,夹进了我的日记本里。
我每天晚上都会拿出来看。一遍,两遍,无数遍。
我看着那棵扭曲的树,我看着那些疯狂的线条。我在想,查拉梅,你是不是就是那棵树?你的根,是不是也扎在了一个我永远也无法触及的、黑暗的、寒冷的地底?
毕业那天,天气热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熔化掉。
柏油马路被晒得软塌塌的,踩上去能粘掉鞋底。蝉鸣声大到几乎要刺穿我的耳膜。
我看见查拉梅了。
他站在校门口,没有穿校服,换上了一套剪裁考究的、黑色的西装。他像是从这部烂俗的电影里,突然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的、高贵的客人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面前。车窗降下,里面坐着一个我看不清面容、但直觉告诉我极其富有的男人。
查拉梅拉开车门,在上车前的那一秒,他回头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,看向我这个方向。
那一眼,像是一把冰做的、没有开刃的匕首,准确地,刺中了我的心脏。
那眼神里,没有惊讶,没有厌恶,也没有任何哪怕一丝一毫的,属于人类的情感。
那是一双正在看着一只,正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的,可怜的流浪猫的眼神。
车门关上。
黑色的轿车绝尘而去,只留下一股难闻的、像是毒气一样的尾气,把我整个人,从头到脚,彻底地吞没。
伍·尾声:我把自己也塞进了暗盒
很多年后,我依然单身。
我租住在一个没有窗户的、地下室的小黑屋里。房间里堆满了我收集的,各种关于他的、毫无用处的剪报和照片。
那天,我整理东西,翻出了那本日记。
那张画纸,早就脆了,黄了。上面的炭笔线条,也模糊了。
我看着那棵扭曲的树,突然发现,那根本就不是树。
那是一个人。一个瘦削的、低着头的、有着很长很长睫毛的少年。
我拿起打火机,点燃了那张纸。
火焰瞬间吞噬了他的头发,他的眼睛,他那截白玉般的脖颈。
我看着他被烧成灰烬,看着那些灰烬,像黑色的蝴蝶一样,在黑暗的房间里飞舞。
我突然笑出了声。
原来,我偷回来的,从来都不是他的画。
我偷回来的,是我自己那颗,被死死地钉在那个夏天里,永远也得不到救赎的、腐烂的心脏。
愿你们,永远不要爱上,一个像电影一样的人。
因为电影的结局,无论多美好。
当灯光亮起,散场的时候。
你都会发现,你的座位上,只有一屁股凉透了的、冰冷的——
虚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