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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第十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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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:锈蚀的双生花与沉默的观测者
壹·那场被封存在铁盒里的梅雨季
我的整个初二,是一场被囚禁在透明玻璃罐里的、漫长的、发霉的梅雨。
空气不是流动的气态,是固态的,是那种刚从冰箱冷冻层里挖出来的、结了冰碴儿的、灰蓝色的固体。它堵塞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,堵塞在我的鼻腔里,让我每一次呼吸,都像是在吞咽着掺了冰渣的泥浆。
我和蔡环环,就像是被钉死在这片浑浊空气里的、两只振翅欲坠的、湿漉漉的飞蛾。
我们共用一张课桌。那是一张老旧的、栗壳色的木桌,桌面上坑坑洼洼,刻满了前几届学生留下的、早已风干的誓言与诅咒。桌肚里永远散发出一股复杂的、令人窒息的气味:半块过期面包的霉味,劣质圆珠笔漏出来的油墨味,还有我们两个女孩子,在青春期初期,那种混杂着汗水、廉价护肤品和惶恐不安的、腥甜的体香。
蔡环环就在我右边。
她今天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,发尾用一根橙色的、塑料质感的大肠发圈箍着。那发圈的颜色,刺眼得像是一小簇正在燃烧的、廉价的火焰。她写字的时候,那只发卡会随着她的动作,一下,一下,撞击着桌面,发出“哒、哒、哒”的声响。
那声音,像是一把锤子,正在一点点地把我心脏上的钉子,往死里砸。
贰·卢吉曾的显微镜
卢吉曾,是这个灰暗世界里,唯一的、没有焦距的、失焦的发光体。
他像是一株生长在阴沟里的、畸形的、却拼命想要够到阳光的植物。瘦,高,背永远挺得笔直,仿佛那不是脊椎,是一根随时会断裂的、绷紧了的琴弦。
他有一个宝贝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、黄铜制成的显微镜。每次上生物课,他都会像捧着圣杯一样,把它小心翼翼地搬到课桌上。那台机器冰冷、沉重、充满了金属和机油的味道。它不像教具,像是一件中世纪的、用来拷问灵魂的刑具。
他和我们都不一样。我们在这所破旧的初中里,唯一的念头就是熬过去,然后逃离。可他却把头埋在目镜里,一看就是一整节课。
他在看什么?
是洋葱表皮的细胞?是池塘里那些正在甩着尾巴的、令人作呕的草履虫?还是那些只有在高倍镜下,才能看清的、像一张张扭曲鬼脸一样的细菌?
我和蔡环环,都想知道。
我们都在觊觎那个目镜里的世界。我们都在猜测,那个让我们觉得枯燥无味、甚至有些恶心的微观世界,究竟有什么魔力,能让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、死气沉沉的眼睛,焕发出那样一种,近乎虔诚的、狂热的光。
那是一种被排斥在外的、酸涩的嫉妒。
我们就像是两个趴在橱窗外、盯着一块发霉蛋糕的乞丐。我们甚至不是嫉妒蛋糕本身,我们是嫉妒那个拥有蛋糕的人,嫉妒他能看见蛋糕上,那颗我们永远也够不着的、红得刺眼的樱桃。
叁 ·那本被争夺的、潮湿的笔记
我和蔡环环的战争,是无声的,是潮湿的,是充满硝烟的,却又从未真正爆发过。
导火索,是他那本黑色的、硬壳的、封皮上印着金色拉丁文单词的笔记本。
那不是用来写作业的。那上面密密麻麻地,画满了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、公式、还有那些像外星文一样的化学方程式。那本书,就是他的圣经。
我试过靠近。
那天课间,他不在座位上。那本书就那样大大咧咧地摊开着,像一个正在沉睡的、神秘的宝藏。我假装去接水,路过他的课桌,脚步放得极慢。
我能闻到那本书的味道。是那种干燥的、陈旧的纸张味道,混合着他身上那股独特的、像是旧书页和薄荷糖一样的气味。
我的指尖,距离那本书的封面,只有0.01公分。
“邱莹莹。”
蔡环环的声音,像一根冰锥,突兀地、尖锐地,刺破了那一瞬间粘稠的空气。
我猛地缩回手,像是被电击了一样。
她站在我身后,手里拿着两本作业本。她没有看我,只是用那双总是画着廉价眼线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那本笔记。她的眼神里,有一种要把那本书,连同我一起,生吞活剥了的狠毒。
后来,那本笔记成了我们之间,一个心照不宣的、巨大的障碍物。
我开始在桌子上划线。用那把最锋利的、用来削铅笔的小刀,在课桌正中央,刻下了一道深深的、丑陋的、无法逾越的三八线。
“不许过界。”我在纸条上写道,然后把纸条推到她面前。
她看都没看,只是冷笑了一声。然后,她也拿出了小刀。
“刺啦——”
她在我划的线旁边,又划了一道更深的。两道线平行着,像两道正在流血的伤口,把那张本来就坑坑洼洼的桌面,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。
我们谁也不理谁。我们像两只为了争夺领地,而互相龇着牙、发出威胁低吼的、病怏怏的野猫。
肆·暴雨夜的观测者
那场暴雨,是压垮我们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那是一个周五的傍晚。放学铃响了,但雨没有停的意思。天空是铅灰色的,一道闪电劈下来,把整个教室照得惨白,像死神的镰刀。
家长们都涌进来了,举着五颜六色的伞,像一朵朵移动着的、有毒的蘑菇。
我和蔡环环,都没有家长来接。
我们躲在教室的门廊下,看着雨水像瀑布一样,从屋檐上倾泻而下。雨水打湿了我们的裤脚,那种冰凉的触感,顺着小腿,一路爬进我们的心里。
卢吉曾出来了。
他没带伞。他就那样走进了雨里。
他没有跑。他走得很慢,很稳。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,顺着他的脸颊,流进他的脖子里。他的白色衬衫,很快就变得透明,紧紧地贴在身上,勾勒出他瘦削的、甚至有些嶙峋的骨架。
他就像一个正在被这个世界,一点点溶解掉的、孤独的影子。
我和蔡环环,同时冲进了雨里。
没有说话。没有呼喊。
我们只是跟在他身后,隔着十米的距离,像两个沉默的、忠诚的、却又互相憎恨的影子。
雨水模糊了视线。我分不清哪一个是我的眼泪,哪一个是天上的雨水。我只感觉到冷,刺骨的冷。冷到我的牙齿都在打颤,冷到我的心脏都快要结冰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,在雨幕中,显得那样单薄,那样无助,却又那样固执地,向着某个未知的、黑暗的前方,一步步地走去。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。
我和蔡环环,我们争的,根本不是他。
我们争的,是一个能站在他身后,陪他一起淋雨的机会。
我们争的,是那个能在这个荒芜的世界上,证明我们还活着的、唯一的、卑微的资格。
伍·尾声:两朵烂掉的、双生的花
后来,我们再也没有说过话。
初中毕业那天,我们在操场上,擦肩而过。
她剪短了头发,染成了一种很俗气的栗棕色。她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了恨意,也没有了嫉妒,只剩下一片巨大的、荒凉的、死寂的虚无。
就像两朵同时开放,又同时枯萎的花。
我们都在争夺同一束光。可那束光太远了,太冷了。我们在互相拉扯、互相倾轧的过程中,耗尽了所有的养分,吸干了对方的水分。
最后,我们谁也没有得到那束光。
我们只得到了彼此的仇恨,和那段被雨水泡发了的、发霉的、永远也晾不干的回忆。
愿你们,永远不要和另一个人,去爱同一个,根本不爱你们的,影子。
因为,在这场战争里,没有赢家。
只有两朵,烂在了根部的,双生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