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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第 36 章 第三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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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章:信号中断前的、最后一次、心跳
壹·那间被算法重构的、无限延伸的、教室
我们的青春,是发生在一间被算法重构的、无限延伸的、教室里。
不是那种有黑板和粉笔灰的、物理空间。是那种,由无数条光纤和服务器构成的、巨大的、透明的、蜂巢。我们悬浮在其中,不是坐在课桌前,而是像一串串、等待被检索的、数据包,被分门别类地、安置在各自、看不见的、网格里。
我所在的这个网格,编号是“高二(3)班”。它永远保持着、恒定的、22摄氏度的室温,和、一种被荧光灯管照亮的、惨白的、亮度。窗外,没有操场,没有梧桐树,只有一片、由无数个、正在直播的、窗口,拼接而成的、流动的、巨大的、屏幕墙。那些屏幕里,有人在吃播,有人在打游戏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。所有的画面,都伴随着、一种极其嘈杂的、被算法精选过的、背景音乐。
我们,就是在这片、巨大的、嘈杂的、背景音乐里,度过我们的、青春。
每个人,都戴着一副、轻薄的、AR眼镜。眼镜里,投射着我们各自的、定制化的、现实。我的世界里,王仁雍,是那个、永远站在、离我三十度角的、视野边缘的、高亮显示的、人物。他的名字,在他周围,永远漂浮着一行、淡蓝色的、只有我能看见的、状态栏。上面写着:“在线”、“聆听中”、“心情:平静”。
贰·那首在播放列表里、被无限循环的、未发送的、私信
我对他的爱,是发生在一首、在播放列表里、被无限循环的、未发送的、私信里的。
那不是一首歌。是一个、被我编辑了、无数遍的、音频文件。我用手机里、最昂贵的、音频编辑软件,截取了他在、一次课堂回答问题时,那几秒钟的、声音。
“老师,我认为,这道题的辅助线,应该画在这里。”
他的声音,是那种、带着一点点、鼻腔共鸣的、磁性的、音色。每一个字的发音,都极其标准,像、教科书一样、完美。我截取了这句话,然后,把背景里、老师的咳嗽声,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声,都、一点一点地、用橡皮擦工具,抹掉。
最后,只剩下、他那句、干净利落的、判断。
然后,我开始、对他进行、各种、数字化的、处理。我给他加上了、混响。先是、小厅的混响,让他的声音,听起来、像是在一个、空旷的、音乐厅里,对我、一个人、说话。然后是、大教堂的混响,让他的声音,听起来、像是从、很远很高的、穹顶上,传下来的、神谕。
我还尝试了、各种、变调的效果。把他声音里、那一点点、属于少年的、清脆,调得更低,更沉,更……像、我幻想中的、成熟的、男人。
这个、被我精心修饰过的、几秒钟的、音频文件,被我、藏在我的、云盘的、最深处。它有一个、极其普通的、文件名,叫做“英语听力练习.mp3”。但我知道,这是我整个、青春的、圣物。
我每天,都会戴上耳机,播放它。一遍,又一遍。我闭上眼睛,在那、被美化过的、声音里,看见他。看见他、解题时、微微蹙起的、眉头。看见他、转笔时、修长的、手指。看见他、在操场上、奔跑时、被风吹起的、衣角。
这一切,都发生在这、小小的、几兆大小的、音频文件里。真实的世界里,我们、从未说过、超过三句以上的、话。
叁 ·那张在朋友圈里、被反复解读的、高清的、照片
我们的“相处”,是发生在一张、在朋友圈里、被反复解读的、高清的、照片里的。
那是我们学校、元旦晚会的、大合照。所有人都挤在、那个、铺着红地毯的、舞台前。大家的脸,都被、强烈的、舞台灯光,照得、油光满面,表情、也都有些、僵硬的、夸张。
王仁雍,站在、倒数第三排、最左边的、角落里。他穿了一件、黑色的、高领毛衣,脸上、没什么表情,只是、淡淡地、看着镜头。那种、置身事外般的、疏离感,让他、在那一群、表情亢奋的、同学里,显得、格外、突出。
我把这张、官方发布的、高清大图,下载了下来。然后,用我那台、屏幕被摔出一道裂纹的、平板电脑,打开了、图像分析软件。
我开始、放大,再放大。放大到、像素级别。
我研究他、瞳孔的颜色。在、这种、强烈的光线下,是、一种、深琥珀色的、透明。我研究他、嘴角,那一条、极其细微的、向下的、弧线。那代表什么?是、对这场晚会的、不屑?还是、单纯的、因为、强光刺眼,而做出的、生理反应?
我甚至,开始分析、他毛衣的、纹理。那种、细小的、罗纹针法,让我、联想到了、某种、北欧风格的、性冷淡风。进而,联想到了、他这个人,那种、清冷、克制的、性格。
我把这张、被我拆解成、无数个、像素点的、照片,设置成了、我所有、社交软件的、背景图。在别人看来,这只是、一张、普通的、校园风景照。但在我这里,这是一张、藏宝图。而我,就是那个、唯一的、能够解读、其中密码的、探险家。
肆·那场关于“未来”的、由大数据生成的、精准的、预测
我们的未来,是发生在一份、由大数据生成的、精准的、预测报告里的。
我不知道,王仁雍,将来会去哪所大学。但我知道,他、大概率会、选择、计算机科学,或者、金融专业。因为,他平时、浏览的、网页,搜索的、关键词,都、指向了、这两个领域。
我不知道,他、将来会、在哪个城市、生活。但我知道,他、大概率会、去北京,或者、上海。因为,他的、微博关注里,有、大量的、关于这两座城市的、房产中介,和、互联网大厂的、招聘信息。
我看着这些、被算法、推算出来的、“未来”,心里、涌起一种、巨大的、空洞的、悲伤。
因为,我也被、这些算法,推算着。我被、判定为、会去、一所、普通的、二本院校,读一个、就业前景、平平的、文科专业。然后,回到、家乡的、那个、小城市,成为一名、朝九晚五的、公务员,或者、老师。
我和他,在、这个、由数据构成的、巨大的、棋盘上,被、分配到了、完全不同的、位置。我的每一步、可能的、走法,都被、计算好了。他的也是。
我们之间,隔着、一条、看不见的、巨大的、鸿沟。那条鸿沟,不是、物理的距离,而是、阶层的、认知的、和、算法的、壁垒。
伍·尾声:那次、在服务器崩溃前、没能完成的、上传
毕业,或者说,那个、将我们、从这套、巨大的、教育系统里、强制注销的、时刻,终于、到来了。
所有的、数据连接,都在一瞬间,变得、极其不稳定。我们的、社交账号,被、限制登录。我们的、云盘,被、清空。我们,像一群、被突然、拔掉电源的、机器人,僵直地、倒在地上。
我躺在、宿舍的、床上,看着、天花板。我的AR眼镜,已经、没电了。世界,重新变回了、那个、有着、刺眼阳光的、物理世界。
我突然,想起那首、被我修饰了、无数遍的、音频文件。那个、藏在我、云盘最深处、的、圣物。在、服务器彻底崩溃前,我、疯狂地、想要、把它、发送给、王仁雍。哪怕,只是、作为一个、匿名的、文件,出现在、他的、邮箱里。
我挣扎着,坐起来,打开、已经、变得、极其卡顿的、手机。我找到了、那个、文件。我点击了、“发送”。
屏幕,转了、一个、巨大的、圆圈。进度条,卡在、99%的位置,一动不动。
然后,屏幕,黑了下去。手机,关机了。
我的手指,还停在、那个、发送按钮的、位置上。但,什么都、没有了。
那首、我青春的、唯一的、情歌,那句、被我修饰了、无数遍的、他的声音,永远地、滞留在了、那个、99%的、进度条里。它,没能、到达他的、世界。
我,也没能、到达、他的、世界。
我们就这样,在数据流的、最后一次、剧烈的、痉挛中,被、彻底地、分开了。像两颗、被抛向、不同轨道的、卫星,朝着、各自、早已被计算好的、虚无的、未来,飞去。再无、交集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