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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第 41 章 第四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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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一章:铂金色的、正在缓慢氧化的、时代标本
我总觉得,我们的青春,是被封存在一块、巨大的、铂金色的、正在缓慢氧化的、琥珀里的。
不是那种、产自缅甸、有着亿万年历史、里面包裹着早已灭绝的、双翅目的、上古的、虫珀。是那种、工业流水线上下来的、被切割得、棱角分明、折射着、冷酷的、商场射灯的、现代的人造宝石。它透明,冰冷,坚硬,把你、我、他,我们所有人,都像一只只、还没来得及、做出任何、像样的、挣扎的、标本,死死地、按在了、那层、永不风化的、树脂的、封印里。
我就坐在、这间、位于上海、恒隆广场、顶层、那家、有着巨大落地窗的、会员制咖啡馆里。我的、手指,正搭在那只、限量版的、爱马仕包包、光滑的、鳄鱼皮的表面上。那种触感,是、冰凉的、颗粒状的、带着一种、拒人千里的、奢华的、傲慢。窗外的、黄浦江,像一条、镶满了、碎钻的、灰蓝色的、绸带,在冬日、惨淡的、阳光下、慵懒地、流淌着。对岸,那些、被称为、陆家嘴的、巨大的、几何体的、建筑物,像一群、刚刚、从未来、穿越而来的、沉默的、金属巨人,矗立在、一片、稀薄的、雾霭里。
我,林萧。一个、被、这个、时代、打磨得、圆润、却也、因此、显得、无比、平庸的、写作者。我的、身上,穿着一件、剪裁、极其、利落的、Theory的、黑色、西装外套。它、很好地、掩盖了我、略微、有些、发福的、腰线。我喝着、面前、这杯、据说、能、抗氧化、的、冰萃美式。那黑色的、液体,像、一口、深不见底的、井,倒映出、我那张、被、昂贵的、La Prairie、面霜、精心、涂抹过的、却依然、掩藏不住、一丝、疲惫的、脸。
我看着、窗外。看着、那些、蚂蚁一样、在、滨江大道上、蠕动的、人群。他们、穿着、Zara、Uniqlo、或者、更昂贵的、Celine、Bottega Veneta。他们、举着、手机、自拍。他们、的、笑容、是、标准化的、精致的、像、一排排、被、设计好、角度的、模具。
我忽然、感到、一种、彻骨的、寒冷。
这寒冷、不是、来自、空调。是、来自、我的、骨髓。是、来自、那个、被、我们、称为、青春、的、早已、死去的、东西、的、尸体、的、腐烂、发出的、寒气。
我、看见、了、顾里。她、就坐在、不远处、靠窗的、另一个、卡座里。她、还是、那么、完美。像、一座、刚刚、从、米兰、时装周、T台上、走下来的、人台模特。她的、皮肤、是、那种、毫无瑕疵的、冷白色的、瓷器。她的、头发、是、一丝不苟的、盘在、脑后的、发髻。她、穿着、一身、我、连、牌子、都、认不出的、套装。那、大概是、某个、意大利、老牌、的、高定。颜色、是、一种、极其、难以、驾驭的、灰粉色。但、穿在、她身上、却、像、第二层、皮肤、一样、妥帖。
她、正在、和、一个、看起来、像、某家、私募基金、的、高管、的、男人、交谈。她的、表情、是、职业的、微笑。她、的、手势、是、精准的、有力的。她、说出的、每一个、单词、都、像、一颗颗、经过、精密、计算的、子弹、准确地、击中、对方的、要害。她、谈论着、几个、亿的、并购案。谈论着、对冲、基金的、风险。谈论着、某个、南美、国家的、矿业、投资。
她、的、声音、是、平稳的、冷静的、没有、一丝、波澜。
我、看着、她。我的、心脏、像是、被、一只、无形的、大手、狠狠地、攥紧、了。
我、想起、了、那个、夏天。那个、充满了、消毒水、气味、和、心电监护仪、滴滴声、的、夏天。那个、我们、所有人、的、世界、都、崩塌了、的、夏天。
顾里、不是、这样的。
那时候、的、顾里。她、的、骄傲、是、带刺的。她、的、刻薄、是、不加、掩饰的。她、会、用、那种、看、垃圾、一样的、眼神、看着、穿着、假Chanel、的、唐宛如。她、会、用、那种、能把、人气、得、吐血、的、毒舌、讽刺、我、的、写作、是、“给、晚报、副刊、供应、酸涩、青春、读物、的、三流、文人”。
可是。可是。
她、的、爱。是、滚烫的、是、浓烈的、是、像、火山、一样、能把、人、灼伤、的。
她、爱、顾源。那个、有着、一双、漂亮的、小狗一样、眼睛、的、少年。那个、永远、穿着、Burberry、风衣、的、少年。那个、在、圣诞节的、雪地里、给她、戴上、那条、项链、的、少年。
我、记得、那晚。在、那座、巨大的、玻璃、房子、里。顾里、穿着、一条、银色的、Givenchy、的、裙子。她、的、锁骨、精致得、像、一件、艺术品。她、和、顾源、在、跳舞。在、那片、落地窗前、的、空地上。没有、音乐。只有、窗外、的、雪、簌簌、落下的、声音。
顾里、的、脸上、有、我、从未、见过、的、温柔。那、不是、她、的、面具。那是、她、的、真心。是、她、剥掉了、所有、坚硬的、外壳、后、露出的、最、柔软的、内核。
可是、现在。现在、的、顾里。她、把、那颗、滚烫的、真心、像、处理、一笔、坏账、一样、彻底地、剥离、了、出去。她、用、一层、更厚、更冷、的、铂金、把、自己、重新、包裹、了起来。
她、成功了。她、赢、了。她、成了、这个、时代、最、需要的、那种、人。没有、弱点。没有、软肋。没有、情感。只有、利益、和、算计。
我、看着、她。我、忽然、觉得、她、比、窗外、那些、金属、巨人、更、像、一个、标本。一个、被、这个、时代、做成、的、最、完美、也、最、悲哀、的、标本。
我、的、手机、屏幕、亮了、一下。是、南湘、发来、的、微信。
一张、照片。是、她、的、新作。一幅、巨大的、油画。画面、是、一片、燃烧的、废墟。颜色、是、那种、浓得、化不开、的、猩红色、和、焦黑色。像、是、从、但丁、的、地狱、里、截取、的、一幕。
下面、是、一行、小字:“新展、下月、开幕。来么?”
我、看着、那、行字。我、的、手指、在、屏幕上、悬停了、很久。
南湘。她、是、我们、之中、唯一、一个、还、在、用、生命、画画、的、人。她、的、画、越来越、贵。她、的、名字、越来越、响亮。她、出入、于、各种、顶级、的、画廊、和、拍卖会。
可是。可是。
我、知道。她、的、画、里、的、那些、火焰。那些、灰烬。那些、支离破碎、的、人体、的、局部。那些、空洞、的、眼神。
那、是、她、的、青春。是、她、的、顾准。是、那个、被、她、用、整整、十年、的、时间、去、爱、又、用、整整、十年、的、时间去、恨、的、男人。
她、把他、烧、了。烧、成灰。然后、用、那些、灰、去、画、她、的、画。
她、赢了、吗?还是、输、了?
我、不、知道。
我、只、知道。我、的、眼泪、毫无、征兆地、掉了、下来。一滴、两滴。砸在、我、那杯、冰萃美式、的、黑色、液体、里。溅起、了、极小、的、涟漪。
我、赶紧、低下头。我、不能、让、顾里、看见。我、不能、让、这个、世界、看见。
我、是、林萧。一个、写作者。一个、旁观者。一个、记录者。我、的、任务、是、活着。然后、把、这一切、都、写下来。
写、下、顾里、的、铂金、面具。写、下、南湘、的、燃烧、的、画。写、下、唐宛如、那个、傻瓜、现在、在、澳洲、抱着、考拉、的、样子。写、下、席城、那个、永远、在、寻找、下一片、止痛药、的、流浪者。
写、下、我们、的、青春。那场、盛大、的、葬礼。
我、抬起头。我、看见、顾里、站、了起来。她、和、那个、男人、握了、握手。然后、她、转身、朝、门口、走去。
她、的、高跟鞋、踩在、光可鉴人、的、大理石、地面上。发出、清脆的、笃、笃、笃、的、声响。
那、声音、像、一把、锤子。一下、一下、地、敲在、我、的、心上。
她、没有、看、我。一眼、都、没有。
她、像、一个、真正的、女王。巡视、完、她的、领地。然后、头也不回、地、离去。
我、看着、她、的、背影。那、被、灰粉色、套装、完美、包裹着、的、背影。那、挺拔的、骄傲的、背影。
我、忽然、想起、了、她、曾经、对我说、过的、一句话。
她说:“林萧,你要记住。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人、能、真正、地、救你。除了、你自己。”
当时、我、觉得、她、是、在、放屁。是、她、一贯、的、冷血、和、自私。
可是、现在。我、坐在、这间、昂贵的、咖啡馆里。我、看着、窗外、的、黄浦江。我、看着、对岸、的、钢铁、森林。
我、忽然、明白、了。
她、不是、在、说教。她、是、在、陈述、一个、事实。一个、冰冷、残酷、的、事实。
我们、都、没有、被、救赎。我们、都、只是、在、这场、盛大、的、洪流、里、挣扎着、把自己、变成、一块、石头。一块、不会被、轻易、冲走、的、石头。
哪怕、为此。我们、要、付出、整个、青春、的、代价。
我、端起、面前、那杯、已经、变凉、的、咖啡。一饮而尽。
那、苦涩的、味道。从、舌尖、一直、苦、到、心底。
我、站、起身。我、整理、了、一下、我、的、西装、外套。
我、也、要、走了。
去、继续、写、我的、故事。去、记录、这个、时代、的、标本。
去、扮演、那个、唯一、的、幸存者。
尽管。我、知道。
我、的、灵魂。早、在、那个、夏天。就、已经、和、他们、一起、死、了。
留下来、的。只是、这具、被、铂金、包裹着、的、躯壳。
一具。正在、缓慢、氧化、的、时代、标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