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4、第 54 章 第五十 ...
-
第五十四章：清欢，或是一帧被显影液缓慢吞没的、溴化银底片
壹·那间被旧樟脑与黑白胶卷、共同密封的、暗房
我总觉得，我所拥有的清欢，是被安放在一间、被旧樟脑与黑白胶卷、共同密封的、暗房里的。
不是崇光那间、被无影灯、照得、皮肤发冷的、无菌陈列室。也不是宫铭那间、被恒温系统、隔绝了、四季更迭的、玻璃书房。是那种、在、一栋、濒临拆迁、的、老式、公寓楼、地下室、最深处、的、一间、仅仅、六平米、的、储物间。门、是、厚重的、刷着、墨绿色、防锈漆、的、铁皮门。门缝、四周、贴着、层层叠叠、的、黑色、绒布胶带。为的、是、阻挡、哪怕、一丝、来自、外界、的、光线、入侵。
我，清欢。就、常年、蜷缩、在、这、一片、伸手不见五指、的、黑暗里。像、一枚、被、时光、遗忘、在、土壤、深处的、地下茎。
空气、里、是、一股、混合、的、气味。是、黑白、显影液、那、刺鼻、的、乙酸、味道。是、定影液、那、浓重、的、硫代硫酸钠、的、气息。是、墙上、悬挂、的、那些、已感光、的、相纸、所、散发、的、一种、类似、陈旧、羊皮纸、的、淡淡、霉味。还有、角落、里、堆放、的、几十罐、不同、感光度、的、柯达、Tri-X、胶卷、所、携带、的、一种、冰冷、的、银盐、金属味。
我、的、手指、永远、是、湿润的。是、沾满、了、看不见、的、化学、药剂。指尖、的、皮肤、早已、被、腐蚀、得、粗糙、纹理、像、一张、被、酸雨、反复、冲刷、的、砂纸。我、能、感觉、到、指甲缝、里、塞满、了、黑色、的、银盐、颗粒。无论、用、什么、洗涤剂、都、洗、不、干净。那、黑色、已经、渗进、了、我、的、指纹、里。成为、了、我、身体、的、一部分。
我、伸出、手。在、黑暗、中、精准、地、摸到、了、那台、早已、停产、的、老式、徕卡、M3、相机。它、的、黄铜、机身、是、冰凉、的。是、沉重、的。它、的、快门、按钮、已经、被、我、的、拇指、磨得、发亮。像、一颗、镶嵌、在、黑暗、中、的、黑色、玛瑙。
我、不、需要、光。我、只、需要、黑暗。在、黑暗、里、我、能、看见、万物、的、本质。我、能、看见、他们、的、轮廓。我、能、看见、他们、的、悲喜。都、像、一帧帧、正在、缓慢、显影、的、底片。
贰·那张被我、用、D76、配方、无限稀释的、廉价相纸
我、的、摄影。是、发生、在、一张、被我、用、D76、配方、无限稀释的、廉价相纸、上的。
不是、顾里、那种、用、数百万、像素、的、哈苏、相机、拍摄、的、商业、大片。她、的、照片、是、完美、的。是、没有、一丝、瑕疵、的。像、她、本人、一样。冰冷。精确。像、手术刀、一样、剖析、着、这个世界、的、利润、与、亏损。
我、的、相纸。是、那种、最、便宜、的、国产、乐凯、牌。表面、的、感光、乳剂、涂层、是、不均匀、的。像、我、自己、这、具、并不、完美、的、皮囊。它、会、在、显影、过程、中、产生、许多、意料之外、的、灰雾。它、会、让、画面、变得、浑浊。变得、不够、通透。
我、习惯、用、D76、显影液、的、原液。一比一、地、兑水。然后、把、相纸、浸入、其中。
我、看、着、它。看、着、那、张、洁白、的、相纸。在、黑暗、中、慢慢、地、发生变化。
最先、出现、的、是、高光。是、画面、中、最、亮、的、部分。像、黎明的、第一缕、光线。刺破、了、黑暗。像、顾里、的、笑容。那样、耀眼。那样、不容、置疑。那样、让、人、自惭形秽。
然后、是、中间调。是、画面、的、主体。是、那些、正在、生活、的、人。是、那些、正在、痛苦、的、人。是、那些、正在、挣扎、的、人。像、南湘、的、画笔。在、画布、上、疯狂、地、涂抹。用、最、浓烈、的、色彩。去、掩盖、最、深重、的、绝望。
最后、是、阴影。是、画面、最、黑、的、部分。像、席城、的、瞳孔。像、他、血管、里、流淌、的、那些、肮脏、的、东西。那、黑色、是、吞噬、一切、的。是、没有、尽头、的。
我、用、竹镊子、夹起、那张、相纸。把它、放入、定影液、中。
“哗啦。”
那是、药水、与、相纸、接触、时、发出、的、轻微、声响。像、一声、叹息。像、我、的、青春、里、那些、无数、个、无声、的、叹息。
我、看、着、那、张、照片。在、暗绿色、的、安全灯、下、慢慢、地、显现、出、它、最终、的、模样。
它、是、模糊、的。是、粗糙、的。是、充满、了、颗粒、的。
它、不、完美。但、它、是、真实、的。像、我、自己。
叁 ·那个、被、我、用、整个、青春、去、对焦的、模糊、背影
我、也、曾、有过、一个、想要、去、对焦、的、背影。
那、是、很多年、以前、的、事了。在、我、还、没有、住进、这、间、暗房、的、时候。
他、是、我、大学、里、的、学长。学、建筑。他、的、手指、修长。指节、分明。像、一柄柄、用来、丈量、这个、世界、的、精密、卡尺。
他、带、我、去、看、那些、老建筑。去、看、那些、正在、被、拆除、的、石库门。去、看、那些、正在、被、新建、的、玻璃、幕墙。
他、会、给、我、讲、那些、建筑、的、结构。讲、它们、的、受力、分析。讲、它们、的、飞檐、翘角。讲、它们、的、斗拱、藻井。
我、仰、着、头。看、着、他。看、着、他、在、阳光下、微微、眯起、的、眼睛。看、着、他、被、光线、勾勒、出、的、清晰、下颌线。
我、举起、我、的、相机。我、想、要、拍下、他。拍下、他、的、侧脸。拍下、他、的、专注。拍下、他、身上、那、种、我、永远、也、无法、企及、的、笃定。
我、转动、镜头、的、对焦、环。一圈。又、一圈。
“咔嚓。”
快门、响起。
可是。我、永远、也、对、不准、他、的、焦。
他、在、我、的、取景器、里。总是、模糊、的。总是、像、一滩、被、雨水、打湿、的、水墨。像、一个、永远、也、抓、不住、的、梦。
后来。他、毕业、了。他、去、了、德国。去、了、慕尼黑。去、了、那个、以、严谨、著称、的、工业大学。
他、走、的、那天。我、去、送、他。
我、站、在、机场、的、安检口。看、着、他、的、背影。看、着、他、拖着、那个、黑色、的、Rimowa、行李箱。看、着、他、的、风衣、下摆、在、空调、风、里、微微、扬起。
我、举起、相机。我、想、要、拍下、他、最后、的、样子。
我、转动、对焦、环。我、用、了、最大、的、光圈。我、用、了、最慢、的、快门。
我、想、要、把、他、拍得、清楚、一点。再、清楚、一点。
可是。
“咔嚓。”
快门、落下。
我、得到、的。依然、是、一个、模糊、的、背影。一个、被、拉得、很长、的、虚影。
他、在、我、的、照片、里。永远、地、模糊、了。
像、我、那、整个、关于、青春、的、记忆。都、是、模糊、的。都、是、隔着、一层、毛玻璃、看、世界。看、不清、任何、的、细节。只、剩下、一片、朦胧、的、光晕。
肆·那场、关于、遗忘、的、漫长、定影
现在。我、依然、在、这、间、暗房、里。
我、的、工作。是、给、一家、很小、的、独立、杂志、拍摄、一些、照片。稿费、是、微薄、的。是、按、张、计算、的。
我、用、这些、钱。支付、这、间、暗房、的、房租。支付、那些、昂贵、的、化学、药剂。支付、我、自己、的、一日、三餐。
我、的、生活。像、一场、漫长、的、定影、过程。
我、把、那些、已经、显影、完毕、的、照片。一张、张、地、浸入、定影液、中。
我、要、让、它们、在、那里、停留、足够、长的、时间。让、那些、未被、感光的、卤化银。彻底、地、溶解、掉。让、那些、已经、显影、的、黑色、银粒。永远、地、固定、在、相纸、上。
这、是、一个、缓慢、的、过程。是、一个、需要、极大、耐心、的、过程。
我、常常、会、在、黑暗、中。守着、那盆、定影液。看、着、时间、一分一秒、地、流逝。
我、想、要、把、那些、关于、他、的、记忆。也、像、这样。放入、定影液、中。
我、想、要、把、他、的、名字。他、的、笑容。他、的、背影。他、的、那、双、修长、的、手。
统统、地。都、定影、下来。
我、想、要、让、它们。不再、随着、时间、的、推移。而、慢慢、地、褪色。慢慢、地、变黄。慢慢、地、消失。
可是。我、做不到。
我、的、记忆。像、一盆、被、污染、了、的、定影液。它、再也、无法、固定、住、任何、的、影像。
那些、画面。那些、声音。那些、温度。
都、在、时间、的、冲刷、下。一天、天地、变得、模糊。变得、像、我、照片、上、的、那些、阴影。深不见底。看、不清、任何、的、东西。
我、的、遗忘。是、一场、失败、的、定影。
我、永远、也、无法、把、他、彻底、地、固定、在、我、的、脑海、里。
他、像、一缕、青烟。像、一缕、我、永远、也、抓、不住、的、青烟。
伍·尾声：那帧、被、永远、锁在、暗房、里、的、底片
我、的、青春。我、的、清欢。
就是、这、一、间、暗房。
我、是、这、间、暗房、里、的、囚徒。也是、这、间、暗房、里、的、国王。
我、囚禁、了、自己。也、成全、了、自己。
我、用、黑暗。保护了、我、自己。让我、自己、不、被、外面、那个、喧嚣、的、世界、所、打扰。
我、用、化学、药剂。麻醉、了、我、自己。让我、自己、不、去、感受、那些、尖锐、的、痛苦。
我、的、相机。是、我、的、武器。也是、我、的、盾牌。
我、用它。去、射击、这个、世界。也、用它。去、躲避、这个、世界。
我、抬起、头。在、黑暗、中。看、着、那、盏、暗绿色、的、安全灯。
它、的、光。是、微弱、的。是、阴森、的。
它、照、在、我、的、脸上。照、出、我、的、憔悴。照、出、我、的、苍白。照、出、我、的、一双、毫无、神采、的、眼睛。
我、的、手指。依然、在、黑暗、中。抚摸、着、那台、冰凉、的、徕卡、相机。
我、的、指尖。沾满、了、黑色、的、银盐。
我、知道。我、永远、也、洗、不、干净、了。
我、也、永远、不、需要、洗、干净、了。
我、就是、这、帧、被、永远、锁、在、暗房、里、的、底片。
我、的、清欢。我、的、痛苦。我、的、所有、的、一切。
都、被、封印、在、了、这、一层、薄薄、的、卤化银、里。
永不、见光。
永不、褪色。
永不、结束。
作者有话说
第54章 第 54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