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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第六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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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:墟上开花
壹·故纸堆里的灰
我是在一堆故纸里找到那封信的。
搬家。又一场关于剥离的手术。我把住了十年的房子,像剥洋葱一样,一层层剥开。墙纸上还留着前任女友喜欢的那种淡紫色的胶痕,像一道未愈的伤疤。橱柜深处有遗忘的半包陈茶,早已受潮,捏上去软绵绵的,没了筋骨。
那堆故纸,是我人生的废墟。
小学的奖状,纸张已经发黄变脆,红色的印章褪成了一种暧昧的粉红色。那上面写着我的名字,字迹稚嫩,像一只只爬行困难的蚂蚁。那时候,得到一张奖状,是世界最高荣誉。我会把它贴在床头,每天睡前看一眼,觉得自己将来不是科学家就是总统。现在看来,它只是一张废纸,轻飘飘的,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。
初中的情书。折叠得很工整,用那种五毛钱一张的格子信纸,散发着廉价的茉莉花香水味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抄了很多从琼瑶剧里看来的台词。“你是风儿我是沙”,“山无棱,天地合”。那时候觉得这就是生死不渝的爱情。现在读来,只觉得肉麻得令人发指。那个写情书的女孩,后来去了哪里?嫁给了谁?是否也会在某个深夜,翻出这封信,然后付之一炬?
还有工作后的辞职信,病危通知书,法院的传票,水电费的催缴单。
我把它们从纸箱子里拿出来,一摞一摞地码在地上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,灰尘在这些纸堆上飞舞,像一群惊慌失措的、无家可归的幽灵。
我坐在地板上,手里拿着打火机。
“咔哒。”
火苗窜了起来,幽蓝的,带着热度。我靠近那叠小学奖状。火舌舔舐着纸张的边缘,先是卷曲,然后变黑,最后化作一团灰烬。那团灰烬很轻,像蝴蝶的翅膀。一阵微风吹过,它散了,彻底消失了。
我烧掉了所有的故纸。
我没有感到解脱,反而感到一种巨大的空洞。我把我的过去烧掉了。那个得过奖状的男孩,那个写过情书的少年,那个收到传票的男人,都不在了。我坐在这一堆灰烬里,像一个刚刚完成屠杀的刽子手。
李枫曾说:“记忆是时间的尸体。”我现在就在焚烧尸体。我把它们烧成灰,撒在时间的风里。
但奇怪的是,烧掉之后,我并没有变得更轻盈。相反,我觉得自己像一座被挖空了的矿坑。那些曾经填满我的东西——荣耀、羞耻、爱恋、怨恨——都被掏走了。我成了一个空壳。
这大概就是成长的本质。不是你在积累,而是你在不断地丢弃。你丢弃你的天真,丢弃你的热血,丢弃你的诺言,直到你变成一个干干净净的、一无所有的、合格的成年人。
我在那堆灰烬里,找到了那封信。
它没有被烧。因为它藏在最底层,压在一本厚重的字典下面。信封已经烂了,没有邮票,也没有地址。只有“致未来的我”这几个字,是我自己写的。
那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写的。
贰·十八岁的绝笔
信纸很薄,透着光。字迹是用钢笔写的,力透纸背,有些地方甚至把纸划破了。我能想象出那个下午,阳光很好,我坐在书桌前,满怀悲壮,觉得自己正在书写历史。
“未来的我,你好。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,你应该已经实现了我的梦想吧?你应该成了一个伟大的作家,住在大海边,有一个爱你的人。你一定没有变成一个庸俗的大人,没有向生活低头,没有变成你最讨厌的那种人。”
“如果你没有做到,如果你现在正在为了几块钱而斤斤计较,如果你每天都在做着你不喜欢的工作,如果你已经忘记了什么叫理想……那么,请你去死吧。不要活在耻辱里。”
十八岁的我,是这样写的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狠狠地扎进三十五岁我的心脏里。
我读着读着,手开始抖。那种剧烈的羞耻感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。十八岁的我,那个站在山顶振臂高呼的少年,那个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的堂吉诃德,正站在时间的那一端,用轻蔑的眼神看着现在的我。
现在的我,住在出租屋里,为了下个季度的房租发愁。现在的我,在一个不喜欢的公司里做着一份不喜欢的工作,每天对着电脑假装忙碌。现在的我,连一本书都读不完,更别提写书了。现在的我,早就忘记了大海是什么颜色,也忘记了如何去爱一个人。
十八岁的我,让我去死。
我捏着这封信,捏得指节发白。我想把它也扔进火堆里。烧掉它,烧掉那个傻逼一样的少年,烧掉那个可笑的梦。
但我没有。
我把信抚平,折好,放进了口袋里。
那是我唯一的遗书。也是我唯一的墓志铭。
我们都在十八岁的时候死过一次。然后,我们变成了行尸走肉。我们在浮世里行走,像一个个没有灵魂的鬼。我们修篱种菊,其实只是在坟墓上种花,试图掩盖那具腐烂的尸体。
叁 ·渡口的船
我去了一个渡口。
不是那种现代化的码头,没有豪华的游轮,没有安检,没有广播。是一个很老的渡口,在一条很老的河边。河水浑浊,流速缓慢,像一锅煮了千年的汤。
渡口只有一条船。一条木船,船底长满了青苔,船帮上的油漆剥落得像牛皮癣。撑船的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,皮肤黝黑,满脸褶子,嘴里叼着一根草茎。
我上了船。连同另外几个人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,孩子一直在哭。
一个背着沉重包裹的小贩,满脸焦虑。
一对年轻的情侣,正在低声吵架。
船开了。老头不用桨,也不用马达。他用一根长长的竹篙,往水里一插,一蹬,一收。船就动了。
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。只有竹篙划破水面的声音,只有水流拍打船板的声音。
我坐在船头,看着两岸的风景往后退。那是典型的江南景色,白墙黑瓦,柳树,油菜花。但我看到的不是美,是衰败。墙皮掉了,瓦片碎了,柳树枯了,油菜花也开得有气无力。
这哪里是风景,这是遗像。
船到河中央的时候,起风了。不大,但船开始晃。那个小孩哭得更厉害了。母亲怎么哄都没用。小贩开始呕吐。情侣停止了吵架,紧紧抓着船舷。
只有那个撑船的老头,面不改色。他依然一下一下地撑着篙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仿佛不是在激流中,而是在平地上走路。
我忍不住问他:“大爷,这船多久换一次?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嘴里那根草茎动了动。
我又问了一遍。
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:“换?从来没换过。这船跟我爹那辈儿就是这条船。”
“那……不会沉吗?”
“沉不了。”他说,“只要人在,船就在。”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。
这条船,就是我们的人生。
它破旧,它漏水,它摇晃,它载着哭声、呕吐物和争吵声。它随时可能沉没。但它依然在河上走着。因为撑船的人还在,因为船上的人还没死绝。
我们修补这艘船吗?不。我们只是在漏水的时候,用水瓢把水舀出去。我们只是在船板断裂的时候,随便钉上一块木板。我们只是让它能勉强漂在水上。
这就够了。
我们不需要一艘崭新的、永不沉没的泰坦尼克号。我们只需要这样一条破船,把我们从此岸渡到彼岸。
哪怕彼岸什么都没有,哪怕彼岸依然是荒凉的渡口。
肆·古井与回声
渡口不远处,有一口古井。
井口被一块大石板盖着,石板中间有个圆孔,幽深得像个黑洞。我趴在井边往下看。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无尽的黑暗,和一股从地底冒上来的、阴冷的寒气。
这口井,据说有几百年了。村里的人都喝这口井的水。
我认识一个守井人。是个瞎子。他住在井边的一间破茅屋里,白天就坐在门口晒太阳,手里捻着佛珠。
我问瞎子:“你看得见井里有什么吗?”
瞎子笑了,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。“看得见。”
“有什么?”
“有过去,有现在,有未来。”他说,“有水的时候,就有了一切。没水的时候,就只剩一个洞。”
“那你是守着水,还是守着洞?”
瞎子不说话了。他继续捻他的佛珠。一颗,两颗,三颗。
我突然觉得,这口井很像我的内心。
我也曾以为我的内心是充盈的,像一口装满水的井。我有爱,有恨,有理想,有回忆。我以为这些水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。
但随着岁月的流逝,我发现水位在下降。
爱被消耗了,恨被磨平了,理想蒸发了,回忆也变质了。我的井里,水越来越少。直到有一天,我趴在井口往下看,发现里面只剩下一个干涸的、黑漆漆的洞。
那个洞,叫做虚无。
我们在心里修篱种菊,其实就是在往这个干涸的井里,扔几颗种子,期待它能长出花来。
但这可能吗?
没有水,花怎么活?
除非,我们能把那个洞填上。
用什么填?用回忆作线?线填不满洞。用岁月缝花?花也填不满洞。
我们唯一能做的,就是像那个瞎子一样,守着这个洞。守着这个巨大的、虚无的、令人恐惧的空洞。不逃避,不掩饰,就那样静静地坐着,捻着手里的佛珠。
直到有一天,天上下雨了。雨水灌进井里,水位慢慢回升。
那场雨,就是死亡。
只有死亡,才能填满这个洞。只有死亡,才能让这口井重新盈满。
伍·尾声:缝补虚无的人
我回到了那个烧掉故纸堆的房间。
房间里依然弥漫着一股焦糊味。那是过去的味道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十八岁写的信。我没有烧掉它。我把它铺在桌上,拿出针线盒。是的,我母亲的那个针线盒。
我拿出针,穿上黑色的线。
我要把这封信,缝起来。
针尖刺破纸张的那一瞬间,我感到了阻力。那种阻力,是十八岁的我在抗拒。他在喊,在叫,在让我去死。
但我还是缝了下去。
一针,一线。我把那些狂妄的字句,那些可笑的梦想,那些幼稚的诅咒,统统缝在一起。针脚歪歪扭扭,像蚯蚓在爬。有的地方缝得太密,纸都皱了;有的地方缝得太疏,线头耷拉着。
但我还是缝完了。
最后,我把这张缝补好的信,贴在了墙上。它像一个伤口,一个疤痕,一个耻辱的勋章。
这就是我。
一个把过去烧成灰烬的人。
一个坐在渡口破船上的人。
一个守着干涸古井的人。
一个用针线缝补虚无的人。
生活大概就是,一边经历着一地鸡毛的琐碎,一边在心里修篱种菊,期待着花开。
其实,根本没有花。
我们只是在缝补那个注定要破掉的口袋。我们缝了一辈子,补了一辈子,直到死,口袋还是破了,里面的东西漏得一干二净。
但那个缝补的动作,那个低头穿针引线的姿态,或许就是所谓的“清欢”。
愿你我,都能在这荒芜的岁月里,做一个固执的缝补匠。
哪怕缝出来的,只是一块肮脏的、打满补丁的破布。
那也是我们活过的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