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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第七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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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:锈钉与旧痂
壹·那年的粉笔灰
我记忆里的邱莹莹,总是带着一身粉笔灰的味道。
不是那种洁白的、细腻的灰,是那种混杂着黑板漆碎屑的、灰黑色的、带着腥气的粉末。那时候的教室,老式黑板,用那种最劣质的白色粉笔写字,写久了,老师的手指会裂口子,学生的袖口会镶上一层硬壳。
她是我的前桌。头发总是乱糟糟地扎成一个马尾,有几缕碎发永远也梳不进去,倔强地翘在耳朵边上。她不爱干净,校服袖子上总是蹭着蓝墨水的痕迹,还有吃饭时不小心滴上去的菜汤渍。
我坐在她后面,视线越过她的头顶,能看到黑板上方挂着的那个掉了漆的毛主席像。我本来应该看黑板,但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的头发。她的发旋很特别,像一个小小的漩涡,我常常盯着那个漩涡发呆,想象如果往里面倒水,水会不会流进她的脑子里。
那时候我们初三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发霉的、焦灼的味道。那是中考的味道。老师把试卷像雪花一样撒下来,我们的青春就埋葬在那些印刷模糊的油墨里。
王仁雍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。
他转学过来的那天,下雨。很大的雨,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水流像瀑布一样从屋檐上泻下来。他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,走进教室的时候,伞尖还在滴水。水珠顺着他的裤脚,洇湿了那双当时还很稀罕的耐克鞋。
全班女生都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,就是祸根。
他长得很高,很白,像那种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人。和我们这群在操场上滚泥巴长大的土包子不一样。他身上有一种气味,不是汗味,也不是肥皂味,是一种很淡很淡的,像是刚拆封的塑料模型的气味。
邱莹莹那天特别反常。她平时上课总是趴着睡觉,或者偷偷在课桌底下看漫画。但那天,她坐得笔直。她的背绷得很紧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我能看到她耳朵根的红晕,一点点漫上来,像一滴红墨水滴进了清水里。
课间操的时候,我看见她特意绕到水池边,用冷水一遍遍地泼脸,然后拿出那把只有两块钱的小梳子,拼命地梳那几缕乱发。
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,看着她。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又沉,又闷。
贰·借半块橡皮
他们的交集,开始于半块橡皮。
那天的数学课,邱莹莹忘带橡皮了。老师是个出了名的暴君,看到学生写错题不用橡皮擦干净,直接用红笔打叉,能把本子戳破。
她急得满头大汗,在抽屉里乱翻。我明明看见她抽屉里有一块新的,用漂亮的塑料纸包着的樱花橡皮。那是她表姐从日本带回来的,她宝贝得不行,平时都不舍得用。
但她没有拿出来。她回头,看向了王仁雍。
“喂,”她的声音很小,像蚊子哼,“借我半块橡皮行吗?”
王仁雍正在转笔,那是一支银色的金属钢笔,很贵。他停下了动作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冷,像看一个闯入者。
但他还是打开了铅笔盒。那是一个分层很多的文具盒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笔、尺子、修正带。他拿出一块白色的橡皮,没拆包装,直接递给她。
“谢谢。”邱莹莹接过橡皮,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。
那一瞬间,我看到她的手指剧烈地抖了一下。她迅速转回头,把橡皮死死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
那节课,她一个字也没写。她就那样握着那块橡皮,握了整整四十五分钟。下课铃响的时候,她的手心里全是汗,橡皮被汗水浸得发软,黏糊糊的。
后来,那半块橡皮成了她的护身符。她没有还给他。她把它放在铅笔盒的最夹层里,用纸巾包了一层又一层。有一次体育课,她在双杠上摔下来,膝盖磕破了,流了很多血。她没哭,但回到教室,她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铅笔盒,摸一摸那块橡皮,确认它还在。
我当时就在旁边。我想递给她一张创可贴,但我没敢。我怕她拒绝,怕她连带着把我看成了王仁雍那样的人——那种生活在光亮里,不需要创可贴也能自愈的人。
那时候我不懂,为什么一块破橡皮能有这么大的魔力。
现在我想通了。那不是橡皮。那是她给自己造的一座神龛。她把那个高高在上的王仁雍,小心翼翼地请下来,供奉在那块廉价的橡皮上。
叁 ·操场边的梧桐树
王仁雍喜欢打篮球。
每天放学后,他都会在操场上打一个小时。邱莹莹就会背着书包,跑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坐着看。
那是五月。梧桐花开得正好。那种淡紫色的花,像一个个小喇叭,风一吹,就簌簌地往下掉。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,肩膀上,她也不拍掉。
她看球的眼神,很专注,又很卑微。像是信徒在看神罚,既渴望被注视,又害怕被灼伤。
有一次,王仁雍的一个三分球,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,正好滚到她脚边。
她慌了。真的慌了。她像触电一样跳起来,手忙脚乱地去捡球。球很脏,沾满了灰。她用自己的袖口,拼命地擦,擦了又擦,好像那不是个球,是个稀世珍宝。
然后她捧着球,走向他。
王仁雍满头大汗地走过来,接过球。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,只是随意地说了一句:“谢了。”
那一刻,邱莹莹脸上的表情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
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喜悦和巨大失落的神情。喜悦是因为他跟她说话了;失落是因为,他接过球的时候,甚至没有碰到她的手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跑回球场。然后她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袖口。那里蹭上了一块黑灰。她用指甲刮了刮,没刮掉。她突然笑了,笑得有点凄凉。她把那块黑灰,当成了某种勋章。
我坐在教室的窗户边,看着这一切。我把头埋进臂弯里,咬着自己的胳膊。咬得很用力,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我也想去打篮球。我也想把球砸到她的脚边。我也想让她用那种眼神看我一眼。
但我做不到。我只会躲在阴影里,像一条受伤的狗,舔舐着自己莫名其妙的伤口。
肆·那封没送出去的信
中考前一周,邱莹莹写了一封信。
她写了整整一个晚自习。那张信纸是那种带香味的,粉红色的,边缘还有蕾丝花边。她写写停停,停停写写。有时候会捂着嘴笑,有时候会皱着眉发呆。写完之后,她还喷了一点她妈妈的香水在上面。
那封信,像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。
她把信夹在英语书里,每天都要看好几遍,确认它还在。
我也知道它还在。因为我就是那个帮她放哨的人。她去厕所的时候,让我帮她看着座位。我看着那本英语书,心里像有千百只蚂蚁在爬。我想翻开它,我想偷看那封信。我想知道,她到底写了什么,能让一个人的脸红成那样。
但我忍住了。
我是个懦夫。我连偷看的勇气都没有。
毕业照那天,天气很热。大家都穿着那件宽大的、蓝色的校服。王仁雍没穿,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,领口扣得整整齐齐,显得格格不入。
拍照的时候,邱莹莹站在他斜后方。摄影师喊:“三、二、一,茄子!”
大家都笑着喊“茄子”。只有邱莹莹,她没有笑。她闭着眼睛。她不想看镜头,她在看王仁雍。
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间,她的表情很决绝,像是在赴死。
那天晚上,是散伙饭。大家去KTV唱歌,喝酒。邱莹莹喝了很多。那是她第一次喝酒,喝的是那种几块钱一瓶的果酒。她喝一口,呛一口,眼泪鼻涕一起流。
王仁雍坐在角落里,玩手机。
邱莹莹摇摇晃晃地走过去,手里捏着那封信。
我们都屏住了呼吸。
她走到他面前,把信递过去。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王仁雍抬起头,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那种目光,像是在看一个耍酒疯的乞丐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在嘈杂的音乐声里,清晰得像一把刀。
“你谁啊?”他说,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邱莹莹僵住了。手里的信,掉在了地上。
她没哭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王仁雍。看着他那张干净、冷漠、毫无波澜的脸。
那天晚上,她是怎么回的家,我不知道。
我只记得,我在KTV的厕所里,把那封信捡了起来。我没拆开看。我把信纸撕碎了,撕成一片一片,冲进了马桶。
看着那些粉红色的碎片在水里旋转,消失,我终于哭了。
我哭不是为了她。我哭是因为,我也一样。我们都一样。我们都是那些被冲进下水道的碎片。
伍·尾声:缝不上的洞
后来,我再也没见过邱莹莹。
听说她考上了高中,又考上了大学,留在了外地工作。听说她结婚了,老公是个普通的公务员。听说她过得挺好的,胖了,也圆润了。
但我知道,不好。
因为我也一样。
那个夏天,那块橡皮,那封被撕碎的信,那个闭着眼睛的毕业照,就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,钉进了我们的青春期。
拔不出来。
我们试图用“成长”去拔它。我们读书,我们工作,我们恋爱,我们结婚。我们试图用这些新的东西,去覆盖那个锈钉子。
但没用。
稍微一碰,还是会疼。那种疼,不是剧痛,是一种持续的、钝钝的、酸溜溜的疼。像是一颗永远也长不好的智齿,时不时地提醒你,它还在那里。
我们在浮世里寻找清欢,其实就是想找一把钳子,把那根钉子拔出来。
我们在岁月里缝花,其实就是想把那个流血的洞,缝起来。
但这可能吗?
那个洞,是空的。里面装满了粉笔灰,装满了没送出去的信,装满了那句“我不认识你”。
我们缝了一针,线断了。缝了两针,布破了。缝了无数针,最后发现,那个洞,根本就缝不上。
因为那个洞,就是青春本身。
愿你我,都能在这满是锈钉的岁月里,哪怕缝不出一朵花,也能学会,如何与那个血淋淋的洞,和平共处。
哪怕共处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