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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  第十章 ...

  •   第十章:茧宫叙事,或一则关于谵妄的考古

      十七岁的被窝,不是水晶棺,亦非琥珀。那太具象,太富有物质性的沉重与边界。不,十七岁的被窝,是一座由自身神经末梢分泌的、半透明丝线构筑而成的谵妄宫殿。它没有土木砖石的骨架,它的穹顶由失眠的星光与台灯晕染的光斑交错编织,它的墙壁是棉絮纤维在无限放大感官下呈现的、沟壑纵横的地貌,它的地基则深深扎根于床板之下那片被命名为“青春期”的、地质学上极不稳定的躁动岩层。

      宫殿内部的时间,遵循着一种全然主观的、弹性惊人的谵妄律法。物理世界的钟表刻度在此失效,一集四十五分钟的电视剧,可以被你观看、暂停、倒退、在某个台词或眼神上反复研磨,从而延展成一场长达数小时的、关于命运与爱情的精密推演。而整整一个周末的下午,又可以因为一段持续播放的后摇滚乐章(那种漫长铺垫、延迟、最终在失真吉他的轰鸣中抵达虚无高潮的音乐),被压缩成一瞬——心跳与鼓点共振的、窒息般的一瞬,或是被拉伸成永恒——在尾声漫长的衰减与余韵中,你觉得自己正漂浮在时间之外,目睹自身情绪的星尘缓缓冷却、沉寂。

      宫殿的居民,只有一位,便是你自己。但这位居民,拥有无数个分身,扮演着错综复杂的角色。你是这座宫殿唯一的建筑师,用日记本上潦草或工整的字迹添砖加瓦;你是它唯一的剧作家,在脑海中排演着一幕幕永不上演、却细节丰满到令人疲惫的悲喜剧;你是它唯一的观众,在黑暗中睁大眼睛,为那些虚构的情节屏息或落泪;你同时也是最严苛的评论家,事后反复咀嚼那些颅内演出的得失,为一句未曾想好的台词、一个不够完美的表情而懊悔不已。

      宫殿的装饰风格,是一种极致的、堆砌的、巴洛克式的忧郁。墙上挂满了从各种渠道搜集来的、带有强烈情绪暗示的“圣像”:某本小说里撕下的、印有“生而为人,我很抱歉”的插页;杂志上剪下的、眼神空洞望着远方的消瘦模特;甚至是用圆规在课桌上刻下、又偷偷用手机拍下的、某个名字的缩写字母。这些符号本身的意义是空洞的,但它们如同教堂的彩绘玻璃,过滤了外部现实的光线,将其折射成一种单一的、瑰丽而病态的、属于“深刻痛苦”的色谱。你穿行其间,沐浴在这种自造的光晕里,觉得自己正行走在人类情感的巅峰与幽谷,体验着一种不为凡夫俗子所理解的、高浓度的存在。

      宫殿的核心,是一座不断重构的、关于“自我”的迷宫。迷宫的图纸时刻在变,取决于你今天读到哪本书,听到哪首歌,瞥见了哪个人的哪一个侧影。你可能因为加缪的一句“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,那便是自杀”,而将迷宫的中心塑造成一处荒芜的悬崖,整日徘徊在意义的边缘,思考着存在与虚无的千斤重担,尽管你明天的早餐是豆浆油条还是肉包,对你而言是更切实的困扰。你也可能因为王家卫某部电影里一个擦肩而过的慢镜头,而将迷宫的通道全部改为潮湿的雨巷,在内心反复排练着某种注定无果的、充满遗憾的邂逅,并为这种自我预设的遗憾,提前品尝到一种酸涩的、近乎甜蜜的痛楚。

      “清欢” 在这座谵妄宫殿里,被蒸馏、提纯成一种高度抽象的、近乎仪式化的颅内高潮。它不再关乎外界的任何一缕微光,而全然依赖于你自身叙事能力的巅峰时刻。譬如,在数学课上,你的目光越过黑板前挥舞的粉笔,落在窗外一棵正在落叶的银杏树上。金黄的叶片缓缓旋转、飘落,这个普通的、被无数人忽视的物理过程,在你的宫殿叙事逻辑里,瞬间被加持了无穷的隐喻:那是时间的尸骸,是辉煌的挽歌,是你正在无声崩解的十七岁。一股电流般的战栗从尾椎骨窜上头顶,你感到自己“捕捉”到了某种宇宙的真谛,尽管下一秒你可能就被老师点名回答一个完全不会的习题。这种将最平凡的日常,通过内化的修辞格(隐喻、象征、通感)强行升华为“存在的启示”的过程,便是宫殿内部最核心的、维持其运转的“清欢”能量。它让你确信,自己活在一个比现实“更真实”、更“充满意味”的层面上。

      “岁月如歌” ?不,在谵妄宫殿里,岁月不是一首能被完整聆听的歌。它是一台老旧的、信号不良的收音机,在无数个频率间疯狂跳台。前一秒是交响乐般恢弘的自我期许与使命感,下一秒就切换成噪音实验般的焦虑与虚无嘶吼;一会儿是甜腻烂俗的流行情歌,对应着对某个具体对象漫无边际的幻想;一会儿又是晦涩难懂的独立民谣,吟唱着连你自己也无法清晰定义的、弥漫性的忧伤。没有旋律的统一,没有歌词的连贯,只有一片由碎片化的情绪、被过度诠释的瞬间、以及庞杂的文化消费品残渣构成的、喧嚣的声场。你沉浸其中,误将这混乱的杂音,当成了时代为你一人奏响的、复杂而前卫的交响诗。

      我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啸。但在十七岁的谵妄宫殿里,那风声被宫殿特殊的声学结构改造了。它穿过丝质的墙壁,变成了一种类似希腊悲剧中歌队吟唱的、遥远而庄严的合唱。风声不再“裁断”什么,它成了你内心戏剧的天然配乐,为你的孤独配上苍凉,为你的愤怒配上暴烈,为你的柔情配上呜咽。风声是仆从,是背景,是你庞大内心叙事的一个听话的注脚,它甚至无法穿透宫殿那自我指涉的、致密的逻辑蚕茧,去带来一丝真正来自外界的、陌生的凉意。

      在这座巨大的、由自我意识搭建的、喧嚣而又封闭的宫殿里,你并非像尘埃一样升起又落下。尘埃至少是客体,遵循着重力的客观律法。而你,是这座宫殿的绝对主体,是唯一的立法者与囚徒。你为自己制定了感知的法则、情感的律令、意义的尺度。你在这尺度下“升起”——当你完成一次完美的自我感动叙事时;你也在这尺度下“落下”——当叙事陷入瓶颈,或与冰冷的现实(比如一张不及格的试卷)发生微不足道的碰撞时。你的升起与落下,与外部世界的风云无关,只与你自身叙事逻辑的圆满或漏洞有关。你活在一种绝对的、同时又脆弱不堪的主观里。

      然而,任何宫殿,哪怕是谵妄构筑的,也总有它隐秘的裂缝。裂缝可能始于一种身体性的厌倦。长时间保持同一种蜷缩的姿势,带来的不是思想的深邃,而是颈椎的酸痛和血液不畅的麻木。可能始于一种叙事资源的枯竭。当你发现自己反复书写的痛苦、孤独、疏离,开始呈现出令你自己都生厌的雷同与矫饰,那些曾让你战栗的华丽词句,变得像嚼了太久的口香糖,淡而无味。也可能,仅仅始于某个毫无征兆的、过于晴朗的早晨。阳光过于充沛、过于直白地穿透窗帘,将宫殿内那些你精心布置的、幽暗忧郁的“圣像”照得纤毫毕现——你突然看清了那插页纸张粗糙的质地,那模特眼底商业化的空洞,那课桌刻痕的幼稚拙劣。那一瞬间,支撑宫殿的某种“深信不疑”的魔法,如同被阳光晒化的薄霜,悄无声息地瓦解了一角。

      更致命的裂缝,来自一种逐渐萌生的、对“他者”视角的想象性恐惧。你开始不安地揣测,如果有一个全知的、冷静的、来自宫殿之外的“观察者”看到这一切——看到你深夜对着手机屏幕为一条无关紧要的状态心神不宁,看到你反复修改一条最终没有发出的短信,看到你为一片落叶赋子虚乌有的意义而热泪盈眶——他(她)会如何评价?是理解这份“深刻”,还是报以一声轻蔑的嗤笑?这种假想的、来自外部“正常世界”的审视目光,像一束探照灯,冷不丁地扫过你宫殿最自得的角落,让那里精心维护的、充满悲壮感的混乱,瞬间暴露出其滑稽、可笑、甚至有些可悲的底色。

      “愿风裁尘。”

      此刻,这愿望在谵妄宫殿的晚期,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自我消解的意味。你开始隐隐期待,或许真该有一阵真实的、不由你控制配乐的风,吹进来。吹散这宫殿里甜腻到令人窒息的、自我循环的空气。吹倒那些由脆弱符号搭建的、一碰即碎的装饰。吹乱那本写满自我沉溺字句的、越来越厚的日记。哪怕这风是冷的,是粗粝的,是会将你暴露在毫无遮拦的、也许平庸也许残酷的现实面前。

      你知道,宫殿的倒塌,不是轰然巨响,而是静默的剥蚀。是那些曾经坚固无比的叙事丝线,一根接一根,在你甚至没有注意到的时候,悄然失去了粘性,无声地断裂、飘散。是你某天醒来,突然觉得那种必须为每一种情绪找到“深刻”注解的强迫症,显得如此疲惫而多余。是你面对同样的落日,却再也无法从中榨取出关乎宇宙人生的悲叹,只觉得“哦,天要黑了”。

      于是,那座耗费你整个十七岁、用最纤细敏感的神经、最丰沛廉价的情绪、最庞杂的文化碎片,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,辉煌、脆弱、与世隔绝的谵妄宫殿,终于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。

      它没有留下废墟。

      因为它本就不存在于实在界。它只是一场过于投入的、漫长的、关于“自我”的谵妄。

      当谵妄消退,宫殿便如海市蜃楼般消失无踪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只留下那个曾经沉溺其中的建筑师兼囚徒,站在一片突然显得过于空旷、过于安静、也过于真实的生命的荒原上,有些茫然地,眨了眨眼。

      风,终于可以毫无阻碍地,吹过这片荒原了。

      它什么也没有裁断。

      它只是吹过。

      而曾经那座宫殿,连同其中那个无限放大自我悲欢的、虔诚的谵妄者,则成了这荒原之上,一则仅供自己凭吊的、遥远而失真的——

      传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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