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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第九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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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:琥珀纪年,或一株水仙的自溺
十七岁的被窝,不是一座水晶棺。水晶棺太过通透,边界过于清晰,那是一种被展示的、等待被观看的死亡。不,十七岁的被窝,更像一枚巨大的、正在缓慢凝固的琥珀。粘稠,温暾,将时间、光线、声音,连同你自身,一起包裹进一种金黄色的、停滞的、半透明的胶质里。你以为你在其中呼吸、生长、经历惊涛骇浪,实则你只是被自身分泌的、甜腻而危险的松脂,一寸寸地,浇铸成一个永恒的、向内凝视的姿态。
那是2005年,或者更早,更晚。时间在那个维度里并非线性流淌,而是像唱片跳针,在某一段旋律上固执地、无休止地循环往复。耳朵里塞着的,是那种用久了、海绵套微微发黄脱落的白色耳机。线绳总是纠缠不清,像青春期理不顺的心事。耳机深处传来的,是经过压缩的、带着细微电流底噪的旋律。不是周杰伦,不是孙燕姿,或许是某个更小众的、声音带着砂纸质地的女声,在无病呻吟地唱着“孤独是青春的印记”,或是某个摇滚乐队用失真的吉他,咆哮着无人理解的愤怒与颓唐。
那些歌词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它们提供了一种“背景噪音”,一种可以合法淹没现实、并将自我情绪无限放大的“合法音墙”。在这面音墙的庇护下,被窝——这枚巨大的琥珀——内部的世界,才开始正式运转,并迅速建立起一套自洽的、排他的、无比真实的法则。
琥珀的内部,光线是经过折射的。台灯的光穿过厚重的棉絮与身体的阻碍,抵达瞳孔时,已变得昏黄、暧昧、失去了清晰的指向。它照亮不了课本上复杂的公式,却能完美地烘托出日记本上那些用彩色荧光笔重重划下的、摘自某个日本小说家的、关于“绝望之美”的句子。字迹在昏光下微微晕开,像泪水濡湿的痕迹,带着一种自虐般的、仪式化的美感。
空气是凝滞的,带着年轻身体特有的、混合了汗液、洗发水残留香气、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、类似水果轻微腐败的甜腻气味。这空气不流通,它只在琥珀内部循环,被你吸入,又带着你更高的体温和更浓的情绪被你呼出。每一次呼吸,都像是在对这枚琥珀进行着一次微小的、加固式的浇铸。你呼吸着你自己的情绪,咀嚼着你自己的念头,你成了这密闭空间里,唯一的生产者与消费者,唯一的演员与观众。
于是,自我意识在这完美的培养皿里,开始不受控制地、疯狂地滋长、缠绕、最终盘根错节,形成一片茂密而阴郁的、自我的丛林。
“我”成了宇宙的唯一中心,也是唯一值得勘探的、深不可测的谜题。
你开始分析自己。不是分析数学题那种逻辑的、有解的分析,而是一种文学的、感受的、无限向内坍缩的分析。今天课堂上,老师那个无意的眼神,是否蕴含了对“我”的轻视?放学时,那个隔壁班的谁谁谁,没有像往常一样看向“我”这边,这是否意味着某种关系的微妙转变?甚至,傍晚天边那一抹奇异的、紫红色的晚霞,你都能从中解读出一种独独为你呈现的、关于命运无常的隐喻。
你为这些细微的、在旁人看来毫无意义的“信号”,赋予惊天动地的含义。你将自己想象成一个孤独的、敏感的、承载了过多世界暗语的接收器。每一种情绪,都被你从平凡的土壤里连根拔起,洗净,放在这琥珀内部的聚光灯下,用放大镜细细观察其纹理,并将其命名为“深刻的忧伤”、“尖锐的孤独”、“浩瀚的虚无”。你像收集邮票一样,收集着这些被你自己制造并命名的“痛苦”,并暗暗以此为荣,认为这是你区别于那些“麻木的”、“庸常的”同龄人的、高贵的标志。
被窝的温暖,不再是物理的温暖,它成了这种自我凝视、自我发酵过程的最佳温床。身体的蜷缩,带来一种心理上的、婴儿回归子宫般的安全假象。在这假象中,你可以放心地将所有对外部世界的无力、恐惧、不满,全部转化为对内部世界的、细腻而哀婉的雕琢。
你开始书写。不是在作文本上书写,那太过公开,需要符合规范。你是在带锁的日记本上,在博客(那时还叫“网络日志”)加密的页面里,在手机那容量有限的记事本中,进行一种隐秘的、只为自我观看的书写。
你写下:“我的心里有一个缺口,呼呼地漏着风,任何温暖的东西放进去,都会瞬间冰凉。”尽管你并不知道那个缺口具体是什么。
你写下:“世界是一场盛大的假面舞会,而我,是唯一那个忘了戴面具就闯进来的、手足无措的孩子。”尽管你从未参加过任何假面舞会。
你写下:“青春,大概就是一场漫长而华丽的、一个人的葬礼。”并为这个句子陶醉不已,觉得它精准、优美,充满了悲剧性的力量。
这些句子,像一颗颗被精心打磨的、多面的玻璃珠子,在你琥珀内部的“自我博物馆”里,闪烁着迷人而冰冷的光泽。你反复摩挲它们,排列组合它们,用它们来佐证你存在的独特性与沉重性。你忘了,这些珠子折射的,只是被窝这枚琥珀内部,那经过扭曲的、有限的光线。
你也阅读。但并非阅读,而是“狩猎”。你在那些同样充满了阴郁比喻、死亡意象、破碎情感的青春小说或欧洲现代派诗歌里,狩猎那些能与你内心“共鸣”的句子。你不是在学习,不是在理解另一种人生或思想,你是在寻找“同类”,寻找能证明你那些自怨自艾的情绪并非无病呻吟、而是某种先知先觉的“天才的痛苦”的佐证。当你找到一句“凌晨四点醒来,发现海棠花未眠”,你会感到一阵战栗,仿佛找到了灵魂的密码,尽管你窗台上只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。
“清欢”?在这枚自我凝视的琥珀里,“清欢”早已异化。它不再是抓住一缕微光,而是主动沉入这粘稠的、金黄色的、完全由自我情绪酿造的蜜液之中,并称之为“品尝生命的厚度”。是午夜梦回,被一种无来由的、巨大的悲伤攫住,于是起身拧亮台灯,在日记本上写下“我是一座孤岛,而潮汐从未眷顾”时,那种混合着自怜与自傲的、近乎高潮般的颤栗。是明知第二天有重要考试,却依然放任自己沉浸在某首后摇音乐漫长的铺垫与爆发中,直到天色泛白,然后带着黑眼圈和一种“我透支了生命来体验艺术”的悲壮感,走向考场。
这“欢”,是一种内耗的、近乎自毁的“欢”。它以燃烧当下的、真实生活的可能性为燃料,来维持内部那朵名为“深刻自我”的、虚幻的火苗。
“岁月如歌”?后来你会明白,那段时间里你反复聆听的、以为刻骨铭心的“旋律”,不过是这枚琥珀内部,空气与松脂摩擦产生的、单调的嗡鸣。是你自己心跳与血液流动的、被无限放大的回声。那并非岁月的歌声,那是密闭空间里,孤独意识的自言自语,是青春期荷尔蒙与过剩的自我意识共同谱写的一曲,华丽而空洞的,室内乐。
我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啸。但在十七岁的琥珀里,那风声,是极度钝化的,模糊的,像是从深海里传来的、陆地上的遥远传说。它不再具有“裁断”的锋利,它甚至无法引起松脂的丝毫涟漪。它只是作为一个背景音效存在,提醒你外部世界“或许”存在,但那与你无关。你的世界,边界清晰,内容自足,充满了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、顾影自怜的丰饶与沉重。
在这个巨大的、喧嚣的世界上,我们像尘埃一样升起,又落下。
而在十七岁的琥珀里,你从未想过“升起”或“落下”。你处在一种绝对的、静止的、永恒“正在成为”却又“从未完成”的状态。你是一株倒映在水中的、疯狂生长却又无法真正触及水源的水仙。你的根系,不是扎向外部广袤而危险的土地,而是紧紧缠绕住自己想象的倒影,从中汲取着名为“自我感动”的、唯一的养分。你欣赏着自己的枝叶(那些忧郁的念头),悲悯着自己的孤独(那精心维护的隔绝),并为这份专注的、排他的自我凝视,而感动不已。
你以为你在对抗全世界的庸俗,实则你只是沉迷于一场盛大的、关于自我的,戏剧。
你以为你在经历惊心动魄的成长,实则你只是将自己浇铸在一枚越来越厚、越来越透不过气的,时间的琥珀里。
后来,总会有一些外部的、粗暴的力量,敲击这枚琥珀。可能是一次惨不忍睹的高考成绩,可能是一场无疾而终的、甚至从未说出口的暗恋的终结,可能是父母一次忍无可忍的、撕开你所有矫饰的争吵,也可能是你第一次真正离开家,踏入一个无人关心你内心戏剧的、需要你实实在在付出劳力的世界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微的,却无可挽回的碎裂声。
琥珀出现了一道裂痕。
外部真实、坚硬、带着粗粝质感的光线和空气,猛然从那道裂痕中涌入。你第一次,被那过于明亮、过于直接、不带任何滤镜的光,刺得睁不开眼。你第一次,呼吸到那不属于你自身循环的、新鲜的、却也冷漠的空气。你第一次,清晰地看见,被你自身的松脂包裹、凝固的姿势,是何等的扭曲,何等的——幼稚。
于是,那场漫长而华丽的、一个人的、自导自演的戏剧,戛然而止。
你挣扎着,从那逐渐软化、崩解的琥珀粘液中,剥离出来。过程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,以及一种巨大的、失重的茫然。你失去了那枚为你量身定做的、温暖的壳,失去了那套熟悉的自洽逻辑,失去了那个你曾倾注全部心力去扮演的、忧郁而深刻的“自我”角色。
你赤身裸体地,站在真实世界的风口。
那一刻,你或许会感到一种尖锐的羞耻,为那些在被窝里、在日记本上、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,反复咀嚼、品味、并视为珍宝的“痛苦”与“深刻”。它们在新世界的阳光下,迅速脱水、萎缩,露出了原本平凡、甚至可笑的质地。
“愿风载动这浮云般的往事。”
是的,风终于来了。不再是琥珀外模糊的呜咽,而是真实、有力、带着沙粒和未知气息的风。它吹过你新生的、尚且脆弱的皮肤,吹散那些还粘附在你发梢、你眼角、你记忆褶皱里的、金黄色的、半透明的松脂残渣。
它将那枚曾经巨大、完整、仿佛是你全部世界的琥珀,吹散成无数细小的、闪烁的碎屑。那些碎屑在空中飘散,有些在阳光下化为乌有,有些落入尘土,有些,或许会偶尔粘在你成年后某个疲惫夜晚的窗玻璃上,当你无意中瞥见,会愣神片刻,然后摇头苦笑,轻轻将其拂去。
琥珀碎了。
那个被密封其中的、无限自我凝视的、水仙花般的十七岁,也终于完成了它悲壮而必要的——
溺亡。
于是,你被迫开始学习,如何将根系,扎向自身之外,那广阔、坚硬、并不总是温柔,却无比真实的,大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