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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 13 章   第十三 ...

  •   第十三章:云水之辩

      世人皆言云水一物,皆喻逝者如斯。然吾深观之,水实而云虚,水有常而云无常,其间之别,不啻霄壤。水之为物,可见可触,有源有流,自涓滴始,成溪涧,汇江河,终归大海,其途虽曲,其向则一。云则不然,无根无蒂,无始无终,凭虚而生,御风而行,朝翔昆仑之巅,暮宿潇湘之浦,其行踪飘忽,不可以常理度。水有回声,云有光。水遇石而鸣,遇峡而怒,其声可闻,其势可感。云则寂然,舒卷无声,浓淡无息,唯以其影,以其色,以其形,与日月星辰、山川城郭,作那无声的唱和,无言的□□。

      水之性,趋下。浩浩汤汤,东流不返,虽有“黄河之水天上来”之豪语,然其“天上来”者,亦是昔日之云所化雨雪,归根结底,仍是自高就下,奔赴那永恒的、向下的归宿。这“趋下”,是宿命,亦是本分。江河流经之地,滋养万物,催发文明,载舟覆舟,其功过皆落实于这厚土之上。水是入世的,是纠缠的,是带着泥沙俱下的、浑浊而热烈的生命力量。它不逃避低处,不嫌弃沟渠,以天下之至柔,驰骋天下之至坚。这便像极了那俗世里的芸芸众生,生于尘土,劳于尘土,爱憎嗔痴,饮食男女,所有的悲欢,都带着泥土的腥气与人间的烟火,是结结实实、砸在地上能有个回响的“活着”。

      云之性,向上。那一缕水汽,受了日精月华,得了造化一点灵机,便不肯再安于那潭底涧边的方寸之地,袅袅地,挣脱了地心的羁縻,向着那虚无缥缈的青空,逸逸而去。这“向上”,是超脱,亦是叛离。离了那滋养它的水泽,别了那承载它的山峦,将自己交托给不可测的风与不可知的穹苍。云是出世的,是疏离的,它的美丽与变幻,全然建立在一种“无依”的基底之上。它不结果,不载舟,不润物,其存在,似乎只是为了“存在”本身那一场华而不实的表演。这便像极了那精神世界里,某些过于精微、过于敏感、不愿或不能全然沉入生活泥淖的灵魂。他们将自己情绪的露珠,蒸腾为思想的云霞,在高处,寂寞地演绎着内心的风云雷电,看似逍遥,实则每一步,都踏在虚空。

      水是时间的具象。孔子临川,叹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”。看水,便是直观地目睹“消逝”本身。那滔滔而去者,不仅是水,更是裹挟在水流中的昨日、此刻,以及一切即将成为昨日的光阴。水流的每一刻都是新的,每一刻也都在死去。这种消逝,是线性的,是可度量的,是“抽刀断水水更流”的无奈,是“百川东到海,何时复西归”的决绝。它让你清醒地认识到,生命便是一趟有去无回的单程流逝,每一个“当下”,都在你触及的瞬间,已成“过往”。

      云则是时间的幻象。它也在消逝,但它的消逝,是非线性的,是循环的,甚至是可逆的(至少在视觉上)。你看那云,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,此时此处的云散了,彼时彼处,或许正有另一朵云以相似的形态聚拢。晚霞散尽,长夜过后,翌日的朝霞或许同样绚烂。云的消逝,带有一种“假死”的性质,它化作雨,落入江河,又被蒸腾,再次成云。这便给人造成一种幻觉,仿佛那美好的、易逝的事物,并非一去不返,它只是换了一种形态,在天地间进行一场永恒的、悲欣交集的轮回。于是,面对云的消散,人更容易生出一种诗意的、而非全然绝望的感伤。这感伤里,混杂着对“再现”的渺茫期待,这便是“彩云易散琉璃脆”之后,心底那一点不肯完全死去的、微弱的希冀。看云,便像是在观看一场关于“消逝”的、被美化的寓言,它安慰你,一切失去,或许会在更高的层面上,以另一种形式归来。

      水润下,故有痕。江河改道,留下故道如大地的伤疤;水滴石穿,留下凹陷如时光的徽记;潮汐涨落,在岸岩上刻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年轮。水的力量,在于“塑造”与“改变”,它以柔克刚,在漫长得近乎静止的时光里,完成对坚硬世界的雕琢。它的“痕”,是实的,是力的证明,是时间作用于物质的、不容辩驳的证词。

      云居高,故无痕。它飘过十万大山,山不会为它低头;它拂过千寻古塔,塔不会为它侧身。它投下的影子,或许能在原野上制造片刻的阴凉与明暗的变幻,但风一吹,影便移,日一出,影便消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。云的力量,在于“遮蔽”与“显现”,在于“赋形”与“消散”。它不能改变它掠过的事物的本质,却能在一瞬间,改变事物呈现于观者眼中的“意义”。它能为荒山披上柔和的纱,能为孤城笼上悲壮的暮霭,能为平静的湖面,铺开一片燃烧的、流动的锦缎。它的“痕”,是虚的,是光的魔术,是情绪在景物上的一次短暂、虚幻的“附体”。这“痕”存于观者之心,而非世间之物。一旦云过天青,那被加持的意义便如潮水般退去,露出万物本来的、或许平淡的容颜。

      是故,乐水者,智者乎?智者乐水,或是乐其川流不息的活泼机趣,乐其随物赋形的通达智慧,乐其涤荡污浊的清洁力量,更乐其那指向终极(大海)的、虽九曲而不回的确凿方向。智者于水中,看见的是“道”的运行,是生命的法则,是积极入世的、建设的、可把握的“常”。

      乐云者,仁者乎?恐不尽然。仁者爱人,其情怀是温润的、向下的、及物的,如水之就下,普惠众生。而那乐云者,其情怀或许更近于“逸”者,或“愁”者。他们未必有仁者泽被苍生的博大愿力,却有着对自身情绪、对宇宙幻象、对那高悬于生活之上的、精神性的“美”与“空”,一种近乎病态的敏感与迷恋。他们于云中,看见的是自身的倒影,是命运的飘忽,是美好之易碎,是那种超越具体人事的、形而上的苍茫与寂寥。这是一种审美的、忧郁的、略带出世倾向的凝视。

      然则,水与云,又岂能截然二分?那江上的晨雾,湖面的夜霭,山间的流岚,不正是云与水的缠绵,虚与实的□□?雾失楼台,月迷津渡,是云的水性下沉,也是水的气性上升,在那一刻,虚实相生,境界混茫。人生于世,亦如是。谁人心中没有一腔抱负,欲如江河奔海,在现实的疆土上留下属于自己的“痕”?谁人心中又没有几缕闲愁,几片遐思,欲如孤云出岫,暂避尘嚣,在高处,独自面对内心的苍穹与风暴?

      我们终究是水做的骨肉,却做着云样的梦。

      身体如舟,载着这梦,在时间的河流上飘荡。河水汤汤,推着你,不由自主地,奔向那名为“未来”的、实则与“消亡”无异的入海口。而你总忍不住,在舟中抬头,看那天上的云。看它们聚散依依,卷舒自如,仿佛另一种生命,另一种可能。你羡慕它的轻,它的自由,它的变幻无方,它的不染尘泥。你甚至幻想,自己若能化身为云,该多好。便能离了这逼仄的舟,这浑浊的水,这既定的流向,扶摇直上九万里,以苍穹为舞台,以光影为粉黛,上演一场绝对属于自我的、盛大的、哪怕无人喝彩的独舞。

      可你知道,你不能。你的根,你的重,你的“水”性,牢牢地将你钉在这舟中,这河上。你可以“望”云,“赏”云,“叹”云,甚至将灵魂短暂地“寄托”于云,但你成不了云。那云,是你无法企及的精神故国,是你此生无法降落的彼岸。你与云之间,永远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、名为“现实”的、坚硬的天穹。

      于是,那“清欢”,于乐水者,或是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缨”的操守自持,是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的豁达坦然。于乐云者,则可能是“孤云独去闲”的寂寞自许,是“片云天共远,永夜月同孤”的苍茫契合,是明知彩云易散,仍愿倾尽全部心魂,去凝视、去铭记、甚至去“成为”那片刻辉煌的、近乎悲壮的审美沉醉。

      “岁月如歌”。若岁月真如歌,那水声便是这歌的基底,是那沉稳的、向前的、不容置疑的低音与节奏,是生命必然流逝的、沉重的脚注。而云影天光,则是这歌的旋律与和声,是那飞扬的、变幻的、带着无尽喟叹与想象的高音与华彩,是灵魂在必然流逝中,偶尔挣脱引力,向上跃起的、轻盈的飞翔。

      “愿风裁尘”。这“尘”,是那水中沉淀的泥沙,是行舟日久,舱底积压的、琐碎而真实的生存负累。我们渴望一阵清风,吹散这些“尘”,让生命之舟轻快一些,清澈一些,或许,能更清晰地倒映出天上那些,我们永远无法真正抵达的,浮云的影子。

      吾作此云水之辩,非欲判其高下,定其优劣。水有水的慈悲与力量,云有云的寂寞与风华。天地之大德曰生,水润下而生养万物,是其“仁”。云居高而幻化大千,是其“逸”。仁者脚踏实地,逸者神游太虚,皆是人面对这苍茫寰宇、短暂生命,所能选择的,有限的姿态。

      只是,在这暮春将尽、夏气初萌的午后,独立江边,看一江碧水,默默东流,遥望天边,有白云数缕,正悠然变换着形态。忽觉此身,便如这江心一片苇叶,半浸在冰凉的、流逝的水中,随波逐浪,身不由己;半沐在温暾的、停滞的阳光里,痴痴仰望,那些永远美丽、永远遥远、也永远无法捕捉的,云的踪迹。

      水是吾身,云是吾梦。

      身陷流水,梦寄浮云。

      此中况味,是甘是苦,是悲是欣,已浑然莫辨。

      唯有那浩浩天风,穿过水云之间,带着湿润的凉意与虚空的气息,

      拂面而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3章 第 1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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