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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 18 章   第十八 ...

  •   第十八章:人造彩虹与玻璃穹顶

      那场雨停了。停得毫无预兆,像谁不耐烦地拧紧了水龙头。城市被粗暴地冲洗过一遍,柏油路面反着湿漉漉的、油腻的光,像巨大的、刚刚哭过的、皮肤分泌出过多油脂的脸。空气里有种被稀释过的、混杂了尘土、尾气和某种植物汁液断裂气味的、清冽的凉。是凉,不是清新。邱莹莹从商场那扇沉重的、总是需要用力才能推开的玻璃旋转门里走出来,深吸了一口这雨后的空气,凉意顺着鼻腔一直刺到肺的深处,带来一种微小的、近乎疼痛的清醒。

      手机屏幕是暗的。从那个雨夜之后,她和林杨的对话框,就凝固在最后那句不咸不淡的、关于天气的客套话上,像博物馆里两枚被树脂封存的、不再振翅的蝴蝶标本。没有争吵,没有拉黑,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、带着“我们结束吧”字样的句号。就这样,自然而然,心照不宣地,淡了。淡得像雨后这湿滑路面上,那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水膜,太阳一出来,便会无声无息地蒸发干净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      这“淡”,比任何一种激烈的结束,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、绵长的钝痛。没有伤口可以舔舐,没有恶语可以反刍,没有眼泪可以名正言顺地流。只有一种庞大的、空落落的、失重的感觉。像是你站在一台高速上升的电梯里,突然,钢缆断了,你没有立刻下坠,而是在那失去牵引的一两秒里,悬浮在井道的中央,心脏提到喉咙口,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,世界一片死寂,你等待着那必然到来的、粉身碎骨的撞击,却又不知道它何时会来,以何种方式来。林杨,连同他那“英国梨与小苍兰”的香水味,他那些关于UI设计和欧洲旅行的碎片,他挑选的咖啡馆里昏暖的光线,共同构成了那根骤然断裂的、名为“浪漫想象”的钢缆。现在,她悬浮在半空,脚下是现实冰冷坚硬的井底,头顶是曾经以为触手可及的、如今看来遥不可及且虚假的“星空”。

      商场门口巨大的LED屏幕上,正在循环播放一则香水广告。画面是慢镜头,一个女人在开满鲜花的原野上奔跑,回眸,笑容灿烂,长发飞扬,身后是炫目的、用CG技术合成的、七种颜色都饱和度极高的、完美的彩虹。广告语是手写体,带着法式风情:“邂逅你的奇迹。”邱莹莹停下脚步,仰头看着。那彩虹如此巨大,如此鲜艳,如此不真实,像一道横跨在灰色楼宇之间的、甜蜜的、巨大的、用糖浆画出的伤口。奇迹。她想起林杨送她香水小样时,她心里那瞬间的、被“奇迹”击中的颤栗。现在想来,那不过是资本与营销共同编织的、一个关于“气味”与“阶级”的、精致的谎言。邂逅的不是奇迹,是另一种形态的、明码标价的欲望。

      她转过身,不再看那虚假的彩虹。目光落在商场光可鉴人的玻璃幕墙上。这栋建筑像一个巨大的、透明的、冰冷的琥珀,将她,以及成千上万个像她一样的人,封存在里面。白天,她们是这琥珀里姿态各异的、被钉在各自岗位上的标本,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,推销着关于美丽、青春、爱情、成功的幻觉。夜晚,她们拖着被抽空的躯壳,从这琥珀里剥离出来,汇入城市庞大的、灰色的蚁群,回到各自那个狭小的、与“琥珀”内部光鲜世界截然相反的、粗糙的蛹中。

      她曾经以为,爱情,特别是和林杨那样的、带着“文艺”与“格调”标签的爱情,是把她从这“琥珀”与“蛹”的夹缝中拯救出来的、一根闪着微光的绳索。现在绳索断了,她跌回原处,甚至,比原来更低了。因为她曾经那么真切地相信过,那绳索是真实的,那“上面”的空气是不同的。现在,梦醒了,幻觉散去,她不仅看清了自己依旧被困在琥珀与蛹之间,更看清了那根绳索本身的虚幻与脆弱。这双重的、叠加的清醒,比从未见过绳索,更令人绝望。

      回到出租屋,比往常更安静。隔壁那对总在深夜争吵的情侣,今晚似乎偃旗息鼓了。楼上练习钢琴的声音也没有响起。只有冰箱,在角落忠诚地、周期性地发出那沉闷的、带着金属疲劳感的嗡鸣。她踢掉高跟鞋,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没有开灯,径直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对面楼房密密麻麻的、像蜂巢一样的窗户。有些亮着灯,是温暖或冷清的黄;有些暗着,是沉默的黑。每一扇窗户后面,是不是也藏着一个像她一样的、悬浮在半空、等待坠落或努力挣扎的灵魂?他们是否也在某些时刻,被某种人造的“彩虹”迷惑,抓住了某根看起来美好的、实则脆弱的“绳索”,然后又重重摔下?

      她从那个印着商场logo的纸杯里,摸出最后一支“爱喜”。烟盒已经空了,被揉成一团,扔在墙角。打火机“咔哒”了几声,才蹿出火苗。点燃。深深吸了一口。这一次,烟雾没有在口腔里仓皇逃窜,而是被她有力地、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,吸入肺的深处。尼古丁带来的轻微眩晕和喉咙的灼烧感,像一把钝刀,缓慢地刮擦着那些淤积在胸腔里的、黏稠的、无法命名的情绪——失望,自嘲,孤独,还有那最要命的、疲惫。

      烟雾在黑暗中升起,散开。她看着它,忽然想起商场中庭,每到整点,就会从那个巨大的、造型夸张的金属装置里,喷薄而出的、人造的干冰烟雾。白色,冰冷,没有重量,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,变幻出梦幻般的形状,引来无数人驻足拍照。那时,她觉得那烟雾很美,很“仙”,是这冷漠商场里难得的一点“诗意”。现在,她看着自己吐出的、廉价的、带着焦油味的烟雾,觉得它们和那干冰烟雾,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。都是消耗品,都是短暂的、无根的、用来制造幻觉的填充物。只不过,干冰烟雾填充的是商场空虚的“艺术氛围”,而她吐出的烟雾,填充的是自己此刻空洞的、无法安置的、夜的时间。

     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。点开,母亲那带着浓重乡音、刻意放轻放缓的声音流淌出来:“莹莹啊,吃饭了没?今天累不累?天气转凉了,要多穿点,不要只顾着好看……”背景音里,有电视广告的嘈杂,和父亲隐约的咳嗽声。母亲的声音,像一道微弱的、带着毛边的暖流,试图穿越这城市冰冷的夜晚,抵达她的耳膜。这暖流,和她此刻身处的环境,和她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,形成了如此尖锐的、令人心酸的对比。

      她按下语音键,想说“吃了,不累,妈你也注意身体”,声音到了嘴边,却哽住了。她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任何轻松的、报平安的、伪装“我很好”的语音,在此刻,都显得如此虚伪,如此沉重,如此难以启齿。她松开了手指,语音发送失败。她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,仿佛那是她生活的一个精准隐喻——试图连接,试图沟通,试图传递一点温暖或至少是正常的信号,但最终,总是失败。信号在她自己这里,就中断了。

     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,屏幕朝下。仿佛这样,就能隔断那来自远方的、让她无力承受的关心,也能屏蔽这近在咫尺的、令人窒息的空洞。她走到那个狭小的、转身都困难的洗手间,拧开水龙头。冷水哗哗地流。她掬起一捧,扑在脸上。水很凉,刺激得皮肤一阵紧缩。她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、没有任何妆容的脸。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嘴唇因为吸烟和缺水而有些起皮。眼神是空的,没有焦点,也没有内容,像两潭被抽干了泉眼的、小小的、死寂的湖。

      这就是二十一岁的邱莹莹。在雨后的夜晚,在一间月租一千二的出租屋里,抽着最后一支廉价的烟,听着冰箱的嗡鸣,看着镜子里那个连“我很好”的谎言都无法顺利说出口的自己。

      那些关于“浮云”的比喻,那些关于“清欢”的臆想,那些“岁月如歌”的幻觉,在此刻,都显得如此遥远,如此奢侈,如此不接地气。她不是浮云,浮云至少是自由的,是水汽的升华。她是被这场失败的、小资情调的爱情,和这日复一日的、榨取式的工作,共同蒸馏过后,剩下的、沉重不堪的、无法再度升腾的残渣。她的“岁月”,不是歌,是这冰箱单调的嗡鸣,是楼上磕磕绊绊的钢琴声,是商场循环播放的促销广告,是母亲微信里那条未发送成功的语音前面的、那个红色的、刺眼的感叹号。

      窗外,城市的灯光依旧璀璨,像一片倒扣的、缀满虚假星辰的、巨大的玻璃穹顶。她知道,明天,太阳会照常升起。她依然要穿上制服,涂上BB霜,走进那座玻璃的“琥珀”,继续推销那些关于“奇迹”的谎言。她依然要微笑,要说话,要计算业绩,要赶最后一班地铁,回到这个“蛹”里。林杨会像一滴水汽,从她生活的玻璃上彻底蒸发。那瓶“英国梨与小苍兰”的香水小样,或许会被她用完,或许会一直放在抽屉角落,直到某天清理时,和那些过期的化妆品一起,被毫不犹豫地扔掉。

      但有些东西,蒸发不掉,也扔不掉。比如这场雨夜过后,心里那片再也晴朗不起来、也沉重得无法化为雨落的、低气压。比如这种悬浮在半空、上不去也下不来、只能无尽等待的、失重的钝痛。比如这个夜晚,这份清醒,这最后一支烟燃尽后,指尖留下的、微凉的、虚无的触感。

      她关掉水龙头。用毛巾慢慢擦干脸。动作很慢,仿佛每一个简单的肢体指令,都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。然后,她走回房间,在床边坐下。没有开灯。就那样,在黑暗里,静静地坐着。听着自己的呼吸,听着冰箱的嗡鸣,听着这座城市,在雨后的夜晚,发出的、庞大而均匀的、沉睡的鼻息。

      远处,似乎又隐隐传来了救护车或消防车尖锐的、划破夜空的鸣笛声。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像这城市偶尔的、阵发性的疼痛,提醒着沉睡的人们,在这片璀璨的、虚假的宁静之下,有些东西,一直在磨损,在断裂,在无声地坍塌。

      而她,邱莹莹,只是这无边磨损与坍塌中,一个极其微小的、无人听见的、回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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