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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 19 章   第十九 ...

  •   第十九章:保鲜膜与低空飞行

      凌晨三点的便利店,灯光是一种接近死亡的白。不是医院那种消毒水气味的、严谨的白,是长期通电后灯管微微发灰、带着电流嗡鸣的、疲惫的白。它均匀地涂抹在货架上排列整齐的饭团、三明治、冷藏饮料瓶身上,赋予它们一种虚假的、静物画般的永恒感。空气里冷气开得很足,混合着关东煮汤汁持续沸腾的、略带腥甜的蒸汽,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、塑料包装和清洁剂残留的化学气味。这气味不令人愉悦,但安全。安全得像一层透明的、无菌的保鲜膜,将这里与外面湿热的、混乱的、充满不确定性的夏夜,彻底隔开。

      收银台后面站着的是个年轻男孩,看不出具体年纪,可能二十,也可能只有十八。头发染成一种褪了色的亚麻灰,有几绺不听话地搭在额前。他穿着那身不太合体的、深蓝色镶红边的便利店制服,衬得脸色有些苍白。此刻没有客人,他低着头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,指尖是冷的,被冷气吹得有些发红。手机里是某个短视频APP,画面闪烁,声音调得很低,是那种罐头笑声和夸张音效混杂的、无意义的背景噪音。他看得很专注,又或者,只是一种抵御漫长时间侵蚀的、下意识的麻木。每隔几分钟,他会抬起眼,快速扫视一下空无一人的店铺,目光掠过那些在惨白灯光下沉默的商品,然后重新埋首于那片小小的、发光的屏幕。那屏幕是他私人的、低空的、二维的飞行器,载着他在这漫长而凝固的夜班时间里,进行一种最低耗能的、精神上的悬浮。

      我叫顾森。此刻正站在冰柜前,手指无意识地掠过那些冒着寒气的玻璃门,感受着指尖传来的、锐利的冰凉。我在寻找一罐啤酒,或者别的什么。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。我只是需要离开那间空气凝滞的公寓,需要一点不同的光线,需要确认这世界上除了我辗转反侧的失眠,还有别的生命迹象在规律地运行,比如这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,比如这个埋头看手机的店员。我和他,是这庞大城市沉睡的肌体上,两粒偶然亮着、但彼此毫无关联的、微小的生物荧光。

      我最终拿了一罐朝日啤酒,和一个金枪鱼饭团。走到收银台。男孩放下手机,动作有些迟缓,像是从某种深水般的沉浸中费力上浮。“嘀。”扫描枪划过条形码,发出清脆的、不带感情的音效。“一共二十七块五。”他的声音平淡,带着熬夜后的沙哑,和一种职业性的、距离感十足的礼貌。我递过手机支付。他接过,又递回。“谢谢光临。”四个字,像四颗被冷冻过的、光滑的鹅卵石,依次落入沉默的冰面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。我们的视线有过极短暂的、不到一秒的交汇。他的眼睛很大,瞳孔是纯黑的,映着便利店惨白的灯光,却没什么神采,像两枚被遗弃在浅水滩的、过度磨损的黑色鹅卵石,表面光滑,内里空洞。那里面没有好奇,没有疲惫,甚至没有无聊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与年龄不符的钝感。仿佛这夜晚,这工作,这重复了千百遍的动作,已经将他内里某种鲜活的东西,一点点磨平了,磨成了一片光滑的、反射一切却也吞噬一切的、黯哑的平面。

      我接过袋子,走到靠窗的高脚椅坐下。窗外是城市沉睡的剪影,高楼是黑色的、沉默的巨兽,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,像巨兽偶尔睁开的、困倦的眼。路灯洒下昏黄的光,在地上投出一圈圈模糊的光晕。偶尔有车驶过,车轮碾过湿滑路面的声音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像这城市沉睡中偶然的、无意识的抽搐。

      我拉开易拉环,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在这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。冰凉的、带着细微气泡刺激感的液体滑入喉咙,暂时压下了心头那股无名的燥意。我拆开饭团的塑料包装,保鲜膜被撕开时发出“刺啦”的、令人不悦的声响。米饭是冷的,金枪鱼沙拉带着罐头食品特有的、标准化的、毫无惊喜的味道。我机械地咀嚼着,目光落在那个店员身上。

      他不知何时又拿起了手机,但这次没有看,只是将它握在手里,目光投向玻璃门外空荡荡的街道。侧脸在灯下显得线条清晰,甚至有些锋利,但那种空洞的钝感,让这清晰也蒙上了一层灰调。他在看什么?看夜色?看偶尔路过的、和他一样无眠的流浪猫?还是仅仅在“看”,作为一种不需要思考的、让时间流逝的方式?他像这便利店本身一样,成了一个装置,一个功能性的存在。他的“在”,是为了维持这家店在夜间的“运行”,就像冰柜的“在”是为了保持低温,收银机的“在”是为了结算。他的人格,他的情绪,他的历史,他的梦,在此刻,都被那身制服和这惨白的灯光,严密地包裹、压缩、隐去了。他成了一个符号,一个“深夜便利店店员”的符号,安静地镶嵌在这城市夜景的一角,像一枚不会发光、只会反光的、冰冷的铆钉。

      这景象,莫名地让我想起那些在机场大厅里,拖着行李箱、目光茫然、等待着不知何时起飞的、延误航班的旅客。我们都被困在各自的、非典型的时间里。他在夜班的、被拉长的、凝固的时间里;我在失眠的、失去连续性的、碎片化的时间里。我们都在这座城市正常作息表之外的、幽僻的“时区”里,进行着一种低能耗的、低空悬浮。无法降落,也无法真正攀升,只是依靠一点点惯性的、或者外部的推力(比如工资,比如纯粹的生理需要),维持着一种不至于坠毁的、最低限度的飞行姿态。

      “清欢”?在这里,是一种极其卑微的、几乎被剥夺了“清”字的、变质的“欢”。或许是他手机电量充足时,能多看几个无脑视频带来的、转瞬即逝的麻木愉悦;或许是我这口冰啤酒带来的、短暂的生理刺激;或许是这空调冷气带来的、与室外闷热隔绝的、物理性的舒适。这些“欢”,像这饭团里的金枪鱼,是罐装的,是标准化的,是短暂填充胃袋、却无法滋养灵魂的。它们不“清”,它们浑浊,带着塑料和添加剂的气味。但在此刻,在这庞大无边的、夜晚的虚无里,这变质的、微小的“欢”,竟也成了唯一可以抓住的、聊胜于无的浮木。

      “岁月如歌”?如果岁月是歌,那此刻我和他,这便利店,这长夜,大概就是歌曲中那段被无限拉长的、单调的、只有几个重复低音节的间奏。没有主旋律,没有歌词,只有节拍器般精准而沉闷的、时间的“嘀嗒”声,和这无处不在的、电流的嗡鸣。这是被遗忘的段落,是不被聆听的部分,是华丽乐章背后,那片支撑着一切、却也承载着一切虚无的、沉默的基底。

      我喝完了啤酒,铝罐在手里捏得微微变形,发出细碎的、哀鸣般的声响。饭团还剩一半,食欲已经消失,只剩下饱腹带来的、沉甸甸的腻味。我站起身,将垃圾扔进分类垃圾桶,走向门口。那个店员似乎被我的动作惊动,从望向门外的呆滞中回过神,目光转向我,依旧没什么内容,只是职业性地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,仿佛在确认一个物体的移动轨迹。

      我推开沉重的玻璃门。闷热的、带着湿气的夜风,瞬间涌来,裹挟着远处垃圾站隐约的酸腐气味,和城市本身永不消散的、淡淡的尘埃与尾气的味道。这真实、粗糙、充满杂质的气息,冲散了便利店那层无菌的、保鲜膜般的“安全”感。我深深吸了一口,尽管并不好闻,却有一种活过来的、近乎残酷的清醒。

      回头望去。便利店像一个发光的、透明的、漂浮在夜色中的方形水族箱。那个店员,是水族箱里唯一静止的、苍白的、孤独的鱼。他依旧站在那里,也许重新拿起了手机,也许继续望着空街。那惨白的灯光,那冰冷的货架,那循环不止的冷气,构成了他全部的、此刻的疆域。

      而我,走入了更深的、也更广阔的黑暗。

      我们都是这城市的夜航物。他在那个发光的、恒温的玻璃盒子里,进行着内循环式的、最低空悬浮。而我,在这潮湿闷热的、无边的夜色里,进行着漫无目的的、失重的飘荡。我们之间,隔着一层玻璃,一层制服,一种职业,一段无从知晓也无需知晓的人生。我们共享这同一片深蓝的、疲惫的夜空,却从未,也永不会,真正相遇。

      唯一的交集,是那二十七块五,是那声“谢谢光临”,是那不到一秒的、空洞的视线交汇。像两片在不同气流中偶然擦过的、边缘稀薄的云,在浩瀚夜空的某一隅,短暂地、漠然地,重叠了一下模糊的暗影。

      然后,各自飘向,更深、更远的,只有自己才知道的,黑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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