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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第 26 章   第二十 ...

  •   第二十六章:铁皮鼓的沉默

      郑伟鑫的世界,是由声音构成的。不是蝉鸣、风声、读书声那些自然或人文的声响,而是金属的声音。是生锈的单车链条“嘎啦嘎啦”空转的摩擦声,是废弃工地钢筋被风吹过时发出的、悠长的、带着颤音的嗡鸣,是父亲修理摩托车时扳手与螺丝撞击的、短暂而清脆的“叮当”,是母亲在铁皮脸盆里搓洗衣服时,盆底与粗糙水泥地摩擦的、沉闷而固执的“哐哐”声。他家在石狮老城区边缘,那片被新旧交替的城市地图匆忙忽略的、灰色地带。房子是父辈自建的,红砖裸露,墙面被雨水和岁月渍出深浅不一的、地图般复杂的痕迹。屋顶铺着波浪形的石棉瓦,雨天,雨滴砸在上面,是密集的、鼓点般的、令人心慌的敲击;晴天,日头炙烤,铁皮在热力下膨胀,会发出极其细微的、叹息般的、金属疲劳的“吱呀”声。郑伟鑫就活在这片金属音场的中心,像一个困在自己敲出的、单调而坚硬的、铁皮节奏里的、沉默的鼓手。

     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不是王明那个靠垃圾桶的角落,是另一侧,紧挨着后门。这个位置的好处是,声音的层次异常丰富。前面是老师时高时低、带着闽南腔的讲课声,中间是同学们压抑的咳嗽、翻书、笔尖划过纸张的“沙沙”声,后面,则是走廊偶尔经过的脚步、隔壁班隐约的朗读、以及窗外远处工地永不疲倦的打桩机发出的、沉闷的、夯实大地般的“咚、咚”声。他像一台敏感的、老旧的收音机,同时接收着所有这些频道,却无法将任何一个频道的信号,清晰稳定地调谐、放大、理解。他的成绩因此常年在中下游徘徊,像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旧单车,在学业这条拥挤的、不断上坡的路上,吃力地、随时可能掉链地、沉默地跟着。

      邱莹莹,是他这台老旧收音机里,唯一能清晰捕捉、且永不串台的、稳定的频率。

      不是通过视觉。他从不敢像王明那样,长久地、专注地、哪怕是偷偷地“看”她。他的目光是散的,怯的,像受惊的鸟,在任何可能与她对视的路径上,提前折返。他甚至记不太清她具体的五官。在他混乱的、充满金属噪音的感官图景里,邱莹莹不是一个清晰的视觉形象,而是一个声音的集合,一个听觉的坐标。

      是她的声音。不是音色多美,而是清晰。一种在石狮本地腔调里,显得过分标准、过分柔软、过分干净的普通话。回答问题的时候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尾音轻轻落下,像一颗颗圆润的、温凉的鹅卵石,投入他嘈杂的听觉池塘,能短暂地镇住那些翻涌的金属噪音。是她的脚步声。很轻,但有一种奇异的、稳定的节奏。不像其他女生那样或急促或拖沓,她的脚步,无论是在教室的水泥地上,还是走廊的瓷砖上,都是一种均匀的、从容的、带着某种内在秩序的“嗒、嗒”声。他能从一片混乱的课间脚步声中,准确分辨出她的。那声音靠近时,他全身的肌肉会不自觉地绷紧,呼吸放缓,仿佛在聆听某种神圣的、仪仗队的经过。是她翻书的声音。很轻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惜感,纸张摩擦的“沙沙”声,细腻,柔和,与他那些被翻得卷边、脏污的课本发出的、粗暴的、不耐烦的“哗啦”声,天壤之别。还有她偶尔,极偶尔的、一声轻轻的咳嗽,或是一个压抑的哈欠。那短促的、带着水汽和疲惫的气音,在他听来,都比他父亲摩托车引擎的轰鸣,更牵动他的神经。

      他对她的“暗恋”,是声学式的,是震动式的,是频率式的。像一台接收不良的老旧仪器,在宇宙杂乱的背景噪音中,锁定了唯一一个稳定、清晰、让他感到安宁的信号源。这份“爱”,没有视觉的美化,没有细节的想象,没有内心的戏剧。它贫瘠、直接、完全依赖于物理性的听觉接收。他不需要知道她在想什么,不需要知道她喜欢什么,他甚至不需要“看见”一个完整的她。只要那个声音的集合存在着,在那个固定的方位(第三排靠窗)发出那些熟悉的声响,他的世界,那充满金属噪音、内心轰鸣、学业挫败和家庭沉闷气压的、混乱不堪的世界,就仿佛获得了一个隐秘的、听觉上的锚点,不至于在噪音的海洋里彻底失聪,彻底崩散。

      他表达“爱”的方式,也是声音的,间接的,笨拙到近乎可笑的。他会在值日时,偷偷用抹布,将她桌椅腿与地面可能摩擦的地方,擦得格外仔细,仿佛这样,就能消除一切可能干扰她发出那些美好声音的、不和谐的噪音。他会利用自己靠近后门、方便出入的“地理优势”,在每次老师需要人去办公室取作业、搬器材时,第一个默默站起来,快速完成。不是为了表现,而是因为他注意到,每次有人进出,后门开关时,那生锈合页发出的、尖锐刺耳的“嘎吱”声,总会让她(以及附近的人)微微蹙眉。他试图用自己频繁、安静、迅速的进出,来稀释、冲淡那令人不快的噪音在她听觉中留下的印象,尽管这努力本身,可能无人察觉,甚至显得多余。

      最“大胆”的一次,是在一节自习课。窗外的打桩机正以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节奏“咚、咚”作响,教室里弥漫着压抑的躁动。邱莹莹似乎被那声音干扰,几次停下笔,微微侧头,看向窗外,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声很轻,几乎淹没在打桩机的轰鸣里。但郑伟鑫听见了。他坐在后门边,能最清晰地感受到那“咚咚”声通过建筑结构传来的、地面的震动。一股莫名的、混合着焦虑和冲动的情绪,攫住了他。他忽然站起身,在全班有些诧异的目光中(他很少在课堂上主动有动作),快步走到后窗前——那里堆着一些扫帚和废弃的清洁工具。他假装整理那些杂物,弄出一些“窸窸窣窣”的响声,然后,用后背和肩膀,看似无意地,抵住了那扇有些变形的、关不严的后窗。老旧窗户的金属框,在他的推力下,发出“咯吱”的呻吟,但终究,更紧地贴合了窗框。

      瞬间,那恼人的打桩声,被削弱了一层。虽然依然存在,但那种无孔不入的、穿透性的震感,减轻了。教室里似乎安静了一点点。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微小的、古怪的举动,除了或许,坐在斜前方的邱莹莹。他抵着窗,背对着教室,脸朝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心跳如雷,汗水瞬间湿透了背心。他能感觉到窗户铁框的冰凉,和他自己身体因为用力而散发的热度。他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,直到下课铃响。手臂和肩膀都麻了。但当他松开窗户,揉着发酸的肩膀坐回座位时,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巨大的、平静的满足。仿佛他刚刚,不是抵住了一扇漏风的破窗,而是用自己单薄的身体,为他珍视的那个声音的频率,构筑了一道脆弱、可笑、但确实存在了一小会儿的、隔音的屏障。虽然那屏障,可能根本无济于事。

      毕业前最后一周,大家都在忙着写同学录。那种花花绿绿、印着俗气图案和励志格言的硬壳本子,在教室里传来传去。郑伟鑫没有买。他知道不会有人主动传给他写,他也不知道该写给谁,写些什么。他的世界,和他的语言能力一样,贫乏而沉默。但那天,他看到那本淡紫色的、印着星光图案的同学录,传到了邱莹莹手里。她低头,很认真地,一页页写着。阳光照在她握笔的手和低垂的睫毛上。郑伟鑫坐在后排,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。一个疯狂的、从未有过的念头,像一道无声的闪电,劈进他被金属噪音填满的脑海:要不要,也请她写一句?

     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惧,远比抵住窗户时更甚。那意味着靠近,意味着开口,意味着要让他那台只会接收、不会发射的、老旧的“收音机”,强行发出属于自己的、磕巴的、走调的、可能全是噪音的“信号”。他想象自己走到她面前,张开嘴,却只发出像生锈铁门开关般的、嘶哑的“呃……”声。想象她抬起头,用那双清澈的、带着疑惑的眼睛看着他,等待他说话,而他脑中一片轰鸣,只有父亲修理摩托的“叮当”声、母亲搓衣服的“哐哐”声、和窗外打桩机永恒的“咚咚”声在疯狂回响。想象她或许会出于礼貌,接过他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那本同学录,写下“前程似锦”之类千篇一律的祝福,然后,那本子就带着她不属于他的字迹,永远地离开。

      不。这太可怕了。这等于要将他那套赖以生存的、安全的、单向的、以“听”为核心的感知系统,彻底摧毁。他不能忍受自己的声音(那一定是难听的、笨拙的)侵入她的听觉领域,玷污他心中那个完美的、纯粹由她发出的美好声音构成的、纯洁的“频率”。他更不能忍受,自己以这样一种笨拙的、可笑的、注定失败的方式,进入她的视野,哪怕只有一瞬。

      于是,那本淡紫色的同学录,最终没有传到他的手上。邱莹莹写完后,传给了下一个人。郑伟鑫坐在后排,看着那本子像一艘华丽的小船,在教室的人海里,平稳地驶向远方,驶向那些有资格拥有它、阅读它、珍藏它的人。自始至终,与他无关。

      毕业那天,喧闹,混乱,充满廉价而真挚的泪水。郑伟鑫推着他那辆嘎嘎作响的单车,随着人流,缓慢地挪出凤里中学那扇生锈的、每次开合都发出巨大噪音的、厚重的铁门。门口挤满了人,家长,同学,卖冰棍的小贩,喧嚣一片。他低着头,只想快点离开这片突然变得过于明亮、过于嘈杂、让他无所适从的声场。

      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那个声音。清晰,柔软,带着一点点离别的、湿润的鼻音。

      “……再见。保重。”

      是邱莹莹。她在和几个女生告别。声音不大,但穿透了周围的嘈杂,精准地传入他的耳朵。他猛地抬头,循声望去。隔着攒动的人头,他看到了她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马尾辫有些松散,侧脸在夏日午后的强光下,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光晕。她在笑,眼角似乎有点红。然后,她转身,朝着与郑伟鑫相反的方向,汇入了人流。

      郑伟鑫站在原地,握着单车冰凉的手把,一动不动。周围所有的声音——告别声、欢笑声、哭泣声、小贩的叫卖声、汽车的喇叭声——瞬间退潮,变成一片模糊的、遥远的背景杂音。只有那句“再见。保重”,四个字,像四颗被瞬间冷冻的、晶莹剔透的、温凉的鹅卵石,沉甸甸地,落进了他心底那片永恒的、充满金属噪音的、轰鸣的寂静里。

      他知道,从今往后,那台老旧收音机里,那个唯一稳定、清晰、让他安宁的频率,消失了。他将重新回到那个只有金属摩擦、打桩轰鸣、家庭沉闷噪音的、完整的、坚硬的、无声的(因为再无对照)世界。

      他推着单车,慢慢地,沉默地,走进石狮七月午后,那白得耀眼、热得灼人、充满了各种真实而粗糙声响的、巨大的、喧嚣的寂静里。

      像一只终于丢失了最后一面鼓皮的、铁皮鼓。从此,再也发不出,任何属于“聆听”的、内部的、渴望的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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