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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第 27 章   第二十 ...

  •   第二十七章:无菌室的僭越

      时间是凌晨三点过七分。地点是上海外滩某五星级酒店顶层套房,编号2807。这个数字,陈学冬记得清楚,因为“28”是他的幸运数字,而“07”是这个套房视野最佳的房型代码,正对陆家嘴那片人工心脏般搏动不息的璀璨灯海。此刻,那灯海被双层加厚的隔音玻璃过滤,只剩下一种遥远、恒定、无声的、流淌的电子光晕,涂抹在房间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之间,成为这片绝对黑暗里唯一微弱、冰冷、非自然的光源。

      空气是经过中央系统精密调控的,恒定在二十二摄氏度,湿度百分之四十五。没有气味。或者说,只有一种顶级酒店特有的、经过多重过滤和负离子净化后的、昂贵的空洞,混合着极淡的、来自埃及棉床品和意大利皮革家具的、被驯服的物质气息。绝对的安静。连通风口都经过特殊设计,空气流动的声音被降低到人类听觉的极限之下。这是一种用金钱堆砌出来的、绝对的、无菌的、真空般的静谧。

      邱莹莹睡着了。就在那张尺寸夸张、据说能承托人体最细微曲线的定制大床的另一侧。陈学冬背对着她,侧身躺着,睁着眼睛,看着窗帘缝隙里那片虚假的星河。但他全部的感官,却像雷达天线般,高度紧绷、无限延伸地,朝向身后那片柔软的黑暗,那个均匀、轻浅、带着潮热湿意的呼吸来源。

      晚宴结束,他“顺路”提出送她。理由无可挑剔:深夜,女孩独自不安全,司机和车都是现成的。她显然很累,眼神有些涣散,那套租来的小礼服裙的肩带,似乎在她不自知的情况下,滑落了一点点,露出小片在车内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的、骨感的肩胛。她没有拒绝,或者说,没有力气、也没有立场拒绝。在绝对的财富、权力和看似漫不经心的“好意”面前,她那点微不足道的、来自“商场工作人员”身份的边界感,薄得像一层保鲜膜。

      车是黑色的迈巴赫,内部空间像一个移动的、真皮包裹的茧。隔音极好,几乎听不到外面世界的任何声音。只有她身上那股混合了廉价香水、汗液、以及某种类似消毒水残留的、复杂而疲惫的气息,固执地、不容忽视地,弥漫在这片属于高级皮革和木料清香的、洁净的空间里。这气息,与他周身那种被定制西装、古董腕表、以及私人沙龙香水腌制出的、圆融而疏离的气场,格格不入。像一幅古典油画上,被人用粗糙的炭笔,蛮横地划了一道。

      他把她带到了这里。没有询问,没有解释,只是用那种理所当然的、略带倦怠的语气说:“太晚了,上去休息吧,明早让司机送你。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把外套挂一下”。她愣了一下,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困惑、不安、以及某种因过度疲惫而产生的、麻木的顺从。她没有说“不”,只是低着头,跟着他走进了那座需要专属电梯卡才能抵达的、沉默的、高速上升的金属盒子。

      现在,她睡着了。就在离他不到一臂远的、另一个重力场里。陈学冬能清晰地“听到”她睡眠的质地——不是鼾声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□□极度疲惫后,所有防御机制彻底关闭、灵魂坠入无意识深渊时,发出的、最原始的、潮湿的呼吸吐纳。那声音,均匀,轻浅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塞的嗡鸣,和唇齿间极细微的、梦呓般的摩擦。每一个呼吸的周期,每一次胸膛的微弱起伏,都在挑战着这间“无菌室”的、绝对的、昂贵的静谧。它们像微小的、有生命的尘埃,在他感官的显微镜下,被无限放大,充满动态,不容置疑。

      一种陌生的、尖锐的、几乎带有生理性疼痛的焦躁,像藤蔓一样,从他脊椎深处缓慢爬升,缠绕住他的心脏。这焦躁的源头,不是情欲——至少不纯粹是。而是某种更复杂、更阴暗的东西。是距离被打破的眩晕。是这个与他分属两个完全不同物质与精神阶层的、粗糙的、疲惫的、带着不和谐气息的“他者”,如此不设防地、沉甸甸地、真实地存在于他这方用金钱和审美精心打造的、无菌的、绝对私密的圣殿之中。她的睡眠,她的呼吸,她身体散发出的、未被昂贵护肤品和香水掩盖的、底层的疲惫气息,都在构成一种无声的、却极具侵略性的冒犯。冒犯他的秩序,他的洁净,他赖以维持内心平衡的、那种居高临下的、安全的观测距离。

      他想起了傍晚,在晚宴上,那个站在罗马柱阴影里、听着《月光》、侧脸如石雕的她。那个“美学标本”。现在,这个“标本”活了。不仅有呼吸,有温度,还会在这张价值超过她一年甚至几年薪水的床垫上,翻身,发出细微的、布料摩擦的“窸窣”声。这种“活过来”,非但没有增加她的“美感”,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失控的恐慌。活的东西,意味着不可预测,意味着需求,意味着可能产生的、麻烦的、真实的连接。而连接,是他最恐惧的东西。

      但他又无法移开注意力。她的存在,像一个强大的、不可见的引力场,牢牢吸住了他全部的感官。他想起了自己那些被精心打理的、永远光鲜亮丽的、在镜头前和社交场合格外“得体”的女性伴侣或暧昧对象。她们的睡眠,是另一种形态的“表演”——安静,优雅,连梦呓都像是设计好的台词。她们的呼吸,是经过瑜伽和普拉提训练的、有控制的、轻盈的。她们的气息,是昂贵香水和身体乳精心腌渍出的、统一的、无个性的芬芳。她们是完美的、无菌的、可预测的、符合他这个世界运行法则的“展品”。

      而邱莹莹,她的一切都是粗粝的,真实的,带着底层挣扎痕迹的,未经驯化的。包括她此刻的睡眠。这睡眠本身,就像一种沉默的、却又震耳欲聋的、对他所在世界的、彻底的否定。

      那阵焦躁,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、冰冷、带着毁灭欲的指令,在他大脑深处响起:碰她。

      不是情欲的驱使,更像是一种确认,一种标记,一种试图重新掌控局面、将这只闯入无菌室的、活生生的、不可控的“实验动物”,重新“物化”为“标本”的、僭越的仪式**。

      他极其缓慢地,像一个潜入深海、害怕惊动猎物的潜水者,转过了身。动作慢得能听到自己颈椎骨节摩擦的、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声响。黑暗浓郁,但窗帘缝隙透进的、城市永不熄灭的、遥远的光,足以勾勒出她身体的模糊轮廓。她侧躺着,背对他,蜷缩着,像子宫里的婴儿,又像受伤后寻求庇护的小兽。那件酒店提供的、过于宽大的白色浴袍(她自己的衣服被送去洗熨了),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,领口松松地敞着,露出一截在微光下白得有些刺眼的、细腻的、脆弱的脖颈曲线。她的头发散乱在枕上,带着潮湿的水汽(她睡前匆匆洗了澡),在黑暗里,吸收了那一点点可怜的微光,呈现出一种哑光的、墨黑的质地。

      陈学冬的呼吸,不自觉地屏住了。血液冲上头顶,在耳膜里擂鼓。但他感到的,不是兴奋,而是一种混合了冰冷的专注和尖锐的、自我憎恶般清醒的奇异状态。他像一个即将进行一场高难度、高风险外科手术的医生,又像一个准备亵渎神像的、绝望的信徒。

      他一点一点,挪近。床垫柔软得可怕,每一次微小的移动,都会引起一阵绵长、沉默、却惊心动魄的塌陷与回弹。他不敢碰到她,哪怕隔着被褥。他像绕过一片布满红外线警报的雷区,用最精确、最缓慢的动作,悬停在了她的斜上方。

      距离近到,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呼吸时,那温热、湿润、带着睡眠特有甜腥气的微弱气流,拂过他的脸颊。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、酒店提供的、廉价的洗发水气味,和她皮肤本身散发的、一种类似干净棉布在阳光下曝晒后、混合了年轻女性肌肤油脂的、微暖的、朴素的气息。这气息,冲垮了酒店空气净化系统营造出的、昂贵的“无菌”感,填满了他的鼻腔,入侵了他的肺叶。

      他的目光,钉子一样,钉在她裸露的那截脖颈上。皮肤在微光下,光滑,细腻,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,像瓷器上最隐秘的冰裂纹。它随着她的呼吸,极其微弱地起伏着,仿佛拥有独立的、脆弱的生命。

      就是这里了。这个毫无防备的、象征性地连接着头脑与躯干、理智与本能、同时也是最脆弱的部位。

      他低下头。动作依然极慢,仿佛电影里的升格镜头。他能感觉到自己嘴唇的干燥,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、几乎要碎裂的巨响。在嘴唇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、亿万分之一秒前,他停住了。

      不是犹豫,不是怜悯。是一种更深的、近乎恶心的清醒。他看到了自己此刻的荒谬——像一个贼,像一个变态,像一个在无菌实验室里,试图用脏手去触摸唯一培养皿中活体细胞的、失控的实验员。他意识到,这一吻下去,无论她是否醒来,无论她作何反应,他都将永久地、不可逆转地,玷污自己心中那个作为“美学标本”的邱莹莹。他将把一个静默的、可供安全观测的悲剧,变成一个亲手参与的、低劣的、充满□□意味的侵犯。他将把自己从“观测者”、“收藏家”的安全高位,拉低到与欲望、冲动、无力掌控同等级的、不堪的境地。

      更重要的是,他恐惧那个“之后”。如果她醒了,尖叫,哭泣,愤怒,恐惧……那将是一场他绝对无法处理、也绝对不愿面对的、真实的、混乱的、充满人性泥泞的灾难。他习惯了控制,习惯了距离,习惯了用金钱、名望、审美构建的缓冲地带。他无法应对一个活生生的、有情绪、会反抗、会带来无穷麻烦的“人”。

      而如果她没醒……那更可怕。那意味着他完成了一次绝对安全、绝对隐秘、却也绝对卑劣的僭越。他将永远背负这个秘密,这个证明了他内心阴暗、怯懦、以及无法面对真实连接的秘密。这个吻,不会带来任何“拥有”的满足,只会成为一根刺,永远扎在他自我认知最深处,时时提醒他,他那看似光鲜、强大、无所不能的外表之下,藏着怎样一个虚弱、扭曲、只敢在绝对安全(对方沉睡、无知)的条件下,进行无声侵犯的、可悲的灵魂。

      时间,在嘴唇与皮肤那几乎为零、却又仿佛隔着整个银河的距离间,凝固了。

      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
      最终,陈学冬用尽全身的力气,猛地、无声地,向后弹开。像触碰到烧红的烙铁。他重新躺回自己那一侧,背对着她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几乎要炸裂,全身的肌肉都因为刚才极致的紧张和此刻突然的松弛,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
      他大口地、无声地喘息着,仿佛刚从深水窒息中挣扎出来。窗帘缝隙的光,依旧冰冷地流淌着。身后,邱莹莹的呼吸,均匀,轻浅,无知无觉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、未完成的坠落,从未发生。

      但陈学冬知道,有些东西,永远地改变了。

      他依然拥有这间无菌室,依然拥有窗外那片虚假的星河,依然拥有他光鲜亮丽的一切。但那个作为“美学标本”的、安全的、可供远观的、带着悲剧美的邱莹莹,死了。就在刚才,在他嘴唇即将触碰、却又最终溃逃的那个瞬间,被他自己的怯懦、清醒、和那份无法承受真实的、连接的重量,亲手杀死了。

      剩下的,只有这个躺在身旁、发出均匀呼吸的、真实的、疲惫的、他一无所知也永远不敢去知的、陌生的女人,以及他自己心里,那片因为这次未遂的僭越和彻底的溃逃,而变得更加空洞、寒冷、布满自我厌弃的裂痕的、无菌的废墟。

      他睁着眼睛,直到窗帘缝隙外的电子星河,渐渐被真正的、灰白色的、冷漠的晨光取代。直到身后,传来她翻身、以及带着浓重睡意的、沙哑的、属于刚刚醒来的、活人的一声轻咳。

      他闭上眼,用尽所有表演生涯积累的功力,让自己看起来,依旧沉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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