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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第三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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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愿风裁尘,空余回响
我们总是行走在消逝中。
这一次,连回声都不再清晰。
我时常觉得,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、透明的玻璃罩子里。外面是世界,里面是我。我能看见光,看见尘埃在光束里翻滚,看见雨水像无数条银色的鞭子抽打在玻璃上,看见行人像被快进的默片电影,匆匆忙忙,面目模糊。但我听不见声音。那个玻璃罩子,隔绝了所有的喧嚣,也吞噬了所有的回响。
这是一种比孤独更深的寂静。
我开始学着去观察那些没有生命的东西。因为人太复杂,太善变,太容易带来疼痛。而物,是沉默的,恒定的,哪怕腐朽,也是一种安静的、不动声色的腐朽。
我租住的那个阁楼,到了雨季,就会变成一只巨大的、漏水的船。
雨水是从斜顶的瓦片缝隙里渗进来的。起初只是墙角的一小片湿痕,像一块难看的胎记。后来,那湿痕慢慢扩大,变成了一朵狰狞的深色花朵。再后来,水滴就开始落下来,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节奏均匀,像是某种古老的、不知疲倦的钟表。
我用脸盆接水。
“哒。”
“哒。”
“哒。”
每一滴水砸在塑料盆里,都会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。那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,敲打着我的耳膜,也敲打着我的神经。我坐在床边,看着那盆里的水面,一圈圈涟漪荡开,又归于平静。这多像我们的人生。每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,砸下来,激起一点波澜,然后迅速被时间抚平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我盯着那滴水。
在它坠落的前一秒,它是悬挂在天花板上的,一颗饱满的、晶莹剔透的水珠。它里面折射着窗外微弱的光,像一个小小的、孤独的宇宙。它积蓄着力量,对抗着地心引力,对抗着它作为“水”的命运。但最终,它还是会落下去。义无反顾地,粉身碎骨地,落进那片它无法撼动的、庸常的深渊里。
我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悲悯。不是为了我自己,而是为了这滴水。为了这世间所有身不由己的、注定要坠落的、注定要破碎的“存在”。
所谓的“清欢”,大约就是在这样的雨季里,不去抱怨屋顶的漏洞,不去焦虑下个月的房租,而是安静地坐下来,听一场水滴与脸盆的交响乐。是把那令人烦躁的噪音,在心里,强行翻译成一种诗意。
这是一种自欺欺人吗?
或许是。
但我们除了这种自欺欺人,还能拿什么来抵御这铺天盖地的、名为“生活”的虚无?
我书桌上那台二手电脑,键盘的缝隙里已经积满了灰尘。我试着去清理它,用一把细小的刷子,小心翼翼地扫。灰尘被扬起来,在台灯昏黄的光晕里狂舞。它们原本是死寂的,是时间的尸体。但一旦被惊扰,它们就变得鲜活起来,像一群被释放的、愤怒的幽灵。
我停下手,看着它们。
这些灰尘,它们曾经是什么?
它们可能是楼下阿婆昨天炒菜时,飘上来的一缕葱花烧焦的粉末;可能是对面写字楼里,某个白领撕碎的一份文件上的纸屑;可能是江面上货轮排放的废气凝结成的颗粒;也可能是,我自己,在无数个深夜里,因为焦虑、因为迷茫、因为无能为力,而悄悄脱落的皮屑。
我们都是由这些微小的、卑微的、甚至肮脏的尘埃组成的。我们活着,就是不断地产生尘埃,不断地脱落,不断地被这个世界同化,变成这背景里的一部分。
“岁月如歌”。
如果岁月真的是一首歌,那它一定不是什么悠扬的钢琴曲,也不是什么激昂的交响乐。它更像是一张被磨损的老唱片,在唱机的转盘上,一圈又一圈地转着。
“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”
那是底噪。是除了旋律之外,最真实的声音。是时间的摩擦声,是记忆的磨损声,是我们在岁月这把钝刀的切割下,发出的痛苦的呻吟声。
我们总是试图去听清那旋律,去记住那歌词。我们以为那是“歌”的全部。但我们忘了,那贯穿始终的、无法被抹去的“沙沙”声,才是底色。
我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但这风声,不是来自窗外。它来自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,来自那面剥落的墙皮,来自那台嗡嗡作响的冰箱,来自那盆接雨水的脸盆。
它在裁断。
裁断那些试图在墙角结网的蜘蛛的妄想。那只蜘蛛,辛辛苦苦吐着丝,编织着它以为坚不可摧的陷阱。可风一吹,那张网就破了,像一缕轻烟。蜘蛛吊在一根孤零零的丝线上,随着风左右摇摆,像个滑稽的杂技演员。
裁断那些在书页里夹了太久的、已经枯黄变脆的树叶书签。我轻轻一碰,那叶脉就碎了,变成了粉末,沾了我一手。它曾经也是鲜活的,在枝头迎风招展,翠绿欲滴。可如今,它连被完整保存的资格都没有,风一吹,就灰飞烟灭。
裁断那个夏天聒噪的蝉鸣。不,那个夏天早已被裁断。现在的窗外,是另一种聒噪。是汽车尖锐的刹车声,是工地打桩机沉闷的撞击声,是楼上情侣歇斯底里的争吵声。这些声音,比蝉鸣更刺耳,更冰冷,更没有人情味。它们像一把把生锈的锯子,锯着我的神经,锯着我对于“岁月”最后一点温柔的想象。
在这个巨大的、喧嚣的世界上,我们像尘埃一样升起,又落下。
我看着窗外的那栋写字楼。
每到夜晚,那栋楼就像一座通体发光的巨大水晶棺材。里面的每一个格子间,都亮着惨白的灯光。我能看到无数个黑色的剪影,在那些格子里晃动。他们像是一群被囚禁在蜂巢里的工蜂,不知疲倦地劳作,为了酿造那点名为“生存”的蜜糖。
他们也是尘埃。
从写字楼里飘出来,又飘进地铁站,飘进居民楼,飘进另一间像我这样的阁楼里。他们升起,是为了第二天再落下。周而复始,循环往复。
我们以为自己是特别的。以为自己的那粒尘埃,会比别人的更亮,更重,更有分量。可实际上,从高空俯瞰下去,我们不过是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,那一层灰蒙蒙的、令人窒息的雾霾的一部分。
愿风载动这浮云般的往事。
我不再祈求风能把往事吹散,因为那太奢侈。往事是刻在骨头上的,怎么吹也吹不掉。
我只愿风能“载”动它。
像载着一片羽毛,轻轻地,缓缓地,不带任何重量地,把它从我心头移开。哪怕只是一瞬。让我能在这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里,喘一口气。
我关掉了台灯。
房间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。只有那“哒、哒、哒”的滴水声,更加清晰。
在这黑暗里,我突然意识到,我一直在寻找的,不是什么陆远,也不是什么林晓曦。我寻找的,是那个曾经能为一朵云、为一句诗、为一个眼神而心跳加速的自己。
但他,已经被这风,裁断了。
被这无孔不入的、庸常的、钝重的生活,磨平了棱角,吸干了水分,变成了一具会呼吸的、温热的、却再也没有任何波澜的空壳。
(以下为第三章正文内容的深度延续,完全摒弃人物,专注于物象、时间与虚无的思辨)
我开始迷恋上这种黑暗。
只有在黑暗里,那些“物”才真正拥有了生命。
冰箱不再嗡嗡作响,它变成了一座沉默的、冰冷的碑。它里面封存着我的食物,也封存着时间的流逝。那颗上周买的圆白菜,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黑、腐烂,散发出一股甜腻的、令人作呕的气味。它在腐烂,我在看着它腐烂。这像是一种仪式,一种关于“终结”的预习。
我伸出手,触摸那台冰冷的电脑机箱。
金属的外壳,有一层薄薄的凉意。这凉意顺着我的指尖,一直爬到我的心脏。机箱内部,风扇还在转动,发出极其细微的“嗡嗡”声。那是电子的蜂鸣,是数据的流动,是无数个被编码的、虚无缥缈的信息在奔袭。
我靠坐在床头上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。墙皮的粗糙感,隔着薄薄的睡衣,硌着我的皮肤。这感觉很真实。比任何人的拥抱都真实。
墙的那一边,是邻居的电视声。声音被墙壁过滤后,变得含混不清,像是从水下传来的。我听不清剧情,只听得到语调的起伏。有时是激烈的争吵,有时是夸张的笑声。这些声音,穿过这栋老楼,穿过这层薄薄的墙,钻进我的耳朵里。它们不属于我,却又构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。
我们就是这样,被无数的“不属于”包围着,却误以为那就是“属于”。
我突然想起那个“清欢”的定义。
老子说:“五色令目盲,五音令耳聋。”
原来,所谓的“清欢”,不是去寻找那一点微光,而是去习惯那无边无际的黑暗。是去听那五音之外的寂静,去看那五色之外的虚空。
这是一种多么绝望的清醒。
我开始数着那水滴的声音。
“哒。”
一。
“哒。”
二。
“哒。”
三。
……
我试图数到一千。但我总是在几百的时候,思维就开始飘散。像那扬起的灰尘,不知道飘向了哪里。我记不清刚才数到了哪里,也记不清下一秒要数什么。这种感觉,就像是我在试图抓住时间,可时间却像那滴水一样,从我的指缝间滑落,连一丝凉意都不曾留下。
愿你在歌哭过后,还能在这个薄情的世界里,深情地活着。
这句话,像是一个巨大的谎言。
或者说,是一个巨大的悖论。
如果你已经“歌哭过后”,如果你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热情和泪水,你还剩下什么去“深情地活着”?
剩下的,不过是惯性。
是像那台冰箱一样,即使心里空空如也,即使里面的东西已经开始腐烂,还是要嗡嗡作响地运转下去。是像那面墙一样,即使被无数人倚靠,即使被无数个夜晚的黑暗渗透,还是要冷冷地立在那里。是像我一样,即使灵魂已经出窍,即使心已经死了,还是要呼吸,要吃饭,要在这个世界上,占据那一立方米的空间。
这,就是深情吗?
不。这不是深情。这是苟且。
是对生命最后的一点、残存的、卑微的敬畏。
我听见风声更大了。
它开始撞击窗户,发出“哐哐”的声响。那声音,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,在拍打每一扇门,寻找一个可以避风的港湾。但它找不到。因为这世上,没有一扇门会为它而开。
风,也在寻找它的“清欢”吗?
它裁断了过往,裁断了现在,它还能裁断未来吗?
我蜷缩起身体,把自己抱得更紧一点。在这个巨大的、喧嚣的世界上,我像一粒尘埃,在这漏雨的阁楼里,升起,又落下。
愿风载动这浮云般的往事。
愿它把我,也一并载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