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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第 40 章 第四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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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章:瓷璺
清欢有时,是一件瓷器在将碎未碎时,那一刹的静。不是新瓷出窑时,釉面流转的、咄咄逼人的贼光;也不是供在紫檀多宝阁上,隔着玻璃,被无数双贪婪或附庸的眼光盘出的、油腻的包浆。是那种在暗处搁了太久的、也许是妆奁底,也许是库房角落,蒙着一层匀匀的、灰白的尘,静得仿佛已经成了墙壁一部分的老物。
某一日,也许是为了寻一枚失落的簪子,也许是一阵穿堂风无意卷起了帘幔,一线被无数次折射、削弱、最后已经薄得像一片蝉翼的午后的光,不偏不倚,正正地,落在了它的身上。**
光是软的,没有力气的,带着尘埃在空中舞蹈后的、微微的倦意。可就是这样一线软光,却像一滴清水,滴进了积年的灰里,瞬间在瓷器的表面,涤出一小片惊心动魄的、原本的颜色来。可能是一抹“ 雨过天青”,可能是一痕“ 藕荷”,也可能只是最素净的甜白。那颜色,因为被灰尘衬着,因为光线的软弱,反而显得格外的“ 真”,格外的“ 怯”,像一个在暗处藏了太久的秘密,忽然被人窥见了一角,不是惊慌,是一种茫然的、不知所措的裸露。**
你的呼吸,不自觉地就轻了,缓了,生怕一口重气,就会吹散了那一线光,惊走了那一片颜色。你慢慢地蹲下身,凑近。灰尘的气息,陈年木头的气息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类似于空置已久的衣箱底的、清冷的霉味,一齐涌入你的鼻孔。你的目光,像最小心的手,沿着那线光,轻轻地抚过瓷器的轮廓。**
然后,你看见了——不是用眼,是用心尖上最敏感的那一点肉,“ 触”见了——一道璺。**
不是裂。裂是决绝的,是宣告的,带着一种毁灭性的、尖锐的美。璺不是。璺是一种“ 在”与“ 不在”之间的、暧昧的、持续的状态。它细得像一根被遗忘在丝绸上的、银色的头发,浅得像秋水上被最轻的风吹出的、转瞬即逝的皱纹。它静静地趴在那片被光照亮的、柔软的颜色上,不张扬,不哭诉,只是存在着。像一句写了又涂掉的诗,墨迹淡了,可纸的肌理记住了笔尖划过的路径;像一场无人知晓的、在心里下了一整夜的雨,天亮了,只在窗台留下一道看不见的、潮湿的痕。**
你的手指,鬼使神差地,抬了起来。不是想要触摸——你知道那会玷污了那片光,也怕自己的体温,会成为压垮那道璺的、最后一根稻草。你只是,将手指悬在那道璺的上方,极近,近到能感受到瓷器本身散发出的、经年的阴凉气息。你的指尖,仿佛也生出了眼睛,沿着那道看不见的、却又无比真实的凹痕,缓缓地、一寸一寸地“ 走”过。**
你想象着,许多年前,是怎样一次轻微的磕碰?是丫鬟失手?是搬家时的匆忙?还是主人某一次心绪不宁时,无意的失神?那一瞬的力量,是如何通过坚硬的胎骨,传递,扩散,最终在这光洁的釉面下,留下这样一道看不见的、却又永远无法愈合的“ 伤”?这道璺,在漫长的、被遗忘的时光里,是否曾悄悄地、无人知晓地,向着看不见的深处,蔓延了那么一丝一毫?它承载过什么样的秘密?见证过什么样的悲欢?抑或,它什么也不是,只是一次纯粹的、偶然的、物理的“ 事故”,就像一片叶子的坠落,一滴雨的摔碎,本无意义,只是发生了?
这些念头,像水底的泡沫,静静地升起,又静静地破灭。没有答案,也不需要答案。就在这悬着手指、凝视着璺、任由思绪漫无目的漂流的过程里,一种奇异的感觉,攫住了你。**
不是对“ 美”的惊叹——那璺,算不得美,甚至是一种缺憾。不是对“ 物”的怜惜——你与这瓷器素不相识,它的命运,与你何干?也不是对“ 时光”的感伤——那太过滥情。**
那是一种……“ 认出”。**
你在这道静默的、承载着无名过往的璺上,“ 认出”了某种与你自己生命深处、某个隐秘角落里,极为相似的东西。也许是一次同样无人知晓的、内心的“ 磕碰”留下的、看不见的裂痕;也许是某种同样“ 将碎未碎”的、危如累卵的平衡;也许,只是那种被灰尘与遗忘覆盖、却在某一线微光下,依然会裸露出一小片本真颜色的、顽固而脆弱的“ 在”。
这种“ 认出”,不带任何情感的波澜。它是静的,凉的,像一滴墨滴进一大缸清水里,缓慢地、无声地化开,最后染透了整缸水,却不改变水的平面。在这片被染透的静默里,你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赤裸的“ 真实”。不是外在世界的真实,是你与这件器物、与这道璺、与这一线光、与这满屋的尘埃与寂静,共同构成的、一个瞬间的、绝对的“ 此在”的真实。**
就在这“ 此在”的真实中,一丝微不可察的、冰凉的“ 欢”,从你心脏的最深处,那片同样布满看不见的璺的地方,幽幽地渗了出来。它不温暖,不甜蜜,甚至带着那道瓷璺般的、细微的涩意与痛感。但它是如此的“ 清”,清得像那线光,清得像那片被洗出的颜色,清得像这道承载了一切又仿佛什么也没承载的璺。**
你缓缓地收回了手。那线光,不知何时,已悄悄地移开了。瓷器重新隐入灰暗,那道璺,那片颜色,也随之消失不见,仿佛刚才的一切,只是一场午后短暂的、无人知晓的梦。
你站起身,膝盖有些发麻。空气中的尘埃,在你动作带起的微风里,又开始缓慢地舞蹈。一切如旧。**
但你知道,有什么,不同了。不是那瓷器,是你自己。你的心里,也多了一道看不见的、极细的、冰凉的璺。那是刚才那一刹那的“ 认出”与“ 此在”,在你生命的釉面上,悄然划下的。**
它不会让你更完整,也不会让你破碎。它只是在那里,像一个静默的坐标,标记着某一个午后,你曾经无比接近过一种名为“ 清欢”的、如同瓷器内部的、冰冷而真实的——
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