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8、第 48 章   第四十 ...

  •   第四十八章:蚀刻的真空

      遗忘邱莹莹,是陈华玺在广东流水线旁,用那双早已磨出厚茧的手,给自忆雕刻的一座冰窖。这窖不是挖成的,是蚀出来的。用焊接时溅出的铁水,一滴,一滴,狠狠地,蚀刻在他名为“记忆”的这块冰冷的玻璃板上。

      那玻璃板,原先是澄澈的。映着石狮凤里中学那几株半死不活的木棉,映着初二教室靠窗那个位置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女孩,低着头,用橡皮擦去错题时,露出的一截白皙后颈。那后颈上,有一颗淡褐色的小痣,像是神明在他青春的画卷上,轻轻点下的一个不可更改的逗号**。

      可现在,他要把这逗点蚀掉。

      流水线上的日子,是一把永不停歇的钝刀。每一天,都像是在磨这把刀。早上八点,铁门“哐当”一声,像是给这一天的脖颈套上了一个冰冷的铁箍。他站在传送带前,眼睛盯着那些飞速流转的、毫无生气的金属零件。它们像一颗颗被剥离了灵魂的眼球,死死地、充满怨恨地瞪着他。

      他开始遗忘。强迫自己遗忘。

      第一个被扔进废墟的,是那个巴掌。那声清脆的“啪”,曾像一根绣花针,狠狠扎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,扎得他血流不止。现在,他用焊枪喷出的高温火焰,去烧那根针。他看着那根针在想象的火焰里,由红变黑,由黑变灰,最后化作一缕细得看不见的青烟,散了。他告诉自己:没有这回事。我从来没有挨过那一巴掌。我的脸颊上,只有机油和汗水,没有她手掌的温度。

      第二个被掩埋的,是那句“我爱你”。那三个字,像是用血写在雪地里的,鲜红得刺眼。他用传送带上的机油,一层,一层地去涂。机油又粘又腻,像黑色的柏油,狠狠地覆盖住那些血字。涂着涂着,那些字就真的看不见了。只剩下一片油腻的黑。他甚至开始怀疑,那句话究竟有没有说出口过。还是只是自己脑子里一个疯狂的回响。既然是回响,那就不算数。不算数。

      第三个被销毁的,是她的名字。邱。莹。莹。这两个字,像是两颗镶嵌在他生命里的钻石,每当心脏跳动,就会发出一种细微的、让人心碎的光。他开始玩一个游戏。在加工零件的空隙,他会用沾满机油的手指,在工作台的铁皮上,疯狂地划写这两个字。写得很快,很重,铁皮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划痕,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。写够了,他就用袖子,用抹布,用粗糙的手掌,狠狠地擦。擦得铁皮发热,发亮,直到那些字迹彻底消失,连一点残留的铁屑都不剩下。他要让这两个字,变成一种不存在。变成一个被铁锈堵死的空洞。

      这就是他的“清欢”**。

      不是赏心悦目,而是一种自虐式的清空。像是一个强迫症患者,非要把自己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,直到连自己身上的皮肤都要被生生搓下来。他要遗忘邱莹莹,就像要把自己血管里那些蓝色的液体,统统换成冰冷的机油**。

      可是,遗忘是一场必输无疑的战役。那些被他狠狠擦去的字迹,总会在某个意外的时刻,像鬼火一样窜出来**。

      比如,在吃工厂食堂那碗漂着几颗油星的清汤面时,他会突然想起石狮老家那碗加了醋和辣椒的面线。那碗面,是她最爱吃的。那个味道,酸得倒牙,辣得流泪,像极了他当初那种无法言说的心情。他会猛地把碗推开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像是把自己的五腑六脏都要呕出来。

      比如,在宿舍楼下,看见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女孩骑自行车飞驰而过,那发尾飞扬的弧度,简直和她一模一样。他的心脏会毫无预兆地停跳一拍,然后疯狂地撞击着胸腔,像是一只被囚禁已久的野兽,听到了同类的呼唤。他会僵在原地,眼睛发直地盯着那个红色的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街角。那一刻,所有的遗忘都变成了最大的谎言。他明明还记得,记得那么清晰,清晰到连她睫毛颤动的频率都记得。

      这时候,陈华玺就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。他恐惧的不是想起,而是这种“想起”本身对他苦心孤诣建立起来的防御工事的摧毁。他开始变得神经质。在车间里,他会突然停下手里的活,疯狂地去洗手。用那种刺激性极强的工业肥皂,把手掌洗得发白,发红,直到皮肤绽开细小的口子,渗出血珠。他觉得那些记忆就像看不见的细菌,沾附在他的皮肤上,必须用这种极致的痛楚来清洗**。

      他甚至尝试过用酒精。把工业酒精直接浇在那些细小的伤口上。酒精接触伤口的那一瞬间,会产生一种剧烈的、冰冷的灼烧感。他会在那种痛感中,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。他觉得,痛了,就不会想了。□□的痛,能暂时压过心灵的痛。这是他发现的唯一一种有效的麻醉剂。

      可是,酒精挥发了,伤口结痂了,那个影子还是在。在深夜,在宿舍那盏昏黄的灯泡下,在他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的时候,她就会坐在他的床边,用那种他无法触及的、透明的姿态,静静地看着他**。

      那不是鬼魂,那是他自己的记忆。是他无论如何也擦不掉的蚀刻。

      终于有一天,他崩溃了。在那个潮湿闷热的午后,传送带突然卡住了一个零件。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拨弄,指尖刚触到那个冰冷的金属片,一股强大的电流就贯穿了他的全身。他被电得整个人弹了起来,又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。背部撞击地面的那一瞬间,他看见了漫天的白光。在那片白光里,没有机油,没有噪音,没有冰冷的铁皮。只有一个画面,清晰得让他心脏碎裂的画面**。

      是凤里中学的教室。午后的阳光像一层金色的薄纱。邱莹莹趴在课桌上睡觉。阳光透过她的睫毛,在她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。她的嘴角,挂着一点晶莹的口水,看起来傻极了,也好看极了**。

      电流过后,他瘫软在地上,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抽走了。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眼泪就那么毫无原由地,疯狂地往外涌。他终于明白了。他所谓的遗忘,不是把她从脑子里抠掉。而是把自己变成一个空荡荡的容器。一个专门用来储存“不存在”的,可笑的空壳**。

      他没能遗忘邱莹莹。他只是把那个名字,那个人,那些笑,那些泪,所有的爱与痛,一起打包,埋进了自己身体最深处的一个废弃的矿坑里。然后,在上面盖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机油、铁锈、和冰冷的谎言**。

      这就是陈华玺的爱情。一场盛大的、无人知晓的、对着空气的遗忘。可实际上,他只是拥有了一座更加完美的、更加绝望的,关于“邱莹莹”的,移动的纪念碑。

      而那些被他亲手“遗忘”的,最终都变成了他血液里,流淌的,最后一点点带着温度的——

      蚀痕**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8章 第 48 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