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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  氧化后 ...

  •   氧化后产生的、红褐色的、片状的物质。我说的是一种更缓慢、更沉默、更无处不在的“锈”。它长在钟表的齿轮上,长在日历的翻页上,长在墙角的阴影里,长在水龙头滴落的水珠里,长在所有被我们称之为“时间”的东西上面。

      它像一种病。一种没有痛感,却能致物于死地的慢性病。

      我是在一个没有风、没有雨、没有雪,甚至连灰尘都停止飞舞的下午,发现它的。

      阁楼里那台二手冰箱,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像是叹息一样的“咔哒”声。那是它压缩机停止工作的声音。紧接着,它内部那种持续了无数个日夜的、令人安心的嗡嗡声,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新的声音。

      一种极其细微的、仿佛是无数个微小的、坚硬的颗粒,在互相摩擦、挤压、剥落的声音。

      “簌簌……簌簌……”

      我蹲下身,把耳朵贴在冰箱那层冰冷的金属外壳上。那声音更清晰了。它不再是来自冰箱的心脏,而是来自它的骨骼,它的皮肤,它的每一个细胞。

      那是“锈”在生长的声音。

      我看不见它。但它就在那里。在那些我看不见的铜管里,在那些电路板上的铜箔里,在那些螺丝的螺纹里。它在啃食,在蔓延,在无声无息地、却又无比坚定地把一种物质,变成另一种物质。把一种“存在”,变成一种“腐朽”。

      我伸出手,触碰冰箱背后的散热网。指尖传来一阵粗糙的、颗粒感极强的触感。我把手收回来,借着从天窗漏下来的一点天光,我看到我的指尖,沾上了一点红褐色的粉末。

      那就是“锈”。

      它不是被“制造”出来的,它是“长”出来的。就像苔藓长在潮湿的石头上,就像霉菌长在过期的面包上。它是时间长出的菌斑,是物质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、最后的、绝望的挣扎。

      所谓的“清欢”,大约就是在听到这阵“簌簌”声时,不去擦拭它,不去清除它,而是静静地,看着它蔓延。是承认,所有光鲜亮丽的、坚硬无比的东西,最终都会变成一碰就碎的粉末。

      我们以为的“清”,是“清澈”,是“清洁”。但其实,“清”的极限,是“空”,是“无”。是连尘埃都不再漂浮的、绝对的静止。而“锈”,就是这“静止”的具象化。它把运动中的一切,都强行按下了暂停键,然后,在暂停的画面上,涂抹上一层丑陋的、无法抹去的斑驳。

      而“岁月如歌”呢?

      如果岁月真的是一首歌,那这首歌的磁带,已经被“锈”给腐蚀了。

      你放进录音机里,按下滑键。传出来的,不再是悠扬的旋律。而是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的噪音。是信号被切断的声音,是信息被磨损的声音,是那些曾经熠熠生辉的“恒星”,在变成“锈”的过程中,发出的最后一点、扭曲的、变形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。

      我们以为我们在听歌,其实我们只是在听“锈”在唱歌。

      我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
      但这风声,也生了锈。

      它吹过窗外的电线杆,不再是那种锐利的、呼啸的声音,而是一种沉闷的、像是被厚重的棉布包裹住的“噗噗”声。它吹过巷子里的塑料袋,塑料袋不再是轻盈地飞起,而是像一块沉重的、浸了水的布,拖在地上,发出摩擦的“沙沙”声。

      风,也被这无处不在的“锈”给磨损了。它不再有力量去裁断什么,它自己也快被裁断了。

      我看着桌上那盏台灯。

      它的金属底座,已经布满了斑点。那盏灯泡,用了太久,玻璃壁上,已经积起了一层厚厚的、灰白色的、像是老年斑一样的雾霭。它发出的光,不再是那种锐利的、明亮的白光,而是一种昏黄的、浑浊的、像是被稀释过的尿液一样的光。

      这光,也生了锈。

      它照在书上,那些黑色的宋体字,边缘都变得模糊不清,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。它照在墙上,把我的影子投射得巨大而扭曲,那影子投在斑驳的墙皮上,像是一个巨大的、黑色的、正在腐烂的伤口。

      在这个巨大的、喧嚣的世界上,我们像尘埃一样升起,又落下。

      但尘埃,至少还是干净的,轻盈的。

      我们更像是一粒粒“锈”。

      我们从巨大的、名为“社会”的母体上,剥落下来。我们不再被需要,不再被注视,不再被赋予任何意义。我们只是一些多余的、有害的、需要被清理掉的废弃物。我们飘浮在空气里,附着在一切东西上,加速着万物的消亡,也见证着自己的消亡。

      愿风载动这浮云般的往事。

      我看着窗外那栋巨大的写字楼。

      在这样一个没有风的下午,它看起来格外沉重。那些玻璃幕墙,不再反射天空和云朵,它们反射的,是它们自己。是它们身上那些洗不掉的污渍,是那些因为热胀冷缩而炸开的裂纹,是那些被“锈”侵蚀得失去了光泽的边框。

      它不再是一座水晶棺材,它变成了一座巨大的、生锈的铁笼。

      笼子里的那些人,那些我看不见的、正在办公的人们,他们是否也感觉到了,这空气中的“锈”?

      他们敲击键盘的声音,是不是也变得滞涩了?他们打印文件的声音,是不是也变得沙哑了?他们喝咖啡的声音,是不是也带着一股铁锈味?

      我突然感到一阵窒息。

      这阁楼里的空气,仿佛也因为“锈”的存在,而变得稀薄、粘稠。我每一次呼吸,都像是在吸入无数个微小的、坚硬的、带刺的颗粒。它们划过我的气管,刺破我的肺泡,在我的血液里,种下一颗颗生锈的种子。

      我开始想象,我的身体内部,也开始生锈了。

      我的关节,在转动时,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声响。我的血管,不再柔软、通畅,它们变得僵硬、脆弱,像是生了锈的水管。我的心脏,每一次跳动,都像是一台老旧的、生锈的泵,艰难地把那些粘稠的血液,输送到我的四肢百骸。

      我伸出手,看着我的手掌。

      皮肤不再紧致,不再有光泽。那些细小的纹路,像是一张张蛛网,网住了时间,也网住了“锈”。指甲不再透明,变得浑浊,发黄。我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,留下的,不是红色的印痕,而是一点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,铁锈色的淤青。

      我们,连我们自己,都在生锈。

      愿风载动这浮云般的往事。

      愿风能吹走这些“锈”。

      但风能吗?

      风,自己也快锈断了。

      我站起身,走到那扇漏风的木窗前。窗框上的合页,已经锈死了。我用尽全力,才把它推开一条缝隙。

      一股更加浓重的、带着铁腥味的风,灌了进来。

      我看着楼下那条老巷。

      那些原本就破旧的自行车,现在更像是一堆堆废铁。那些铁皮垃圾桶,锈穿了,垃圾从破洞里溢出来,像是伤口里流出的脓血。那些墙壁上,不再是小广告,而是大片的、绿色的、黑色的、红色的苔藓和霉斑。那是“锈”在石头和水泥上的另一种形态。

      万物都在生锈。

      天空是生锈的铅灰色。云朵是生锈的灰白色。树木是生锈的枯褐色。

      我突然明白了“愿风裁尘”的另一种含义。

      风,要裁断的,不是“尘”。因为“尘”太轻了,太干净了。风要裁断的,是“锈”。是那些附着在“尘”上,让“尘”变得沉重、肮脏、无法飘散的,那些名为“记忆”,名为“情感”,名为“执念”的“锈”。

      但风,办不到。

      它吹了一年,十年,一百年。

      “锈”只是越积越厚,越积越重。

      我们总是行走在消逝中。

      我们以为我们是在走向终点。

      其实我们是在走向“锈”。

      我们从一个光洁如新的婴儿,慢慢变成一台生锈的机器。我们的每一次心跳,每一次思考,每一次欢笑,每一次哭泣,都是在加速我们自身的氧化,加速我们自身的腐朽。

      我回到书桌前,拿起那支笔。

      笔尖,也生了锈。

      我在纸上划过,留下的,不是清晰的字迹,而是一道道断断续续的、淡红色的、像是血痕一样的划痕。

      我写下:我们总是行走在消逝中。

      我写下:愿风裁尘。

      我写下:愿你在歌哭过后,还能在这个薄情的世界里,深情地活着。

      写完最后一个字,笔尖断掉了。那点黑色的墨水,和笔尖上剥落的红褐色铁锈,混在一起,在纸上,晕开一小团肮脏的、无法辨认的污渍。

      那团污渍,像极了我的一生。

      在这个巨大的、喧嚣的、如今已彻底生锈的世界上,我,一粒正在剥落的、巨大的、名为“人类”的锈,终于,安静地,落回了那堆名为“虚无”的废铁堆里。

      愿风载动这浮云般的往事。

      愿它,直接把我也熔炼了吧。

      那团由墨水和铁锈混合而成的污渍,在纸上慢慢晕开,像一颗正在腐烂的心脏。

      我不再尝试书写。

      我坐在那里,只是听着。听着这间屋子,这座城市,这个世界上,所有“锈”在生长的声音。

      那是一种宏大的、却又无比细微的交响乐。

      冰箱内部的“咔哒”声,是主旋律。墙角水管里,水流过的“咕咚”声,变得滞涩,像是老人在咳痰,那是低音部。窗外,偶尔驶过的一辆汽车,引擎的轰鸣声不再清脆,而是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尖啸,那是刺耳的高音。

      我甚至能听到,我书桌的木腿,在潮湿的空气里,慢慢腐朽、软化、内部结构崩塌的“噼啪”声。那是木头在“生锈”。

      我看着那盆接了三天雨水的水盆。水面不再清澈,上面漂浮着一层细小的、灰白色的絮状物。那是水中的矿物质沉淀,是微生物的尸体,是另一种形式的“锈”。我用手搅动了一下,水变得浑浊不堪,散发出一股像是烂草根一样的、甜腻的臭味。

      我端起那盆水,走到窗边,把它泼了出去。

      水洒在楼下的水泥地上,没有溅起水花,只是洇开了一片深色的、丑陋的印记。那印记,像是一块永远也洗不掉的、巨大的锈斑。

      我开始害怕。

      不是害怕死亡,而是害怕“生锈”的过程。

      死亡是瞬间的,是断点。而“生锈”是漫长的,是折磨。它让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,一点一点地,失去光泽,失去功能,失去形状,失去意义。它让你在还“活着”的时候,就已经变成了一具“锈”的标本。

      我摸了摸我的脸颊。

      皮肤松弛,下垂。我用力地捏了一下,感觉到的不是肌肉的弹性,而是一种像是湿透的纸板一样的、毫无生气的质感。我的牙齿,在咬合的时候,发出一种轻微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像是牙釉质在磨损,是骨头在“生锈”。

      我的记忆,也开始“生锈”了。

      我试图去回忆那个夏天的蝉鸣。我只能想起“蝉鸣”这两个字。我无法再在脑海里,还原出那种尖锐的、嘈杂的、让人心烦意乱的声音。那声音,像是一盘被严重消磁的磁带,只剩下一片“滋啦”的空白。

      我试图去回忆陆远和林晓曦的脸。我只能想起两个模糊的、没有五官的轮廓。他们的笑容,他们的眼神,他们的声音,全都生锈了。锈死了。我再也打不开了。

      原来,“岁月如歌”最残酷的真相是:这首歌,你还没听完,你的耳朵,就已经先锈聋了。

      我听见风声。

      它还在呼啸。但这一次,它不再是那个裁断过往的利刃,也不再是那个无助的困兽。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生锈的鼓风机。它把整个世界,都吹进了一个巨大的、高温的、充满铁锈粉尘的熔炉里。

      我们都在炉子里,被慢慢地烘烤,慢慢地氧化,慢慢地,变成一堆废渣。

      愿风载动这浮云般的往事。

      我蜷缩在椅子上,把那床早已被潮气浸得发霉的被子,裹在身上。

      被子上,也长了“锈”。是那种看不见的、微小的霉菌孢子。我每呼吸一次,就把成千上万个它们,吸进我的肺里。它们在我的肺里,安家,繁衍,继续它们的“生锈”大业。

      我突然觉得,“深情地活着”这五个字,是多么的讽刺。

      “深情”,需要一颗鲜活、柔软、能够感知痛楚和美好的心。

      而我的心,早就锈透了。

      它硬得像一块石头,冷得像一块冰。它不再跳动,它只是在完成一个机械的、被迫的、名为“泵血”的动作。它不再为任何事情感动,不再为任何人疼痛。它只是一台生了锈的、坏掉的机器。

      我在这个锈迹斑斑的下午,终于和这个世界,达成了和解。

      我不再挣扎,不再抗拒,不再试图去抓住什么,也不再试图去遗忘什么。

      我允许我自己,就这样,慢慢地,安静地,锈下去。

      从我的指尖开始,到我的手臂,到我的躯干,到我的头颅。

      最终,我会变成一尊锈迹斑斑的、完整的、我的雕像。

      然后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碎成粉末。

      愿风载动这浮云般的往事。

      愿风,能把这些粉末,吹得,远一点,再远一点。

      不要让它们,再落回这堆,肮脏的,生锈的,废铁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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