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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第 57 章 第五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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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七章:标本师的独白
石狮凤里中学的黄昏,是被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,一寸寸割开的橙色伤口。血色的光从窗外斜斜地刺进教室,像一种无法拒绝的注射,把所有人的影子都钉在了那面爬满裂纹的白灰墙上。
邱莹莹坐在那片最后排的阴影里。她没有看窗外的夕阳,而是盯着自己桌面上那个被付建坤用涂改液疯狂涂抹过的印记。那里现在是一片干燥的、假的白,像一块刚刚结痂的、丑陋的伤疤。可在这层冰冷的白色之下,她的指尖能感觉到木头深处传来的一种剧烈的震颤。那是王仁雍的名字,在那个黑暗的地方,依旧像一颗没有熄灭的、滚烫的火炭。
她爱王仁雍。这份爱,像是一场漫长的、无人知晓的、对着虚空进行的宗教仪式。没有供品,没有信徒,只有她自己这个可笑的祭司,每天在心里点燃一盏用绝望做成的长明灯**。
王仁雍太干净了。干净得像一张从来没有被任何笔尖触碰过的宣纸,又像是一件被放在博物馆玻璃罩里、与世隔绝的古瓷。他的白衬衫领口永远是挺括的,没有一丝褶皱,也没有一点来自这个尘世的油污。他走路的时候,脚步轻得像一阵风,仿佛生怕踩疼了地面。他看人的眼神,总是带着一种温和的、却又无比遥远的疏离,像是透过你,看着你身后那片更加辽阔的、你永远也触碰不到的天空。
邱莹莹在初二那年的体育课,曾无意中看见他的手腕。那是一截极其清瘦的、骨节分明的腕骨,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,像一些精致的、即将断裂的蓝色釉彩。他当时正在系鞋带,动作优雅得像一种无声的舞蹈。邱莹莹当时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后退,退到她的脊椎骨里,变成一条冰冷的、僵硬的石柱,支撑着她随时可能瘫软下去的身体。
那就是爱吗**?
不。那是一种更加绝望的东西。是一种自惭形秽到极致后产生的、类似于自虐的快感。她爱他,就像一只在泥泞里打滚的黑狗,仰望着天上那轮明晃晃的、让它眼睛发痛的白月亮。她不奢望能够得到月亮,甚至不奢望月亮能够看她一眼。她只是需要那个存在,需要那个遥远的、冰冷的光,来证明自己这场疯狂的、卑微的仰望,是有意义的**。
付建坤的“爱”,是一场暴力的、带着铁锈味的侵占。他把涂改液疯狂地刷在桌面上,像是在宣告主权。“喜欢就是喜欢,喜欢就是爱。”那些歪歪扭扭的白色字迹,像一条条肥胖的、僵硬的蛆,在那里扭动,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。
邱莹莹厌恶那种气味。那让她想起了王仁雍身上那种淡淡的、像是晒干了的阳光和高级肥皂混合在一起的清香。两种气味截然不同。一种是生的、野蛮的、令人窒息的占有;一种是死的、静止的、令人绝望的高贵**。
她曾经在一个没有人的午休时间,走到王仁雍的座位旁边。她没有碰他的任何东西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个朝圣者,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残留的、微乎其微的气息。她看见他桌肚里掉出来的一张揉皱了的稿纸。她蹲下身,轻轻地捡起来,没有立刻展开,而是把它紧紧地按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**。
那张纸上,写满了复杂的、邱莹莹看不懂的物理公式。笔迹清隽、有力,像是刻在石头上的铭文。在纸张的一角,她看见了一个极其细小的、用铅笔轻轻描画的“王”字。那个字,像一只精致的、透明的、薄如蝉翼的蝶,停在那里,随时准备飞走**。
邱莹莹把那张纸轻轻地放回了原处。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。但从那天起,她的心里多了一个秘密。一个关于“王仁雍”这个名字的、用玻璃罩起来的、不容侵犯的圣殿**。
付建坤在课桌上用涂改液书写的“爱”,是一种对她的侮辱。那像是一场闹剧,一个小丑在台上疯狂地叫嚣,企图用粗暴的声音盖过她心里那个圣殿里传来的、虚无缥缈的梵音**。
她不爱付建坤。一点也不爱。即使他有一双能够把桌子捏碎的大手,即使他的眼神像饿狼一样凶狠。他的存在,只是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是多么的卑微,多么的不配。
而王仁雍,他是她卑微生命里唯一的、高悬的、不可企及的天体。她的爱,是一种纯粹的、无功利的、甚至是自我毁灭式的“清欢”**。
文人墨客笔下的清欢,是一种刻意的、摆脱了尘嚣的雅致。是品茶、听雨、赏雪。可邱莹莹的清欢,是一种在巨大的、无法弥合的鸿沟面前,依旧选择跪下去、用额头触碰地面的姿态。
她会在每天早上,像一个忠诚的守墓人,看着王仁雍走进教室。她会看见阳光如何穿透他的睫毛,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、金色的阴影。她会看见他坐下时,衣角掀起的那一道极其轻微的弧线。这些画面,像一帧帧被放大了的、充满了噪点的、珍贵的默片,在她的脑海里无限循环播放**。
这就是她的全部。这就是她的“爱与痛的边缘”**。
她不需要付建坤那种涂改液一样的、厚颜无耻的爱。那种爱,像一层厚重的、不透气的、白色的尸蜡,会把她活活闷死。她宁愿守着王仁雍留下的那点点虚无的光,即使那光会把她的眼睛刺瞎,即使那光永远也照不亮她所在的这片黑暗的泥沼。
那天,付建坤在课后拦住了她。他的身体像一堵墙,挡住了她去往王仁雍方向的路。
“你看清楚了吗?”他的声音低沉,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闷雷。“那个桌子,那些字。我的爱,就是这样。”
邱莹莹抬起头。她看着这个男孩。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、近乎病态的火焰。那火焰里,没有温度,只有毁灭的欲望。
“你不爱我。”她开口了。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感到害怕。“你只是想要一个东西,一个能够让你证明自己拥有强大占有欲的战利品。”**
“那王仁雍呢?”付建坤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,“他知道你这种泥沟里的蚯蚓,在觊觎他吗?”**
邱莹莹的心脏像是被一把冰冷的、生锈的锯子,狠狠地锯开了。血肉模糊。可她没有哭。她只是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巨大的清醒。
“他不需要知道。”她说。“我的爱,跟他没有关系。”**
她的爱,是她一个人的宗教。是她一个人在黑暗的地窖里,点燃的一根微弱的、随时会熄灭的蜡烛。她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,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回应。付建坤的暴力,王仁雍的虚无,都只是她这场盛大的、无声的、自我献祭中,最完美的、用来衬托她卑微的、两面镜子**。
一面镜子,照出了她现实的、狼狈的、被人疯狂追逐却依旧不得不逃避的身影。
另一面镜子,照出了她灵魂的、高贵的、即使被钉在十字架上依旧仰望着天空的、圣徒般的脸庞**。
她从付建坤身边走了过去。没有回头。她的背影,像一支即将燃尽的、发着微弱的、青色的、冷光的、蜡烛**。
付建坤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他桌上那些涂改液的字,在夕阳下反着刺眼的、虚假的光。像一座用化学毒药铸造的、即将崩塌的、荒诞的纪念碑。
而邱莹莹,她走回了自己的座位。她伸出手指,轻轻地抚摸着桌面上那个被付建坤涂改过的、冰冷的、丑陋的伤疤。在那层伤疤的下面,她仿佛又看见了王仁雍那截清瘦的、透明的手腕。看见了那张稿纸上,那个轻得像一声叹息的“王”字。
她的眼泪,终于在这个没有人看见的角落,一滴一滴地,落了下来。没有声音。只是在那片干燥的、充满了粉笔灰的空气里,留下了一个个看不见的、透明的、承载着她全部卑微与光荣的——
空洞*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