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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第 56 章 第五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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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六章:标本师的情书
石狮的初二,是被一层黏腻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暑气腌渍着的。凤里中学的教室,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、濒死的巨兽,呼吸着粉笔灰与少年人腥臊的汗液。
付建坤不再爱邱莹莹的那个下午,他亲手拆卸了那张课桌。
不是丢弃。是拆卸。像一个冷酷的标本师,用最精密的工具,一寸寸地剔除那些已经腐烂发黑的过去。他用一把小刀,将桌面那层涂改液连同着底下的木屑,一起铲了下来。那动作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,仿佛在进行一场针对“邱莹莹”这个名字的、外科手术。
邱莹莹站在一旁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闹。她只是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了皮的标本,赤裸裸地晾在这片充满福尔马林气息的黑暗里。她看着他,看着这个曾经把“喜欢就是喜欢”用涂改液疯狂地刷满桌面的男孩,现在正用同样疯狂的力度,将那些字迹连根拔起**。
“脏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、冰冷的玻璃,透明得没有一丝温度。“重新刷一遍,也没有用了。”
他指的不是桌子。是她。是这段关系。是那些曾经像咒语一样捆绑住她的、、滚烫的字眼**。
就在这时,王燕妮走了进来**。
她穿着一件新的、领口绣着蕾丝花边的、雪纺衬衫。那衣服白得刺眼,像一张刚刚出厂的、没有任何折痕的画纸。她走路的姿态很特别,带着一种得意洋洋的、像是刚刚吞吃了一只蝴蝶的、猫一样的慵懒**。
她没有看邱莹莹。她径直走到付建坤面前,伸出手。那手指纤细、白皙,指甲上涂着透明的、像水一样的护甲油**。
“走吧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,却比任何尖刀都要锋利。“我爸爸给我们在外面租了房子。”
付建坤放下了手里那把沾满了白色粉末的、丑陋的小刀。他抬起头,看着王燕妮。那眼神,不再是对着邱莹莹时那种凶狠的占有,而是一种全然的、带着疲惫的、像是终于找到了港湾的、妥协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一个轻得像叹息的字。却像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邱莹莹的胸腔里,把她最后一口气都砸了出来**。
他们就这样走了。
付建坤走在前面,王燕妮跟在后面。他们没有牵手,也没有交谈。那种默契,像是一对刚刚完成了某种邪恶仪式的、共犯**。
王燕妮在经过邱莹莹身边的时候,故意停了一下**。
她凑近了,那股昂贵的、混合着洗衣液和香水的气味,像一股毒气,瞬间将邱莹莹包围了**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优雅的、也极其残忍的弧度。“他的‘喜欢就是喜欢’,现在,写在我身上了。”
邱莹莹全身的血液,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成了冰**。
她看着他们的背影。付建坤的背脊挺直,像一把终于归鞘的、不再伤人的剑。王燕妮的裙摆轻扬,像一朵盛开在黑暗里的、有毒的曼陀罗。
他们走出了教室。走出了这座充满了废弃记忆的、巨大的、钢筋水泥的坟墓。
邱莹莹独自一人,站在那张被拆卸得七零八落的课桌前。
桌面上,那层白色的涂层消失了。露出了黑暗的、麻点密布的、原始的木头。
在那木头深处,她看见了一些东西。
那是一些被涂改液覆盖了太久的、黑色的字迹**。
那是付建坤最初写下的、还没有被疯狂复制的、真正的心里话。
“王燕妮。”**
“王燕妮。”**
“王燕妮。”**
这三个字,像一排排整齐的、黑色的、钉子,狠狠地、深深地、钉进了这张桌子里。也钉进了邱莹莹的瞳孔里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那个下午,他在课桌的角落里,用最轻的力度,写下的是别人的名字。
原来那些“喜欢就是喜欢”,那些“喜欢就是爱”,不过是一层层涂在伤口上的、掩盖腐烂的、白色的、化学药剂**。
邱莹莹伸出手,颤抖着,触碰那些黑色的、凹凸不平的刻痕。
指尖传来的,是一种冰冷的、像是刚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、标本的、死亡的温度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付建坤从来没有爱过她。
他只是需要一个容器**。
一个用来盛放他那些疯狂的、无处安放的、关于占有的、兽性的、实验品**。
当他找到了更完美的、更光鲜的、更能衬托他优越感的王燕妮时,她就变成了一个过期的、需要被拆卸、被销毁的、残破的、玻璃器皿。
她蹲下身,捡起地上那把被遗弃的、小小的、涂改液刀。
刀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汗渍,黏黏的,像一层干涸的、透明的、胶水**。
这把刀,曾经用来刻画那些疯狂的、白色的、誓言**。
现在,它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,像一个刚刚结束了、巨大的、屠杀的、凶器。
邱莹莹看着窗外**。
石狮的天空,是一种病态的、苍白的、铅灰色。
她想,付建坤和王燕妮现在应该已经到了那个所谓的、温馨的、小巢里吧。
他们会怎样**?
他会像对待那张课桌一样,把她打扫得一尘不染吗**?
还是会把那些曾经对她说过的话,对着镜子,一字不差地,复制给王燕妮听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今天开始,她变成了一个被剔除了所有内容的、空荡荡的、只剩下一层皮的**——
空壳*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