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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第 68 章   第六十 ...

  •   第六十八章:无声的卡带

      修吾的岁月,是一盘被遗忘在旧收音机里的、受潮的、卡住了的磁带。

      它还在转。以一种滞涩的、卡顿的频率,一圈,又一圈,用看不见的磁头,磨损着他生命里那些所剩无几的、还能称之为“声音”的波段。可发出来的,只有嘶啦——嘶啦——的、单调的、静电的哀鸣。偶尔,会有几个破碎的音符,挣扎着从这片噪音的沼泽里浮出来,像是溺水者最后伸出水面的、苍白的手指,但立刻,就被更汹涌的杂音吞没了。

      他依然坐在那个靠近垃圾桶的位置。阳光依旧从窗棂的缝隙漏下来,只是颜色从手术灯的惨白,变成了黄昏时分陈旧的、泛着铁锈黄的光。那光落在他身上,不再照亮那件白衬衫的纹理,而是像一层粘稠的、不干净的油彩,把他整个人糊在座位上,糊成一团模糊的、灰扑扑的剪影。

      那件曾经的白衬衫,现在是真的洗不出来了。无论母亲在灯下用掉多少肥皂,搓得手指如何红肿、破皮,它也回不去了。它变成了一种暧昧的、脏兮兮的、说不出具体颜色的旧。像一块用了太久、沾满了各种汤渍油污、却舍不得扔掉的抹布。它软塌塌地挂在他身上,失去了浆洗过的硬挺,也失去了那种倔强的、扎眼的白。它只是存在着,以一种最卑微的、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,吸收着周遭所有的灰暗。

      佐藤信也他们的“游戏”还在继续,但形式升级了。拳脚和泥水,是粗糙的、物理的伤害,像钝刀子割肉,疼,但直接。而岁月教会他们的,是一种更精致、更阴冷的折磨。

      他们开始用无声的口型,在他背后,模拟最下流的脏话。他们在他必经的路上,用粉笔画上极其猥琐的、指向他的图案。他们把用过的、粘着痰液的纸巾,揉成团,在他全神贯注盯着黑板时,精准地投进他半开的书包里。他们在班级的匿名留言板上,用不同的笔迹,编造关于他和他母亲的、龌龊不堪的流言。

      这些行为,没有声音。像一部默片。可正是这种寂静,让每一次恶意,都放大成了惊雷。修吾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,扔在一个四周镶满了哈哈镜的房间里。每一面镜子里,都是一个扭曲的、丑陋的、不堪入目的自己。他想尖叫,想捂住耳朵,想砸碎那些镜子,可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,他的手臂重如千斤,他只能睁着眼睛,看着,承受着。

      岁月如歌?

      不。岁月是一把极其钝的锉刀。它不急着把你切断,它只是慢条斯理地,用粗糙的砂面,一下,一下,锉着你的皮,锉着你的肉,锉着你的骨头。锉掉你所有的棱角,锉掉你所有的感觉,锉掉你最后一点,想要发出声音的欲望。

      修吾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块木头。一块被雨水泡了太久、内里已经腐烂、表面却还勉强维持着形状的朽木。他能“听见”那些恶意,像虫子一样,在他腐烂的内心里钻来钻去,沙沙作响。但他感觉不到疼了。或者说,那种疼,已经弥散开来,渗透进他每一寸肌肉、每一根神经,变成了他存在本身的背景音。一种低频的、持续的、嗡嗡的噪音。

      放学后的河边,成了他唯一的、短暂的避难所。河水似乎更浅了,更脏了,漂着塑料袋和腐烂的水草。他不再洗那件衬衫。他只是坐在岸边,看着铁锈红的夕阳,慢慢沉进更加污浊的河水里。

      莉莉周的歌声,变了。

      不再是那种空灵的、穿透寂静的电音。而是掺杂了大量的、失真的、破裂的噪点。像那盘受潮的磁带,在最关键的地方,卡住了,然后疯狂地、反复地、撕裂般地,重播着同一小段畸形的旋律。

      I am a skipped record, stuck in the rain.

      (我是一张跳针的唱片,卡在了雨里。)

      是啊,卡住了。他的岁月,他的人生,他所有的时间,都卡在了这片名为“暴力”的、无休无止的冷雨里。向前,是更深的雨幕。向后,是湿滑的、布满污泥的来路。他困在这里,动弹不得。

      有一天,母亲在给他补衬衫时,忽然停下了。她举着那件灰扑扑的衬衫,对着昏黄的灯光,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伸出粗糙的手指,轻轻抚摸衬衫腋下那个磨得最薄、即将破开的地方。

      “阿修,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沙哑,像沙纸摩擦木头,“这件衣服……穿了好久了吧。”

      修吾浑身一僵。他没有回答。只是把头埋得更低。

      母亲也没有再说话。她只是拿起针线,开始缝。不是补,是缝。用同样灰扑扑的线,一针,一针,把那个即将破裂的地方,严严实实地缝了起来。不是补成原样,而是缝成一个厚厚的、丑陋的、凸起的疤。

      针刺穿布料的声音,很轻,悉悉索索,在寂静的夜里,放得很大。像是岁月的锉刀,换了一种更加细致、更加残忍的方式,在他心上锉。

      他看着母亲低垂的、花白的头发,看着她手背上凸起的、青色的血管,看着那根针,带着灰色的线,在灰色的布料上,穿梭。

      忽然之间,那盘卡住的磁带,在他的脑海里,发出一声尖锐的、刺耳的、长长的——**

      嘶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所有的噪音,所有的静电,所有的破碎的旋律,都在这一声长鸣中,戛然而止。

      剩下的,是一片绝对的、空洞的、嗡嗡作响的——

      静。

      母亲缝好了。她把衬衫展开,看了看那个丑陋的疤,又看了看修吾。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、深沉得让他心悸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不是怜悯。是一种更加原始的、更加无力的东**西。

      “好了。”母亲说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穿上吧。还能穿。”

      修吾木然地接过衬衫。那个新缝的疤,硬邦邦的,硌着他的皮肤。不舒服。但是一种新的、实实在在的不舒服。取代了之前那种弥散的、无处不在的钝痛。

      他穿上了。对着昏暗的镜子。

      镜子里的少年,脸色苍白,眼神空洞。身上的衬衫,灰扑扑的,带着一个丑陋的、凸起的补丁。像一件刚从垃圾堆里捡回来、随便缝了几针的、别人丢弃的衣服。

      这就是岁月如歌。

      不是婉转的、悠扬的旋**律。

      是一盘受潮的、卡住的磁带。

      是一件打满补丁的、洗不净的旧**衣。

      是一个少年,穿着这件衣服,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一点点地,变成一个无声的、灰色的、带着疤痕的——

      静物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8章 第 6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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