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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9、第 69 章 第六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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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九章:锈蚀的休止符
修吾的岁月,是一本被水浸透又晒干的乐谱。纸页皱缩、脆硬,边角卷曲成不规则的痂。那些曾用铅笔小心翼翼誊写的音符,墨迹早已晕开、洇散,糊成一片片暧昧的灰色污渍。五线谱的横线扭曲、断裂,像爬在死亡沼泽上的、僵硬的水草。整本乐谱,散发着一股陈年的、混合了霉菌与铁锈的、窒息的气味。你无法辨认任何一段旋律,无法演奏任何一个音节。它只是存在着,作为一种曾经可能是“音乐”的、荒谬的遗迹,沉默地、顽固地,摊开在名为“过往”的祭坛上。
他不再坐在那个靠近垃圾桶的位置了。因为教室后排的角落里,多了一张孤零零的、腿脚不稳的课桌。那是老师“特意”为他“调整”的,美其名曰“更加安静,不受打扰”。那张桌子,像是从仓库最深处拖出来的废品,桌面上刻满了前人留下的、下流的涂鸦和诅咒,用涂改液厚厚覆盖后,又被新的刀痕划破,露出底下更加肮脏的内里。阳光照不到这里。这里只有一片恒久的、黏腻的阴影,和墙角蜘蛛网上积累的、厚厚的灰尘。
那件打了补丁的灰衬衫,彻底地、无可挽回地旧了。布料失去了最后一点棉的柔软,变得硬邦邦的,脆生生的,动一下,就发出悉悉索索的、干燥的碎裂声。颜色是一种死去的灰,不是时光沉淀的温柔的灰,而是被无数污水浸泡、被无数脚印踩踏、被无数目光唾弃后,凝固下来的、绝望的灰。那个母亲缝上的补丁,凸起着,像一块丑陋的、增生的疤,硌着他,提醒他某种永远无法愈合的缺**损。
佐藤信也他们,似乎对他失去了兴趣。不是停止,是失去兴趣。就像孩童玩腻了一个破旧的、不会发声的玩具,随手丢在角落。恶意并未消失,只是升级为一种更加日常的、更加不经意的漠视。他们经过他身边时,会“不小心”撞到他的桌子,撞得那摇摇欲坠的课桌发出嘎吱一声惨叫,桌上的书本哗啦散落一地。他们不会道歉,甚至不会停下脚步,就像撞到的是一团无形的空气。他们在他面前大声谈论着周末的聚会、新买的游戏、对某个女生的猥亵评论,声音刺耳,笑声放肆,故意地、恶毒地,用他们鲜活的、嘈杂的“存在”,来反衬他的“不存在”。
岁月如歌?
岁月是一场漫长的、无声的窒息。
修吾觉得自己正在学会呼吸这片名为“孤立”的真空。最初是撕裂般的疼痛,肺部火烧火燎,渴望着一口名为“接纳”的氧气。然后是麻木,器官在缺氧中逐渐衰竭,意识开始漂浮。到了现在,他似乎找到了一种新的、畸形的平衡。他可以在这片真空里存活,像一株不需要光合作用的、生长在深海裂隙里的、苍白的菌类。他的世界,收缩到了极致:眼前这一小块污迹斑斑的桌面,耳边那永恒的、嗡嗡作响的寂静(那是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吗?还是莉莉周歌声腐烂后的余烬?),以及身上这件越来越重、越来越冷的灰色衬衫。
母亲不再在夜里为他补衣服了。她只是坐在昏黄的灯下,对着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手工活,沉默地、机械地劳作着。她的背,驼得更厉害了,像是被一种看不见的重量,缓慢地、无情地压弯。有时,修吾会在半夜醒来,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、细碎的、像是小动物舔舐伤口般的啜泣。那声音很轻,却比任何来自校园的暴力,都更加狠狠地攥住他的心脏,将其拧成一团冰冷的、滴不出血的破布。
河水,终于彻底干涸了。露出河床上纵横交错的、龟裂的、丑陋的伤口,和半埋在污泥里的、各种颜色的塑料垃圾。那条河,曾是他少年时代唯一的、笨拙的、对抗污秽的尝试(尽管从未成功)的见证。如今,连这个见证也枯萎了,死去了,露出了它和这个世界其他地方一样肮脏、破败的本质**。
他不再去河边了**。
他开始在放学后,绕着学校外围那道生满铁锈的、高高的铁丝网围墙,一圈一圈地、漫无目的地走。铁丝网上挂着塑料袋,像一面面萎靡的、破碎的旗帜。他的影子,被夕阳拉得很长,很薄,淡得几乎要融进地面的尘土里。脚步声,沙,沙,沙,单调,枯燥,像是那盘卡住的磁带,在无限循环播放着同一个磨损的音节。
有一天,在围墙最偏僻的一个拐角,他发现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只死去的蝉。夏天早就过去了,秋天也已经走到了尽头。这只蝉,不知为何还留在这里。它的躯壳是完整的,透明的翅膀也还在,只是干瘪了,脆硬了,颜色变成了一种浑浊的、像劣质琥珀一样的褐黄。它紧紧地抓在铁丝网的一个锈蚀的结点上,头部微微昂着,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还在徒劳地、无声地鸣叫**。
修吾停下脚步。他蹲下身,久久地、静静地,看着这只蝉。
夕阳的余晖,给那透明的翅膀镀上了一层虚假的、金色的光晕。
忽然,那盘在他脑海里卡了不知多久的磁带,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断裂了的——**
“咔。”**
不是尖锐的嘶鸣。是一种沉闷的、干脆的、终结的声音**。
然后,所有的噪音,所有的静电,所有的、哪怕是破碎的旋律,都彻底地、永远地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、绝对的、深邃的、让人心安的——
静。
不是寂静。是静。
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,连同他体内那最后一丝想要发出声音的、微弱的本能**。
他伸出手指,极其轻地、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,碰了一下那只蝉干枯的翅膀。
“咔嚓。”**
一声清脆的、微不可闻的碎响。翅膀的边缘,化作了一小撮细微的、金褐色的粉末,飘散在带着铁锈味的空气里**。
修吾慢慢地收回手。他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那只失去了一小块翅膀、却依旧紧抓着铁丝网的蝉**。
然后,他转过身,沿着来时的路,慢慢地往回走。
夕阳将他的影子,投射在前方漫长的、布满尘土的路上。那影子,依旧很淡,很薄**。
但奇怪的是,他觉得身上那件灰色的、打着补丁的衬衫,似乎没有那么重了。也没有那么冷了**。
它只是一件衣服。一件旧的、破的、不好看的衣服。
如此而已**。
岁月如歌**?
也许吧。
只是他的那首歌,早在很久很久以前,在第一个音符还未及响起的时候,就已经被锈蚀成了一个永恒的、无声的——
休止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