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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  第七十章:灰烬的真空

      修吾的岁月,是一间被搬空了的、积满灰尘的音乐教室。

      钢琴还在。那架笨重的、黑色的、漆皮剥落的旧式立式钢琴。但它没有琴盖。琴盖像一个被卸下的、沉重的棺木盖,靠在斑驳的墙边,裸露着里面发黄的、像是死去的巨兽牙床般的琴键。那些黑白键,哑了。不是破损,是哑。仿佛在某个遥远的、不可追溯的午后,所有的声音都被这间屋子自己吞了下去,消化成了厚厚的、踩上去软绵绵的灰尘。

      他不是坐在教室里。他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。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墙壁。墙壁粗糙的颗粒,硌着他薄薄的衬衫布料,透过布料,摩擦着他脊椎的骨节。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、物理的触感。提醒他,他还在这里。以一种被剥离的、旁观者的姿态,在这里。

      佐藤信也他们在里面。不,曾经在。那架钢琴前,曾经挤着他们。佐藤的手指(粗短的、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指)疯狂地、胡乱地砸在琴键上。不是演奏,是施暴。用拳头,用手肘,用他们汗涔涔的、散发着体臭的前臂。钢琴发出一连串被掐住喉咙般的、破碎的、走调走到天边去的、尖锐的哀嚎。那不是音乐,那是器械的哭泣。他们大笑着,喘着粗气,像一群在泥潭里打滚的、兴奋的野猪**。

      而修吾,就站在这道薄薄的、木质的、刷着暗绿色油漆的门外。隔着门上那一小块磨砂玻璃(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,看不清里面,只有晃动的、扭曲的人影和色块),听着。他的耳膜,那时还是“耳膜”,还能“听”。被那些疯狂的、不成调的、充满恶意的噪音,一遍遍地、反复地刮擦着,刮出一道道看不见的、细密的血痕。

      岁月如歌**?

      岁月是一场漫长的、对听觉的、精确的、局部的屠杀。

      起初,是对那些“歌”的过敏。任何旋律,哪怕是街边商店里流淌出的、甜腻的流行曲,都会让他胃部一阵痉挛,想要呕吐。因为旋律意味着“正常”,意味着一个他被永远排斥在外的、“他人”的、欢快的、无忧的世界。

      然后,是对“人声”的排斥。特别是年轻的、充满活力的、聚在一起的人声。笑声,谈话声,哪怕只是窃窃私语,都会在他的皮肤表面引起一阵细小的、令人不适的战栗,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、透明的蚂蚁在爬**。

      最后,是对“声音”本身的逃离。他开始渴望绝对的静。不是教室里那种充斥着呼吸、翻书、笔尖摩擦的、压抑的静。是一种……真空。像是把头深深埋进枕头里,用棉花堵住耳朵,用被子蒙住整个头颅,在那片厚重的、温热的、自己制造的黑暗与窒息中,寻求的那种、让鼓膜都感到轻微疼痛的、绝对的、与世隔绝的静**。

      此刻,站在这间空了的、静了的音乐教室外,他感受到的,就是一种接近于真空的静。

      钢琴哑了。人走了。灰尘在从破了玻璃的窗户斜射进来的、惨白的光柱里,缓慢地、沉默地舞蹈。那些曾经疯狂的、充满恶意的噪音,似乎也被时间这块巨大的、干燥的海绵,一点不剩地吸走了,只留下一种被抽空了的、嗡嗡作响的回忆的形状**。

      他缓慢地、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,伸出手,推开了那扇暗绿色的、沉重的木门。

      吱呀——一声长长的、干涩的、像是老人关节转动的呻吟。门轴上的锈屑,簌簌地落下。

      教室里的空气,比外面更冷,更浊,沉积着更厚的灰尘和寂寞。他走进去,脚步踩在地板的灰尘上,留下一串清晰的、孤零零的脚印**。

      他走到那架钢琴前。

      琴键上,也蒙着一层均匀的、细腻的灰。黑键与白键的界限,在灰尘下变得模糊。他伸出一根手指,悬在琴键上方,久久地,没有落下。

      落下去,会发出什么声音?

      是一声被灰尘堵塞了的、闷闷的钝响?还是一声因为长久未被触碰而变得脆弱不堪的、琴弦断裂的哀鸣?或者,干脆什么声音都没有,只是手指陷入一片虚无的、柔软的灰烬之中**?

      他的手指,终于还是落了下去**。

      没有接触到任何实体的阻力。也没有任何声音**。

      他的指尖,直接穿透了那层看似存在的琴键,陷入了一片温热的、柔软的、无法形容的……虚空。

      不是寂静。是虚空。

      所有的声音,所有的可能性,所有的“歌”的痕迹,都在这里,被岁月这个最有耐心的清洁工,用灰尘作为填料,彻底地、不留余地地填平了,抹去了。

      他抽回手。看着自己的指尖。干净的,什么也没沾上**。

      他转过身,面对着那扇敞开的门。门外,是昏暗的、空荡荡的走廊。走廊的尽头,是一小方被框起来的、铅灰色的天空。

      莉莉周的歌声,在这个时候,第一次,如此“清晰”地,在他的“听觉”里响起**。

      不是通过耳朵。

      是通过这片弥漫在教室里的、被声音的尸骸滋养出来的、厚重的灰尘。

      是通过他脚下那串孤零零的、正在被新的灰尘慢慢覆盖的脚印。

      是通过他身上这件再也不会发出任何悉索声的、彻底与灰尘同化了的灰色衬衫**。

      那歌声,不再是旋律,不再是噪音**。

      是一种……状态**。

      一种名为“存在于此刻的、绝对的、被剥夺了所有声响的、灰烬般的真空”的状态。

      I am the dust, settling on the silent keys.

      (我就是那尘埃,落在沉默的琴键上。)

      他走出音乐教室,顺手带上了门。

      吱呀——又一声呻吟。然后,一切归于他所熟悉的、所渴望的那种静**。

      走廊很长。他的影子,被身后教室窗户透出的、那点惨白的光,投射在前方,拉得很长,很淡,几乎要融进地面的昏暗里**。

      他沿着走廊,一步,一步,往前走**。

      脚步声,被厚重的灰尘和他自己的“静”吞噬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**。

      这就是岁月如歌**。

      他的那首“歌”,从一开始,就不是用声音谱写的。

      是用被磨损的听觉,用被填平的静默,用无休无止落下的、温柔而残酷的灰尘,一层一层,在一间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,在一架哑了的钢琴上,无声地、缓慢地、堆积而成的**——

      一座坟。一座没有墓碑、没有铭文、只有无限接近于真空的静的,灰色的坟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0章 第 7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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