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75、第 75 章   第七十 ...

  •   第七十五章:规矩

      星野觉得这世界挺没劲的。

      不是那种文艺青年“为赋新词强说愁”的没劲,是实打实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像隔夜自来水一样的没劲。学校是没劲的,上课铃下课铃像是给一群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打的拍子。家……那地方勉强算个住处,除了钟点工每周来三次,大部分时间空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。他爸的生意好像做得不小,但星野没见过几次他爸真人,银行卡里定期增加的数字和偶尔深夜门厅里传来的、带着酒气的电话争吵,是“父亲”这个词留给他的全部实体。

      他试过很多办法对抗这种没劲。游戏打通关就没意思了,再炫的特效看多了也像彩色马赛克。跟所谓“兄弟”们鬼混,无非是骑着改装过排气管、响得像要炸街的摩托在半夜的环城路上飙车,或者凑钱买些来路不明的烈酒,喝到吐,吐完再喝。但第二天醒来,头疼得像要裂开,那种没劲的感觉非但没走,反而变得更沉,像一件湿透的厚棉袄,死死裹在身上。

      后来他发现了一样稍微有点意思的东西——或者说,一个人。

      修吾。

      星野第一次注意到修吾,是因为他太安静了。那种安静不是内向,不是羞涩,是一种近乎真空的静。在闹哄哄的、充满汗味和廉价香精味的教室里,修吾像一颗被无意中嵌进水泥地的、颜色不一样的石子。他不参与任何话题,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,走路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,坐下时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椅子上。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,永远干干净净,平整得有些刻意,透着一股穷人才会有的、可笑的体面。

      这种“不一样”,在星野看来,本身就是一种挑衅。一种对他所熟悉的、粗糙的、直来直往的世界的无声挑衅。凭什么你能这么“干净”?凭什么你能这么“安静”?你装给谁看?

      星野开始“观察”修吾,像观察实验室笼子里一只行为怪异的小白鼠。他发现修吾几乎没有朋友,总是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去图书馆,一个人坐在操场最远的角落发呆。他接人待物有一种过分的小心翼翼,仿佛生怕碰碎了什么。别人跟他说话,哪怕只是问个时间,他也会先瑟缩一下,然后才用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回答。

      真他妈有意思。星野想。这人活得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,偏偏还把自己摆在这么个谁都能看见的地方。

      于是,一场“测试”开始了。星野给它定的规则很简单:看看这个瓷娃娃,到底有多“易碎”,以及,碎了的时候,会是什么样。

      第一次,是体育课后。星野“不小心”把半瓶没喝完的、带着冰碴子的运动饮料,全倒在了修吾刚换上的、那双看起来是他最好的一双、但鞋边已经开胶的白色运动鞋上。

      “哎呀,手滑。”星野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      修吾的脚猛地缩了一下,像被烫到。他低下头,看着迅速洇湿的鞋面,和顺着鞋帮滴下来的、混着尘土的褐色水渍。他没抬头,没说话,只是肩膀细微地、难以察觉地颤抖起来。不是哭的那种抖,是另一种,更像是寒冷,或者……恐惧。

      星野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不是内疚,是一种奇怪的、微弱的兴奋。像用手指轻轻按在一块极度柔软的、即将塌陷的奶油上,感受到的那种临界点的触感。他捕捉到了,那瞬间的颤抖,那死水般的静默被打破的第一道涟漪。这比他打通一百个游戏副本都有意思。

      测试升级了。

      他开始“借”修吾的东西。一支笔,一块橡皮,一本笔记。还回去的时候,笔杆上会多几道用小刀划出的深痕,橡皮会被掰成古怪的形状,笔记的某一页会莫名其妙被撕掉一个角。他享受着修吾发现这些“改动”时,脸上那种瞬间掠过的、混杂着茫然、痛惜和认命的复杂表情。那表情很快会消失,重新变回一片麻木的平静,但星野看到了,这就够了。

      他很快不满足于这种“静默”的测试。他需要一点“声音”,需要看到更“剧烈”的反应。

      于是有了体育器材室那次。他其实没用多大劲,真的。但篮球砸在修吾单薄的后背上,发出“砰”一声闷响。修吾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,然后僵住了。他没有立刻回头,只是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身。脸色白得像纸,眼睛睁得很大,但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被巨大惊骇冲刷后的、纯粹的空洞。然后,那空洞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填满——一种星野后来才想明白的、叫“习惯”的东西。

      就那一下。那从“空洞”到“习惯”的、闪电般转换的瞬间。星野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。不是同情,是一种更强烈的、近乎战栗的满足感。他“制造”了这种转换。他像一个蹩脚的导演,按下了开关,让眼前这个木偶完成了一个他预设的、痛苦的表情。

      这感觉,有点上头。

      他需要更多。需要更复杂的“反应”,需要证明自己对这个“木偶”的“控制力”更强。他开始在语言上“加工”。用最下流、最精准的词汇,去“揣测”修吾的家庭,修吾的母亲。他看见修吾的拳头在身侧握紧,指关节捏得发白,牙齿死死咬住下唇,几乎要咬出血来,但最终,那拳头松开了,嘴唇也松开了,留下一个泛白的、深深的牙印,和一声几乎听不见的、沉重的呼吸。

      不够。还是不够。

      他拉来了“观众”。佐藤,还有另外几个平时一起混的。他需要有人“见证”他的“成果”,需要从他们或兴奋、或麻木、或略带不忍的眼神里,再次确认自己的“力量”,确认这场“测试”的“有效性”。一个人的“满足”是孤独的,一群人的“围观”才能让这场“测试”显得更“正式”,更“有意义”。虽然这“意义”到底是什么,星野自己也说不清,大概就像给一场无聊的足球赛强行赋予“国家荣誉”一样可笑。

      “墨汁事件”是测试的高潮,也是星野自己都未曾预料的、一种疲惫的开始。

      当他把沾满肮脏墨汁的手掌,狠狠按在修吾那件月白色旧衬衫上,看着那丑陋的黑色手印在洁净的布料上狰狞地绽开时,他感到了预期中的、剧烈的兴奋。那是一种破坏欲得到极致宣泄的快感,一种将自己的“痕迹”以最污秽的方式、永久烙在另一个生命体上的、扭曲的征服感**。

      但紧接着,当修吾穿着那件布满黑色“勋章”的衬衫,像个游魂一样,静静地、摇摇晃晃地走出教室时,星野心里那股熊熊燃烧的、名为“兴奋”的邪火,嗤地一声,灭了。

      不是愧疚,不是后悔。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彻底的……

      没劲。

      他忽然觉得,这一切,真他妈没劲透了。

      测试结束了。木偶不再给出“预期”的反应,或者说,它给出了最终的反应——彻底的、毫无反应的静默。导演失去了对剧情的控制,演员罢工了,戏,演砸了。

      星野站在原地,鼻子里满是劣质墨汁刺鼻的臭味。他看着地上那团被他们糟蹋得不成样子的、沾满墨迹的烂纸浆,又看看自己同样乌黑肮脏的手掌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大概六七岁,他爸难得在家,扔给他一个包装华丽的机器人玩具。他兴奋地拆开,摆弄了半天,发现这机器人只会重复几个简单的动作,说几句预设的台词。他试图把它拆开,看看里面是什么结构,结果用力过猛,把一条腿掰断了。机器人躺在地上,一条腿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,还在执着地、断断续续地发出“前进!前进!”的电子音。

      他觉得特没劲,随手把残破的机器人扔进了床底。

      现在,他看着修吾消失的门口,心里涌起的,就是当年把机器人扔进床底时,那种一模一样的感觉。

      没劲。

      他以为自己在主导一场惊心动魄的、探索人性边缘的“测试”,结果到头来,可能只是手贱,掰断了一个本来就不怎么结实的、别人的玩具。

      而他自己,这个所谓的“施暴者”、“测试者”,站在一片狼藉的“实验室”里,手里拿着“测试报告”,上面却一片空白。

      他什么都没“测试”出来。没测试出修吾的极限,没测试出暴力的意义,甚至没测试出自己到底想从这“没劲”的生活里,抠出点什么。

      他只是,把一件本来就没劲的事,搞得更加狼狈,更加没劲了。

      星野扯了扯嘴角,想笑一下,却发现脸部的肌肉有点僵。他走到墙角的水池边,打开水龙头。冰凉的自来水冲在乌黑的手掌上,墨迹晕开,变成更脏的灰黑色,顺着水流,打着旋儿,流进下水道。

      他盯着那打着旋儿消失的脏水,看了很久。

      水声哗哗。除此之外,教室里静得像一座坟。

      他这台老是“手滑”、“无聊”、想找点“乐子”的“测试机器”,在终于搞砸了一切之后,内部某个部件,似乎也咔哒一声,卡住了。

      不是坏了。是彻底,他妈的,没电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5章 第 75 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