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4、第 84 章 第八十 ...
-
第八十四章：回响
那天之后，星野的耳朵好像坏了。不是听不见，是听得太清楚。走廊里男生拍篮球的“砰砰”声，女生走过时裙摆摩擦的“窸窣”声，老师用板擦敲黑板的“咔咔”声，甚至他自己翻书时纸张的“哗啦”声——每一个声音都被放大了，变得格外刺耳，格外……有侵略性。就像是在一个被抽成真空的房间里，突然有人用钉子在划玻璃**。
他开始戴耳机。不是为了听音乐，是为了隔音。哪怕不开声，就那么塞着。塑料耳塞紧紧地填满耳道，带来一种胀痛的、与世隔绝的闷。但即使这样，有些声音还是能钻进来。比如他自己的心跳，比如……来自那个角落的、他以为自己能“过滤”掉的声音。
修吾好像也不一样了。不是明显的不一样，是一种更加……透明的脆弱。他的脸色一直没有恢复，嘴唇总是抿得很紧。他收拾东西的动作更慢了，有时候拿一支笔，手会在空中停顿那么零点几秒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或者……在克服什么阻力。他看黑板的时间变少了，更多的时候是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桌面，或者是桌下自己的膝盖**。
星野不敢再像以前那样，用余光长时间地、肆无忌惮地“观测”。他现在的“看”，变成了一种快速的、心虚的扫视。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一个滚烫的东西，触电般地缩回来。但即使是这种短暂的接触，也足以让他捕捉到那种……沉默的、持续的、让人不安的变化。
佐藤他们彻底不跟星野“玩”了。不是吵架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疏远。佐藤不再主动过来拍他的肩膀，不再约他放学后去“老地方”。即使是在走廊里遇见，也只是点点头，或者干脆装作没看见。他们形成了一个新的、不包括星野的小圈子，在教室的另一头，继续着他们喧闹的、充满廉价荷尔蒙的“青春”。
星野不在乎。或者说，他以为自己不在乎。但有时候，当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，耳机里一片空白的闷响，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，他会感觉到一种……被遗弃的孤立感。不是悲伤，是一种更加冰冷的、像是被扔在一个巨大的、空荡荡的房间中央的感觉。而这个房间的另一个角落，还坐着另一个同样被遗弃的、沉默的人。
这种“对称”，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、荒谬的耻辱。
有一天体育课，自由活动。星野一个人坐在看台最高的那一级。下面，佐藤他们在打篮球，喊叫声，笑骂声，球砸在地上的闷响，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。他的目光，不自觉地，又开始搜索那个瘦小的身影。
他看见修吾了。在操场最边缘，靠近那排老槐树的地方。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面对围墙站着，而是坐在地上，背靠着其中一棵树干，膝盖曲起，手臂环抱着小腿，把脸埋在了膝盖里。整个人蜷成一团，像一个被随意丢弃在树下的、灰色的布袋**。
这个姿势，比以前任何一种姿势，都更加……毫无防备，也更加绝望。
星野的心跳，又开始不规则地加速。他的手，紧紧地抓住了看台冰冷的水泥边缘。指甲抵在粗糙的表面上，带来一种尖锐的痛感**。
他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，看了很久。脑子里是一片嗡嗡的空白，但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，越收越紧**。
下去。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。很轻，但很清晰。
下去看看**。
就看一眼**。
他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。也不知道，如果下去了，他能说什么，做什么**。
但那个声音，那种冲动，像一股冰冷的暗流，在他僵硬的身体里涌动。
就在他的身体几乎要不受控制地站起来的时候，下面的篮球场上，发生了一点小小的骚动**。
一个球，不知道被谁传歪了，或者是故意的，带着呼啸的风声，直直地朝着树下那个蜷缩的身影飞了过去！
星野的呼吸，在那一瞬间，彻底停滞了。他的身体，像是被冻结了一样，僵在看台上。
他看着那个球，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、充满力量的弧线**。
他看着树下那个身影，依旧一动不动地蜷缩着，对即将到来的撞击毫无察觉**。
时间，在那一刻，被拉得无比漫长**。
“砰！”
一声沉闷的、让人心脏一颤的撞击声。
球没有砸中人。它狠狠地砸在了修吾身旁不到半米的树干上，发出巨大的声响，然后弹开，在地上滚了几圈，停住了**。
树下的身影，剧烈地抖动了一下。像是被这近在咫尺的巨响惊醒，或者是……吓到了。他猛地抬起了头，脸色是一种死亡般的惨白，眼睛睁得极大，瞳孔里是一片空洞的、原始的恐惧。
他的目光，下意识地，先是看向篮球场的方向。佐藤他们站在那里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吹口哨，有人在喊：“喂！把球扔过来！”**
然后，仿佛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，修吾的目光，慢慢地、艰难地，从篮球场移开，抬起，穿过嘈杂的空间，最后，落在了看台最高处——落在了星野的身上**。
四目相对。
那一瞬间，星野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，都往头顶涌去，又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。他的手脚冰凉，呼吸急促，耳朵里是一片尖锐的、高频的鸣响，盖过了所有的声音。
他看见了修吾眼睛里的东西。不是恨，不是怨。是一种……更加彻底的、让人心脏骤停的东西。像是所有的情绪、所有的光，都在那双眼睛里熄灭了，只剩下一片绝对的、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……认命。以及，一丝几不可察的、对“为什么又是你”的、疲倦的疑问。
那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钟。然后，修吾就像是被烫到一样，迅速地、慌乱地移开了视线。他低下头，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，甚至没有去拍身上的灰尘，就那么低着头，匆匆地、几乎是逃也似地，离开了那棵树，朝着教学楼的方向快步走去。脚步有点踉跄，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，显得单薄而……狼狈。
星野坐在看台上，一动不动。他的目光，还停留在修吾刚才站起来的地方。那里，只剩下被压得有点凌乱的草地，和树干上那个被篮球砸出的、浅浅的印子**。
篮球场上，佐藤跑过去捡起了球，朝着修吾离开的方向，大声地、带着笑骂了一句什么。引起一阵哄笑**。
这些声音，穿透了星野耳朵里的鸣响，变得异常清晰，也异常……遥远。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他慢慢地、机械地，低下了头。看着自己紧紧抓着看台边缘的、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的手**。
刚才那一瞬间，修吾看向他的那个眼神，像一把烧红了的烙铁，狠狠地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，烙在了他的……某个地方。
不疼。是一种更加彻骨的、让人浑身发冷的麻木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不得不的“观测者”，一个被动的、无辜的旁观者**。
但在修吾眼里，在所有人眼里，他从来都不是“旁观者”**。
他就是那个“声音”本身。是那个砸在树干上的篮球所代表的、所有恶意和暴力的……一部分。是那个让修吾即使在逃离时，也会不自觉地、疲倦地看一眼的——来源**。
他以为自己的沉默、他的“观测”，是一种中立，甚至是一种……改变**。
但其实，他的沉默，他的在场，他那无法控制的、总是飘向那个角落的目光，本身，就是一种持续的、无声的——
回响。一种属于施暴者的、挥之不去的、令人作呕的回响。
作者有话说
第84章 第 84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