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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对峙 白露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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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露没有离开这座城市。
苏菲从ICU出来的时候,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新的消息,不是短信,是邮件。发件人是白露的工作邮箱——她在现实世界里用的那个,后缀是一家知名文学网站的域名。
苏菲盯着那个邮箱地址看了很久。
她记得这个邮箱。在现实世界里,白露——不,应该叫她本名——白露的真名叫陈述。陈编辑,苏晚的处女作就是她一手推起来的。苏晚叫她“陈姐”,叫了四年。合租四年,共事四年,吵过架、喝过酒、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。
八年。
苏晚认识陈述八年。
而此刻,这个做了八年朋友的人,正在这个世界里,试图杀死她笔下唯一的温暖。
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:
“明天下午三点,老地方。不来,你就再也见不到恬苟。”
老地方。
又是老地方。
苏菲不知道白露说的“老地方”是哪里。在现实世界里,她们的老地方是大学后门那家已经倒闭了的奶茶店。在这个世界里,她没有和陈述共享过任何坐标。
除非——
苏菲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,一个让她后脊发凉的猜测。
她拨通了李涛的电话。
“白露说的‘老地方’是哪里?”她直接问。
李涛沉默了一下:“她联系你了?”
“她说我要是不去,就再也见不到恬苟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,像是李涛从什么地方站了起来。他的声音沉了下去:“她在威胁你。你别去。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
“苏菲——”
“李涛。”苏菲打断了他,声音很平静,“恬苟在ICU里躺着,她都能说出这种话。你觉得她还有什么干不出来?如果我不去,她是真的会动手。”
李涛又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说:“‘老地方’是青城山上的一座老宅。白露三个月前买了那套房子。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买那里,但我查过——那套房子的前房主,姓苏。”
苏菲的心猛地一沉。
姓苏。
在现实世界里,她父亲姓苏,她爷爷也姓苏。但她的老家早就拆迁了,老宅已经不存在了。
除非——有人在这个世界里,把她的老宅重建了。
“地址发给我。”苏菲说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苏菲!”李涛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,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急切,“你以为她是去跟你喝茶的吗?她连恬苟都能撞,你觉得她会对你手软?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菲的声音很轻,“但我还是要一个人去。有些话,只能两个人说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。
“地址我发给你。”李涛说,“但你要答应我,手机保持通畅,随时给我发定位。你要是一个小时没消息,我就带人上去。”
苏菲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她挂了电话,收到李涛发来的地址——青城山,望月路18号。
她把地址看了三遍,然后删了。
不是忘记,是不想让任何人通过她的手机追踪到那里。
李芳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,苏菲正在穿外套。
“你去哪?”
“出去一趟。”
“我开车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苏菲转过头,看着李芳,“芳芳,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如果我明天晚上还没回来,你就帮我把恬苟转院的事办了。李涛联系的仁济医院,你直接找他,他会安排。”
李芳的脸色变了。
“苏菲,你在说什么?”
“没说什么,就是以防万一。”苏菲笑了一下——不是那种习惯性的假笑,是真的、带着一点释然的笑,“芳芳,谢谢你。这三年要不是你,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。”
“你他妈别跟我说这种话!”李芳的声音炸开了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“你要去见她是不是?白露是不是?你不能去!她是个疯子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吗?你知道恬苟是怎么出事的吗?她雇人撞的!她连杀人都不怕,你去了她也不会怕!”
“所以我必须去。”苏菲说,“她不怕杀人,但她怕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苏菲看着李芳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她怕我活着。”
说完这句话,苏菲转身走出了病房的走廊。李芳在身后喊她,她没有回头。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,她走进去,门关上,李芳的声音被隔绝在金属门板之外。
电梯下行。
数字从9跳到1。
叮——门开了。
苏菲走出医院大门,阳光照在脸上,有些刺眼。她眯了眯眼,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UV。车窗摇下来,露出李涛的脸。
“我说了不用你跟着。”苏菲说。
“我没跟着你。”李涛从车窗递出一个东西——一个牛皮纸信封,和她在别墅里递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,只是厚了一些,“离婚协议,我签了。财产分割方案在里面,你看一下,没问题就签。”
苏菲接过信封,没有打开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李涛又递出一个东西,是一个U盘,“这里面是白露雇佣那个司机的转账记录。我找人查了她三个月的银行流水,找到了一笔五十万的转账,收款人就是那个司机的表姐。这笔钱最终转到了司机手里。”
苏菲接过U盘,握在手心里。
“你可以报警。”李涛说,“故意伤害,够她坐几年。”
“她不会让我报警的。”苏菲说,“她约我去青城山,就是要谈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菲把U盘和信封一起放进包里,“但我很快就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走向路边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青城山,望月路18号。”她对司机说。
车子发动的时候,她从后视镜里看到李涛的车还停在医院门口,没有跟上来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李涛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,是她去年冬天买的。她当时偷偷放在他衣柜里,他没说什么,也没穿过。她以为他扔了。
原来他没有。
苏菲收回目光,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出租车上了高速,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,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丘和越来越密的树林。
青城山,望月路18号。
那座姓苏的老宅。
苏菲闭上眼睛,在记忆深处搜索关于那栋老宅的画面——不是这个世界里的画面,是现实世界的。她记得老宅的门槛很高,小时候跨不过去,总是要爸爸抱。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,每到秋天满院子都是甜的。她的房间在二楼,窗户对着山,能看到日出。
那是她写过的最好的文字。
不是因为辞藻华丽,是因为那是真的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,在山路上颠簸了最后一段,停在了一扇黑色铁门前。
铁门上没有门牌号,但苏菲知道,就是这里。
她付了车费,下了车,站在门前。
铁门是虚掩的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院子里果然有一棵桂花树——但现在是五月,没有花,只有满树的绿叶。风一吹,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什么她听不见的话。
苏菲走进院子,脚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,像是刚浇过水。她抬头看向房子——那是一栋两层的青砖小楼,白墙黛瓦,和她记忆里的老家一模一样。
不是“像”一模一样。
是“就”一模一样。
连二楼窗户上那扇破了角没换的玻璃,都一样。
苏菲站在院子里,眼眶一阵发酸。
“来了?”
声音从二楼传来。
苏菲抬头,看到白露站在二楼的阳台上,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裙子,头发松松地挽着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阳光落在她身上,她看起来不像一个雇凶杀人的疯子,更像一个在自家院子里喝茶的普通女人。
“上来。”白露说,“茶泡好了。”
苏菲深吸一口气,走进了那栋老宅。
一楼的大厅里空空荡荡,没有家具,只有一张八仙桌和两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两杯茶,一杯在白露面前,一杯空着,显然是给苏菲准备的。
苏菲坐下来,看着对面的白露。
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、仔细地看这个身体里的灵魂——陈述的脸,四十岁左右,保养得很好,眼角有细纹,眼睛不大但很有神。她穿着白裙子的样子让苏菲想起四年前,陈述在她的新书签售会上,也是这样穿了一件白裙子,站在台下冲她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
“这房子是你建的?”苏菲问。
“找人建的。”白露说,“图纸是你当年的设计草稿,我从你电脑里找到的。你说过,以后有钱了,要在老家盖这样一栋房子。”
苏菲的嗓子一阵发紧。
“你还记得?”她问。
“你的事情,我记得。”白露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热气,“你的生日,你的血型,你对花粉过敏,你不吃香菜,你怕打雷。你写的每一篇小说,每一个字,我都记得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杀恬苟?”
白露放下茶杯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因为我不能让你们在一起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穿进这本书,是为了救你自己。”白露看着苏菲,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心疼,又像是恨铁不成钢,“但如果你和恬苟在一起了,你就再也不会回现实世界了。你会永远留在这里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“那又怎样?”白露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话,“你是苏晚。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你父母还活着,你朋友还活着——我他妈还活着!你要在这个虚构的世界里过一辈子,你让现实世界的人怎么办?”
苏菲没有说话。
“你妈去年过年的时候还在问你。”白露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她说晚晚什么时候回来啊,我给她包了她最爱吃的荠菜饺子。我说快了快了,她在外面采风呢,信号不好。你妈说好,那我饺子冻着,等她回来吃。”
白露说到这里,终于绷不住了。她的眼泪掉下来,顺着那张整容过的、精致得不真实的脸滑下去,砸在桌面上。
“你妈等了你三年了,苏晚。”她说,“你爸的白头发都多了。你让我怎么办?你让我回去告诉他们,说你在一本书里过得很好,不回来了?”
苏菲的眼泪也下来了。
“我回不去了。”她说,声音碎成了片,“你知道的,我穿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回不去了。我的身体在现实世界里已经——”
“已经什么?”白露猛地抬头。
苏菲深吸一口气,从包里拿出恬苟那部旧手机,翻到第三封信的最后一段,推给白露看。
白露低头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:
“……苏晚在现实世界的身体已经没有了。她穿进来的时候,身体就停止了生命体征。她回不去了。所以我决定留下来陪她。”
白露读完这段话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瘫坐在椅子上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说,“你骗我。”
“恬苟不会骗我。”苏菲说,“他是我的男朋友,他穿进来之前就知道这件事。他来找我,就没打算回去。”
白露张了张嘴,没能发出声音。
“所以你看,”苏菲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我不是不想回去,我是回不去了。这个世界对我而言,不是虚构的,是唯一的。”
“那你可以回来死。”白露忽然说,声音尖锐起来,“你可以回来死在现实世界里,我可以帮你办后事,我可以照顾你爸妈——”
“陈述!”苏菲喊出了她的本名。
白露顿住了。
“你够了。”苏菲说,“你不是来救我的,你是来满足你自己的。你接受不了我的选择,所以你宁愿我死——死在现实世界里,死得体面,好过一个你无法控制的结局。”
白露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你让我死在这里,死在你的剧本里,死在一个你觉得有‘文学张力’的悲剧里——”苏菲的声音也在发抖,“然后你就可以写一个悼文,发在网上,让所有人哭,让人觉得这个故事好美啊——但那个死的人不是我,是你想象中的苏晚!你从来就不了解真正的我!”
大厅里安静极了。
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。远处传来几声鸟叫,然后又归于沉寂。
白露坐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碎裂。她那张精雕细琢的脸像是失去了支撑,眉毛塌下来,嘴唇抿成一条线,肩膀微微颤抖。
很久很久,她才开口。
“那你告诉我,”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真正的你,想要什么?”
苏菲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说:
“我想要恬苟活着。”
“我想要李涛放我走。”
“我想要在这个世界里,堂堂正正地活下去。”
“不是替身,不是棋子,不是谁笔下的角色。”
“是苏晚。是苏菲。是我自己。”
白露闭上眼睛,泪水从眼角滑下来。
过了很久,她睁开眼,看向苏菲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苏菲从没见过的神色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嫉妒,不是疯狂。
是放手。
“好。”白露说。
她从桌下拿出一个文件袋,推到苏菲面前。
“这是那个司机的口供。”她说,“他自己来找我了,说他良心过不去。他说他愿意去自首,条件是别牵连他家里人。”
苏菲打开文件袋,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口供,上面有签名和手印。
“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?”苏菲问。
“因为你那句‘堂堂正正’。”白露苦笑了一下,“我想了想,你说的对。我确实不了解你。我以为我最了解你,其实我了解的是我想象中的你。”
她站起身来。
“这栋房子,我留给你。”她说,“这是按照你的图纸建的,本来就该是你的。我走了。”
“你去哪?”
白露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回现实世界。”她说,“我的身体还在。我可以回去。”
“就这么回去?”
“不然呢?”白露回过头,那张精致的脸上挂着泪痕,但嘴角是上扬的,“留在这里跟你抢男人?我又不是真的神经病。”
苏菲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“陈述。”她喊她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苏菲说,“谢谢你为我做的那些事。给我改稿子、帮我过签售、陪我去医院……还有,建这栋房子。”
白露的眼眶又红了。她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转过身,推开门。
“饺子的馅是荠菜猪肉的。”她最后说了一句,“比例是二比八。你妈让我问你,是不是还这个口味。”
门关上了。
院子里传来脚步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由近及远,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。
最后,一声车门关上的闷响,引擎发动,车子远去。
苏菲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,面前是两杯已经凉透了的茶。
她低下头,看到桌面上白露的泪痕还没干,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亮。
她伸出手指,在那个泪痕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指尖是湿的。
外面的桂花树忽然响了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掉了下来。苏菲转头看去,看到一片嫩绿的叶子从枝头飘落,在风中转了三个圈,落在了青石板上。
五月落下的桂花叶。
不香,但好看。
苏菲拿起手机,给恬苟发了一条消息:
“我今天去了一个地方。像我们以前的家。”
这一次,消息发出去没多久,手机就震动了。
不是恬苟。
是医院。
“12床患者意识恢复,已拔除气管插管,意识清楚,可进行简单交流。”
苏菲盯着这行字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她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文件袋,推开门,走出老宅,走进阳光里。
山间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她顾不上理,只是拼命往山下跑。
跑过桂花树,跑过青石板,跑过那道高高的门槛——这一次,她不用爸爸抱了,因为她早就长大了。
她跑得气喘吁吁,跑得心跳如擂,跑得眼泪在风中飞散。
她要回医院。
她要去看那个傻子。
那个在信里写“你哭起来不好看”的傻子。
那个为了她不要命的傻子。
那个说“这一次,你带我走”——不,这一次,换她带他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