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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苏醒 苏菲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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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菲赶到医院的时候,夕阳正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,把整条走廊染成了琥珀色。
恬苟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。护士告诉她,他的意识恢复得比预想中快,拔掉气管插管后已经能说话了。但因为肋骨骨折,说话会牵动胸口,所以医生叮嘱“尽量少说话”。
苏菲站在病房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
病房是单人间——李涛安排的,这一点她没有拒绝。恬苟需要安静休养,四个人一间的普通病房确实不合适。
窗帘半拉着,夕阳的光落在病床上。恬苟半靠在升起的床头上,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睛是睁开的。
那双眼睛。
三年前在大雨里,苏菲第一次看到这双眼睛。那时候它们年轻、明亮,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劲。现在它们疲惫、凹陷,眼眶周围是一片青黑,但底下的光没有灭。
看到她进来,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那种亮法,不是惊喜,不是激动,是一种“你终于来了”的、等了很久很久的、几乎要碎掉的亮。
苏菲走过去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两个人对视了三秒。
恬苟先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:“你哭过了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苏菲一愣,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——眼眶下面还有没干的泪痕,从青城山一路哭到医院,眼睛肿得像桃子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“骗人。”
“没骗你。是风吹的。”
“山上风大?”恬苟问。
苏菲顿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去山上了?”
恬苟微微偏了一下头,示意床头柜上那部手机——就是他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。苏菲下车的时候把它放在包里带走了,应该是她跑进病房的时候顺手放在了那里。
“你看了我的信。”恬苟说,“然后去了白露那里。”
他的声音太虚弱了,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嗯。”苏菲点头,“我去了。”
“她没伤你吧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恬苟闭上眼睛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这三个字。
苏菲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他那条打着厚石膏吊在半空中的腿,看着他胸口绷带下隐约透出的血色,看着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——
忽然之间,所有的克制、所有的理智、所有的“我不能哭”,全碎了。
她趴在床边,把脸埋进被子,肩膀剧烈地抖起来。她没有发出声音,但被子被她的眼泪打湿了一片,温热的,透过薄薄的病号服,传到恬苟的腿上。
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。
那只手凉凉的,骨节分明,手指微微发抖,但力道很轻、很稳。
“别哭。”恬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一种笨拙的心疼,“我说了,你哭起来不好看。”
苏菲猛地抬起头,眼睛红得像兔子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狼狈得不像话。
“你管我好看不好看!”她凶巴巴地说,声音却是哑的。
恬苟看着她,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忍笑。但忍了两秒没忍住,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。
三年前在大雨里没有笑,在李家被打断腿的时候没有笑,三年里给她发“天冷加衣”的时候没有笑——那些时候他都在忍,忍着不让她看出来,忍着不让她担心,忍着让自己变成一个模糊的、没有情绪的背景板。
现在他笑了。
不是因为开心,是因为终于不用忍了。
“苏晚。”他忽然叫了她的真名。
苏菲的呼吸一滞。
这是来到这个世界以后,第一次有人用这个名字叫她。
“我在。”她说。
“你记起来了?”
“嗯。都记起来了。”苏菲的声音轻轻的,像怕惊动什么,“你写的那三封信,把我的记忆全撬开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?”
“知道。”苏菲看着他,泪水又涌了上来,“你是我现实世界的男朋友。你叫……你叫什么来着?”
恬苟又笑了。这一次笑容大了一些,牵动了胸口的伤,他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,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。
“我叫顾城。”他说,“城市的城。”
顾城。
苏菲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在品尝一颗失而复得的糖。
“顾城。”她轻声念,“好普通的名字。”
“你以前说过,普通的名字好养活。”
“我以前还说过这种话?”
“你说的多了去了。”顾城的声音越来越弱,眼睛也开始往下耷拉——他的身体太虚弱了,说了这么几句话,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。但他的手指还勾着苏菲的袖子,没有松开。
“你先休息。”苏菲说,“明天我再来看你。”
“别走。”顾城的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清了,但那个“别”字咬得很重。
苏菲愣了一下。
顾城闭着眼睛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她凑过去听,听到他在说:“我怕你走了……就找不到了。”
苏菲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。
三年。他找了三年,等了三年,断了腿、丢了工作、差点丢了命。他什么都可以忍,唯独不能再承受一次“找不到”。
“我不走。”苏菲说,声音又轻又稳,“我就在这儿。哪儿都不去。”
顾城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的袖子,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。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起来,均匀而绵长,几秒钟后就睡着了。
苏菲坐在床边,看着他的睡脸。
睡着了以后的他,看起来年轻了一些。眉头松开了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。也许是梦到他们以前的事了——在现实世界里,在那间合租的小屋子里,他帮她修电脑,她给他煮泡面,两个人挤在一张旧沙发上,看一部永远看不完的电视剧。
那些日子太普通了,普通到苏晚当时觉得不值一提。
可现在回想起来,那才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时光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苏菲拿起看了一眼,是李芳发来的消息:
“我在楼下。恬苟怎么样了?”
“睡了。情况比昨天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李涛在楼下,他想上去看你,被我拦住了。他说让你回个电话。”
苏菲看了一眼熟睡的顾城,轻轻站起身,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,拨通了李涛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他怎么样?”李涛问。
“刚睡着。医生说恢复得不错,但需要静养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涛顿了顿,“离婚协议你看了吗?”
苏菲这才想起来,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包里,她一直没打开。
“还没。”
“回去看。”李涛说,“财产分割方案你如果不满意,可以再谈。另外,别墅里的东西,你要是不想要,我就让人处理掉。但你房间里那个抽屉里的东西,我觉得你应该看看。”
“什么抽屉?”
“你床头柜第二个抽屉。”
苏菲想了想。那个抽屉平时是锁着的,钥匙放在她枕头底下。里面放的东西不多——几件原主小时候的旧物,一张妈妈的照片,一本日记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李涛的声音变得有些不一样,像是一种不太熟练的、笨拙的道歉,“恬苟的事,如果我当初没有打断他的腿,他也许不会——”
“李涛。”苏菲打断了他,“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“好。”李涛说。
“还有,”苏菲的声音放轻了,“谢谢你安排转院。仁济那边的康复科,确实比这边好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电话挂断。
苏菲靠走廊的墙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。灯光刺眼,她眯了眯眼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她掏出手机,打开浏览器,搜索了一个词:
“如何在这个世界写小说赚钱”
搜索结果出来了。
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个叫“笔迹”的写作平台,主打原创内容,稿费分成比例是七三开——作者拿七。平台首页上挂着一句话:
“每一个故事都值得被看到。”
苏菲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一下。
她转头看向病房里熟睡的顾城,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要写小说。
不是因为她缺钱——李涛的离婚协议上应该给她留了不少。也不是因为她想出名——在这个世界里出名对她没有意义。
是因为她忽然想起来,在现实世界里,顾城曾经对她说过一句话。
那是她最灰心丧气的时候,被编辑退了无数次稿,觉得自己根本不会写小说。顾城说:“你会写。你只是还没写到那个对的故事。”
她问:“什么是对的故事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能让你自己哭的。”
现在,苏菲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那个对的故事。
不是《豪门虐恋:白月光归来》。
是她和顾城的故事。
是一个关于“一个人穿书去找另一个人”的故事。
标题她已经想好了,就叫《穿书后我找到了你》。
笔名就用她现实世界里的那个——恬苟。
她要在小说的最后,写上这样一句话:
“谨以此文,献给顾城。谢谢你找到我。”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夜风灌进来,带着五月末夏初的气息。苏菲深吸一口气,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了第一行字:
“我叫苏晚,我是一个穿书者。三年前,我把自己写进了最烂尾的小说里。我以为我完了。但我不知道,有一个人比我更早地穿进来,在故事的最角落,等了我三年。”
她打完这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
然后她又加了一句:
“这不是一个虐文。这是一个傻子找到另一个傻子的故事。”
写完,她锁了屏,把手机揣进兜里,推开病房的门。
顾城还在睡,姿势一点没变。苏菲坐回床边的椅子上,把外套脱下来叠了叠,垫在床边当枕头,趴了下去。
床头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落在顾城的脸上和他的手背上。
苏菲闭上眼睛,耳边是心电监护仪规律的低响,和顾城平稳的呼吸声。
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简陋的、不成调的歌。
但这是她听过最好听的歌。
尾声
三个月后。
仁济医院康复科的走廊尽头,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正在慢慢走路。
他的左腿还打着轻便的支具,右腿也因为长期代偿而有些吃力,但他走得很慢、很稳,一步一步,像是在丈量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走廊的另一头,一个女人站在那里,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。
“今天喝什么汤?”顾城拄着拐杖走过去,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“冬瓜排骨。”苏菲晃了晃左手的保温袋,“还有玉米莲藕。”她又晃了晃右手。
“又炖两种?”
“医生说你得多补钙,排骨补钙。但李芳说莲藕补血,你都贫血了,也得补。”
顾城看着她,嘴角弯了弯:“所以你决定两个都炖?”
“不然呢?”苏菲理直气壮,“我又不嫌麻烦。”
顾城没有接话。他拄着拐杖,慢慢走到苏菲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三个月前他还躺在ICU里,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,连呼吸都要靠机器。三个月后他已经能拄着拐杖走路了,医生说再有两个月,支具就可以拆掉,他甚至可以丢掉拐杖。
当然,那条腿永远不可能恢复到三年前的状态了。但没关系,能走路就行。
“苏菲。”他忽然叫她现在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上次说,你要写小说。”
“嗯,在写了。”
“写的是什么?”
苏菲卖了个关子:“等写完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是不是写我们的故事?”
苏菲一顿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每次写的时候都会哭。”顾城说,“你在医院陪护的时候,每次我半夜醒来,都看到你在床尾的小桌子上对着电脑掉眼泪。你哭起来真的不好看。”
苏菲气得抬起手上的保温袋就要打他,但举到一半又收了回来——这两袋汤她炖了一上午,可不能浪费。
顾城笑了起来,笑声牵动了还没完全长好的肋骨,他咳了两声,但笑容没收回去。
这是他三个月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。
苏菲看着他,忽然就不气了。
“走吧,进去喝汤。”她说,“喝完汤我读一段给你听。”
“你写的小说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不是说写完了再给我看吗?”
苏菲推开病房的门,走了进去,把保温袋放在桌上。她回过头,夕阳正好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“我怕来不及。”她说,“万一哪天我又穿走了呢?”
顾城拄着拐杖站在门口,看着逆光里的苏菲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“你不会穿走的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这么肯定?”
“因为你的故事还没写完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“我们的故事,还没写完。”
苏菲笑了。
这一次,不是习惯性的假笑,不是苦涩的自嘲,不是忍着眼泪的强撑。
是真好笑。
好笑到她想把这一刻写进小说的最后一章。
小说的最后一章,她打算这样写:
“这是一个关于穿书的故事。但说到底,它只是一个关于‘找到’的故事。一个人找到另一个人,一个灵魂找到另一个灵魂。不管在哪个世界,不管叫什么名字,不管隔了多少年、多少公里、多少本书——只要还在找,就总有一天会找到。”
“顾城找到了苏晚。”
“恬苟找到了苏菲。”
“而我找到了你。”
“这就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尾声·完
全书·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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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记:
这篇小说写到这里,我觉得可以停下来了。不是因为故事没有后续了,恰恰相反——苏菲和顾城的故事才刚刚开始。但一部好的小说,应该在最合适的地方画上句号。
我想写的反转已经写完了:苏菲不是替身,是原版;恬苟不是舔狗,是穿书找她的男朋友;李涛不是纯粹的渣男,是有自己挣扎的复杂角色;白露不是恶毒女配,是放不下朋友的故人。
所有的线都收束了。
最后我想说,不管是在虚构的故事里,还是在真实的生活中,愿每一个正在寻找的人,都能找到那个愿意为你穿书而来的人。
——恬苟